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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   这位花二十两银子买下我的妇人,人称唐夫人,她的衣着和姿态总有着陈年旧梦的感觉,她接我回府,这不能称之府邸,相比曾经御盐商人的苏府,这里至少小了一半,只叫做“唐宅”。在厅堂我见到了唐老爷,他和御盐商人不同,像是曾经合川宫儒派的文官,以一种怀疑的眼神打量着我,“他就是男官?”

      唐夫人说,“对的,我留他在鹭飞身边伺候。”

      唐老爷说,“但愿是个老实的孩子。别闹出什么幺蛾子。”

      唐夫人说,“有我盯着呢。”

      她并没有着急将我送去伺候,而是先在她身边留了几日,她和苏府夫人不同,她更强势,眼神中除了温柔,就是精明,甚至弥补了宋妈妈的些许孱弱,她的妆容像母亲前往合川宫前的端庄,也有着不输宫中女人的风韵。

      “你让我想到曾经在宫里的日子。”她歪在躺椅上,吃着碗子里的绿葡萄,看向我说,“你在京城的时候,去过皇宫吗?”

      我怕惹祸上身,摇头说,“没去过。”

      她说,“实不相瞒,我曾是宫中的妃子,原本是葮文皇身边伺候笔墨的,后被他宠信一夜,做了官人,从此久居深宫,窝在一个远离权力中心的宫殿,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葮文皇对我青睐有加,时常来探望我,还宣我去合川宫中伺候。葮文皇死后,我就偷偷逃出宫来,带着一包袱的金银细软,坐了马车一路赶到房骑郡,嫁给了我打渔的丈夫,用我的金银给他做生意,才有了今日的家业。即便这样,这个府也只能缀以他的姓氏,唐宅,而我的名字也没了,都称作唐夫人。”

      我仔细看她的脸,在外祖父的众多妃嫔中搜索这一张脸,可是怎么也想不到她口中的偏爱,我问,“合川宫,就是千乘亲王住的合川宫?”

      她喜上眉梢,像是我的话勾起了她曾经被皇权抚照的日子,她甚至不愿睡觉,抱着枕头回忆,“对呀,那是葮文皇最宠爱的外孙,我时常陪他在一起玩。有时候在宫中放风筝,有时候演一出皮影戏,那孩子对众人都傲慢,只有对我,喜欢喊姐姐,有几次都惹得屏山公主都不高兴,说,你喊她姐姐,喊我什么?”

      我知道她在撒谎,我对她没有任何记忆,而且我在合川宫就放过一次风筝,而皮影戏更是其他人的玩意,我从未演过一次。我甚至不用去问她的姓名,就知道这都是她的幻想,对于宠信的执迷不悟。她一定是位不受宠爱的妃子,当年只能远远地看着我,被权力捧得高高在上。所以她不会记得我的面孔,这对我目前的处境,只会是好事。

      我为了讨好她对于宫中见闻的熟识,故意问她,“听说宫中曾经有位妃嫔,最喜欢给侍卫绣手帕,不知道真的假的?”

      这话像在鲤鱼池投喂鱼食。她听到这话,两只眼睛瞪得鼓圆,像是知己一般,“呀!这可是宫中的秘闻,你居然还听说了这件事。”

      “听宫中侍卫喝酒的时候说的。”

      她说,“说来正巧,这个人名叫秋盈,被封为盈妃,就住在我的隔壁,她当年最受皇帝宠爱,可是怀了三次孕,要么流产,要么生下的孩子不过半年就夭折了,就认为是不祥之兆,连皇帝也渐渐不待见她。可她还年轻,就将心思放在那些侍卫身上,但凡路过一个侍卫,就缝一条丝帕送去,还在上面写了情话,这事儿竟然被屏山公主发现了,她非但没有将盈妃揭发,送去皇帝那里送死,竟然还替她筹谋,想着要跟着侍卫私奔。”

      关于别人的事,她倒是说了真话,因为这件事最后还是被外祖父知道了,母亲在合川宫说出了自己对女人命运的同情和见解,才化解了外祖父的愤怒。

      我说,“好像听过这个人,后来一路往西,去了寒国,却被卖入了烟花之地,在承欢中后悔当日的决断,还杀了那个陷害她的侍卫。”

      “呀,居然这样。”她看向我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说,“我近一年都伺候在三潭院,从那些官爷嘴里听来的琐事,有杜撰的也有吹牛的,今日拜了真佛,当然要求证下。”

      她嘀咕说,“三潭院?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说,“这是近两年才开的男官场子。”

      她笑道,“这样,真是有趣!如今世道不好了,不然我也该去逛一逛!”

      宫中的妃嫔,当年在外祖父病逝后,都跟着出殡的队伍前去瑞山的皇陵陪葬。唐夫人如今能活下来,在房骑郡享受安逸的生活,一定是从陪葬的队伍逃出来的,或者早早地跟侍卫有些来往交易,混出宫的。但我不能追问她,否则她一定会意识到,我曾经生活在宫中。

      我伺候的是她的二女儿,名叫鹭飞。大女儿前两年已经出嫁,嫁的就是鳖王府的二公子,二女儿待字闺中,样貌只算得上淳朴,在看过宫中的女子和秦书堂的面孔后,再没什么能让我惊叹的样貌了。虽说如此,可她性格却刁蛮活泼,三日有一日不见踪影,唐夫人总是嘱咐我说,“你要牢牢看紧她。”

      鹭飞斜眼看向我说,“以前在我身边放侍女,跑不过我,现在干脆放个不男不女的男官,看样子早晚有天要将我捆起来的。”

      她虽然岁数比我大一岁,但是和我一样个头,唐夫人总说她,“你这么疯脱的样子,看着都没千鹤像个女人。”

      鹭飞根本不在乎,“那你收他做你的女儿好了,反正我在你眼里也是一副没有志向的蘼烂样子!”

      说着就直接跑出府了,又消失了一天。可是我在整理她的化妆盒的时候却不小心看到了一枚小印章,当然比不上颜禾卿那种玉质的料子,而是石头刻的,上面写的名字是“范崔信”。

      明显是个男人的名字。

      虽然鹭飞看不起我,但我并不是个招惹是非的人,只是偶尔在和唐夫人聊天的时候,问起这房骑郡有名望的人家的姓氏,她说,“唐姓在本地是大姓,然后就是秦、张、王、还有复姓慕容。”

      “可曾替二小姐张罗了婚事,许定了人家?”

      唐夫人满不在乎地说,“这里的荒野鄙人哪里配得上我女儿,她姐姐本就亏了,我可不能让她在失了身份,她最后一定是要嫁去宫里的。”

      我渐渐明白了这位刁蛮小姐的心思,这位范崔信是鳖王府上的一位谋士,原先是唐宅的教书先生,后来跟着大小姐,去了鳖王府谋了个闲散的差事,但最会用花言巧语蛊惑女人的芳心,特别是年纪小没遇过风浪的小姐。他甚至都不费银两和才华,就能让二小姐神魂颠倒,乖乖地奉上金银和青春。

      有次我跟着鹭飞前去买胭脂,在端详铜镜中的面孔时,我掠过了对面酒楼二楼的范公子,他正打着手势让二小姐溜走。

      二小姐果然说,“我肚子不舒服,要找个茅厕。”

      我劝说,“小姐,我陪您去吧。”

      “你最好离我远点,这南方天热,你还没习惯,身上总有股尿臭味。”她一脸嫌弃地说,“你在这里等我,我晚点回来。”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我不在乎等,但我知道,要是再晚点,唐老爷就会让我吃板子,还会在唐夫人面前说男官没用。

      正犹豫着,对面酒楼的小厮过来说,“那楼上是你们家小姐吗?她喝醉了,快接她回去吧。”

      这可大不妙,我疾步跑到对面,上楼看到鹭飞正倒在酒桌上,旁边是那位其貌不扬的范公子,像位披着文质彬彬的杀猪贩,他有些挑衅地看向我说,“你就是京城来的男官?我看也不怎么样嘛。”

      我不愿理他,拉起小姐就背起来,一步步往楼下走,那位范公子不依不饶在后面说,“你家小姐不喜欢你,早晚会弄死你的,你要是听我的话,或许能赏你一条明路。”

      我心想,你不过是鳖王府的谋士,而这位二小姐早晚要嫁进皇宫,你能给我什么明路?

      果不其然,将二小姐接回府,等待了就是一场拷问和板子,这是秦书堂熟悉的环节,而我的屁股想必早早就多张了一层肉,好让疼痛来得更柔软些。我并不愿说出男人的名字,不是想提这个小姐守住秘密,而是不愿做一个告密者,毕竟我是无意中看到那个名字。

      我只能说出我看到的,但是对方是谁我却不回答。这显然没有让任何人满意,无论是唐老爷唐夫人,还是喝着醒酒汤的二小姐。我没有效忠任何一人,这不是他们要的答案。

      跟着二小姐回了房间,她酒醒了,马上给了我一记耳光,“谁让你说的?谁让你送我回府的?”

      我说,“我没说出范公子的名字,也算是想在小姐面前留一碗饭吃。”

      “哟,你这还是威胁我是吧?”

      我认为我的人生阅历比她还是丰富太多,所谓的人面兽心也比她见过更多,好言相劝,“你这样痴情,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更厌烦我自己,这话更像是那位横疤和尚,或是宋玉指的话。

      鹭飞对我是充满敌意的,这甚至比以前御盐商人府上的商参更恶劣,她总是将剩菜剩饭倒在地上,让我用勺子蹲着吃,或者让我整夜守在屋外,饱受朝露的寒冷。但是唐夫人却要求我时刻盯着她,以免在嫁进京城前出现什么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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