《余震》一灯人

6、第 6 章 。

　　06
　　萧冀罔一直昏睡，三日后才醒来。
　　朱龄见他满眼迷惘，忙上前叫声：“萧大哥！”身后，婆婆刚给他看诊完，还未离去。她担心谎言戳破，就此被驱逐出岛，因此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应声。
　　萧冀罔凝视她，沉默不语。
　　此后，他们假扮夫妻，暂时落脚这孤岛。萧冀罔和她走遍岛上，未曾发现还有其他人登岛的迹象，婆婆冷眼旁观：“近海多恶鱼，你们命大登岛，别人不见得。”
　　一想到那些英雄好汉就此葬身鱼腹，朱龄就喟然长叹。她和萧冀罔说：“萧大哥，不管怎样，至少要将他们的死讯带回中原，给生人以留恋。”
　　然而，孤岛什么也没有，生造独舟远航，无异于痴人说梦。
　　白日，萧冀罔外出砍柴，朱龄则跟着婆婆初学药理。到了晚间，他们虽同屋而寝，但朱龄睡床，萧冀罔睡地，互不干扰。为此，朱龄很愧疚：“萧大哥，委屈你这许多。”
　　萧冀罔良久摇头：“当时情形，你也是不得已。”
　　说话间，朱龄习惯性地伸手接过他砍来的柴火。婆婆的身影在他后面一闪而过，朱龄警惕，立刻改口笑问：“大哥，你今日回来得晚了一些。”
　　萧冀罔提溜出几条死蛇，也笑：“今晚有口福，一会儿烤蛇肉吃。”
　　“谁要吃这个？”
　　朱龄面色一变，踉跄差点摔倒，是萧冀罔一把扶住了她的腰。
　　她羞红脸挣脱，扭身就回屋，没多久窗边传来阵阵烤肉的香气。她忍不住想，刚才不该甩他脸色，人家一片好心，何苦使他难堪？正难为情时，门被敲响。朱龄开门一看，萧冀罔递给她一只烤兔，含笑：“谁说要你吃蛇肉了？喏，兔肉总要吃的吧？”
　　他的语气简直像哄小孩，朱龄发窘，咕哝说：“你都送来了，我干嘛不吃？”下意识去看，婆婆却并不在。
　　因为岛上婆孙两人茹素，朱龄两人不愿破坏她们修行，于是结伴到崖上。明月升空，海上无边宁静，朱龄发出感概：“此生行色匆匆，大难不死，竟能有此际遇。”
　　她手指细细描绘面前这美景：“今夜月明星稀，有肉吃，有人伴，属实痛快！”
　　萧冀罔明白她的意思。身在江湖，朝夕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这一刻，是生命里难得慢下来的时光，日后回想，大概只记得这轮皎月曾照亮过内心的宁静。
　　萧冀罔笑了：“可惜无酒！”
　　但她好像已经有点醺醺然了，朱龄心想，原来峰顶之外也有美景。不然，何以早死去的心又砰砰急跳起来？师兄死后，她惶然以为此身除生死，其余皆小事，没什么再值得有期待。一辈子怎么过不行？原来，不是这样。倘若美景当前，她也渴望有一人相伴。
　　她的目光久久痴望着他，萧冀罔察觉，偏过头温柔地回视。
　　“朱龄，你在看什么？”
　　她含糊地笑：“没什么。”
　　海水在脚下翻涌，尚未弥漫，但她好像已就此沉溺于他的目光中。
　　然而，襟前的簪笔硌得她心口生疼。先前在岛上平日无事，朱龄修补了那只断簪，无奈一直找不到时机还赠。给小姑娘看见，好奇问她：“‘白首亦同心’，这是你们的定情誓言吗？”
　　彼时朱龄骇然，忙笑：“不，不，这不是我与他。”
　　狡辩的词到口中，竟一味只有否定，连坦白也说不出。小姑娘面上更加疑惑，但显然不信他们之间没有内情。后来朱龄问自己，为什么当时不肯坦然说出此物是谁所赠？
　　她困惑许久，不敢细想。
　　这心意一向不明朗，直到此情此景，才恍然大悟。
　　可他，早有此生都难以忘怀的顾师妹了。

　　萧冀罔看着她，突然笑说：“你别动。”
　　朱龄抬眼，见他就要伸手过来，吓了一跳，忙避开了。
　　萧冀罔定住，不语。朱龄却终于下定决心：“萧大哥，咱们假扮夫妻不是长久之计，婆婆待我们很好，我们如实相告，她一定不会怪罪。”
　　萧冀罔很久才说，也好。
　　朱龄心酸，强笑看他：“对啦，你刚才想做什么？”
　　萧冀罔克制目光，瞭望大海：“没什么。”
　　她的发被海风吹拂得缭乱，有一撮含在唇边微笑，犹不使她自觉。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替她挽在耳后，然而，这绝不是夫妻之外的男人该为她做的，他提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