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官女王》宋樊姑娘

90、第 90 章

　　凉生的话并没有打消我的决心，我这条命已是残缺，不如让它归去更有用处的地方，诚如我当年愿意一命换一命，让暮白公子从玉枕公主手中逃脱。

　　凉生问，“若是你死了，他逍遥地活着，你不过是过去的一抹相思，如同墙上的字画，前几年每每见到还悼念许久，再过几年，无数的才子佳人贴身而过，就彻底将你忘了。”

　　我看着渐渐暗淡的夕阳，月亮挂上树梢，天上的繁星，似乎和七岁那年也一样。我说，“我不奢望作那皎洁的明月，只愿成为一颗星星，他的夜空中，我永远微弱地亮着，但只要我在，就心满意足了。”

　　凉生牵起我的手说，“十多年过去了，没想到你的心境竟能沉淀至此。”

　　我说，“若说还有什么遗憾之事，那就是始终没能等到他穷尽浪漫的一回。人心总是贪的，想到桃美人院中的水仙月亮，当时未能铭心刻骨，如今却像一道伤疤，像是不可比拟的奢望。”

　　凉生说，“爱，总要昭告天下采更显刻骨铭心，像孟姜女的哭长城。女人的心思看似小，实则很大，巴不得天崩地裂来成全。”

　　我回到禾卿身边，一颗砰砰跳跳乱动的心，瞬间平息了，而所有凉生提及的顾虑和犹豫，也瞬间坚定了。

　　我要寻一滴梦中泪。

　　正是这夜里，我在梦中独自守着空旷的皇宫，往昔的面孔一个个成了骷髅向我走来，暮白公子、宋玉指、浦生、普天、子衿、奈朝，吴舍，柴名，斑石、林玄、宋妈妈、垂华等等，他们像一片片影子飘荡而来，我恐惧地想要寻找禾卿的下落，大声喊他的名字，可是只看到颜公公站在宫殿门口，看向我说，“千乘亲王，灭亡，就是你们贺姓的下场。”

　　我吓得睁开眼，天还没亮，眼角挂满了泪，我来不及顾及噩梦的余悸，马上用壶将泪水盛起来。

　　等到天微微亮，我就和凉生一路往竹林走去，找到鸣空，将药引子给他。他欣慰地笑着说，“明日这药就制成了，你无需等到蔷薇花，只管在天黑之前来取就是了。”

　　我说，“但愿你的药有效。”

　　鸣空说，“我这药是在菩萨眼下熬制，当然有效，就怕病人不听话，耽误了药性。”

　　我问，“我有一个问题，始终要问你。”

　　“什么问题？”

　　我问，“你到底有没有进过皇宫，为何我问了所有在宫中出没的人，都没人听过你的名字和故事？”

　　鸣空轻蔑笑道，“世俗之人对有才之士一般有两种态度，一种是追随奉承，好沾染才华横溢的好处，另一种是鄙夷，最好将他排挤去泥洼之地，埋起来永世不得翻身。”

　　我猜测，“你是后者？”

　　鸣空花白的头发像是说这些傲慢词句的资本，“当然。所以我不能待在人多的地方，否则只有仇恨的眼光。”

　　我向他告辞，第二日傍晚取走了他留在石头旁的药壶，可是却不见踪迹。凉生有些怀疑地问，“这药会不会有鬼？”

　　我们一直等到深夜，在竹林中又绕了几圈，还是没看到鸣空的身影，却等到了禾卿。

　　他问我，“你们怎么还不回去？不是今晚就要上路，离开西朔城了吗？”

　　我说，“你来找我了。”

　　他说，“近几日看你思虑重重，一定是为了我的病，凰美人说你出来寻药，我就一路找你来了。”

　　我说，“现在你身边的人多，如同在宫中一样，莺莺燕燕围了一圈圈，好似没我什么事了。所以就等着和你离开这里。”

　　禾卿握过我的手，“和你长厢厮守，始终没有她们什么事。”

　　我故意说，“可是言语都是轻浮的，我想要长久而刻板的承诺，生硬到刻在三生石上，而不是一季的水仙花，盛放后就凋零了。”

　　这话他似乎只在我一个人面前说，并不在其他人面前张扬，像是藏着独有的，和我的相思。

　　我们趁夜色正浓，众人合睡，赶路前行，一路往北，在夜里潜行离开西朔城的繁华，我们坐在马车上，看着街道不眠之夜的热闹和喧嚣，有的人还在议论前几日银灿的初嫁之夜，到底归属何处。

　　凉生在车上说，“听说最后是一位耄耋之年的员外爷买走了。”

　　我问，“哦？可是那一夜并未见到年长的人？”

　　凉生说，“他是派人来替他出价，等中了初嫁，将人接走了。”

　　我说，“哦，那算是便宜他了。”

　　禾卿不明白，“这是便宜谁了？”

　　我说，“当然是银灿，恩客之中，老人最好伺候，不像年轻力盛之人，能将他那副弱柳的身子折腾个半死，最好是体力不支之人，不用半盏茶的功夫，嗯嗯呀呀糊弄下，就能让他们身心俱疲，沉睡三日了。”

　　凉生被我的话逗乐了，禾卿皱着眉头说，“你哪里学来的歪理？”

　　我说，“就是在这西朔城中听来的，曾经这里有过秦书堂，招待着南来北往的客人，一时间，繁华鼎盛。”

　　说着我竟然有些遗憾，觉得物是人非，只有我贪恋人间。不忍回忆，反而盯向禾卿的惋惜，“怎么了？你此刻替银灿可惜，现在我们还没出城，你还有后悔的时间，不然多少年后再垂头顿足那一晚的遗憾，就算养好了身体，也要被这一记心忧给折磨坏了。”

　　车行了一路，落脚在翡容镇休憩，找了间客栈住下，听了简单的戏，尝了美食，像是四方游历，睡前我给他服了药。

　　禾卿拿着药丸问我，“这是什么灵丹妙药？”

　　我说，“这是菩萨开的方子，调理你的顽固之症。”

　　禾卿说，“不会是毒药，要取我的命吧？”

　　“若是毒药，你吃不吃？”

　　他将药丸塞进嘴里说，“若是毒药，我当然不吃，不然死了，还怎么兑现和你一生一世的誓言？可我知道这不是毒药，因为我本是带病之身，若要取我的命，你不必苦苦去寻药，将我沉溺在色相和女人的魅惑之间即可。”

　　我说，“我可不愿这么便宜了你。什么罗裙下幽鬼的美梦，我不会让你达成。”

　　他抱着我，“你是世上最毒的色相，只是你太过谦逊，不愿承认，我便贪一口你不自知的好福气。”

　　我和衣睡了，不理他的戏言。他跟着爬上床，抱着我温柔睡去。

　　无梦，直到一阵闹腾，一人倒下的动静，将我们惊醒。

　　我看着房间中被剑刺倒的黑衣人，另有位黑衣人站着。他扯下面纱，竟然是银灿的那张脸。他竟然出现在这里，让我讶异，又有些烦躁。

　　我问他，“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他说，“我当然是来救你们。”

　　禾卿上前，扯下死去黑衣人的面纱，居然是白院成的脸，没想到这个书生模样的人，竟然是杀手，要取我们的性命。

　　禾卿问，“你怎么知道他要杀我？”

　　银灿说，“因为你们被包围在重重欺骗和陷阱之中。其实我也是其中一环，只是到最后一刻，我成了叛徒。”

　　“为什么？”

　　银灿看向禾卿说，“我本来要用色相接近你们，但是他不为所动，甚至都不愿花钱买我的初嫁。我就改了主意，与其成为你们的敌人，不如背叛他们，成为你们的朋友。”

　　他嘴上的话说得太过轻浮，比秦书堂姑娘的誓言还不可信。我质问他，“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你们离开西朔城后，他便一路尾随，我等到他计划杀你们的今夜，立马救了你们一命。这投名状应该还不错吧？”

　　他得意地坐下来，看向我们说，“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棋子，无论是暝国人，还是葮川国。”

　　我说，“可你是暝国人。”

　　“那可不一定。”银灿看着我问，“你不觉得我长得像一个人吗？”

　　我有些讨厌他，并不领情他的油嘴滑舌，问道，“谁？”

　　他看着我，轻轻一笑，“你的父亲。”

　　“什么？”

　　“其实我来暝国，是想找你。”

　　“你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银灿说，“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如果我没记错，父亲是我七岁那年投奔去的暝国。

　　“你？”我惊讶地看着他，觉得世事难料，“怎么会？我看你只比我小三四岁的光景。”

　　银灿说，“你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父亲，早在葮文皇驾崩的那年之前，就在暝国娶妻生子，而我就是他在暝国最大的孩子。”

　　我问，“但你是男官？”

　　他点头说，“对，我和你一样，都是男官，这是暝国人的宿命，如果靠近权力，但不是权力的支配者，就不能成为真正的男人。他从小就看不起我，说我不是男人，他告诉我，在葮川国，我有一个哥哥，是被皇帝捧在手心的人，他才是真正的男人。”

　　我说，“他看不起所有的孩子。”

　　银灿说，“可是他却极其宠爱我的妹妹，那是在屏山公主被杀后，他最开心的日子。他每日抱着我的妹妹站在边疆的城楼上说，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你们杀回葮川国，占领那里的好风景，而你将成为真正的公主。”

　　我说，“那你现在为何要背叛他？”

　　“我一直都想背叛他，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他说，“当我在归山镇上看到了你，就想成为你，坐在一个真正的男人身边。”

　　我视他的话为我最大的威胁，这是我在人情场中这么多年收获的经验，他并不仅想要守护在禾卿身边，而是要替换我。

　　禾卿并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话，而是带着我和凉生马上要走，“只怕后面还有人会跟上。”

　　我问禾卿，“为何不通报官府衙门？”

　　他说，“那一日楚洛王说的话，有一句让我极其受用，每个帝王都有开疆扩土的雄心壮志，包括我在内。否则我连京城都不回了，跟着你去南方过逍遥日子。”

　　我们急匆匆地上了马车，并不打算和银灿同行。可是我们的马车一路走在前面，就有一匹马驮着孤单的身影走在后面，夜色笼罩的郊外阴森森，我看着那位同父异母的弟弟，竟有些恻隐之心，禾卿看在眼里，却不多言，好像一开口就是他的非分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