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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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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指对我并不客气,他不让我返回京城,而是将我和颜禾卿关在一起。我亦不愿和颜禾卿说话,在所有充满阴谋的人面前,我只想保持沉默。
等到第五日,宋玉指告诉我,暮白公子来了,停宿在寿阳镇的晚钟别院中。我听过这里,以前是私塾,先皇荒废文试,有才之人不得志,大肆纵容讨好之人。读书的人少了大半,就改成前朝丞相的外宅,再后来这位丞相犯了事,被宦官揭发治罪,全家人被杀,就一直荒废掉。
躲在这里倒合适,即清幽又不引人注意。若是官府派兵前来围剿,四处都是路,逃得也快。
宋玉指押着我和颜禾卿一同赶去,来到晚钟别院。院落藏在一片茂密的梧桐树后,不是走近,根本不知这有人烟居住。院落三进三出,有几十间房舍。颜禾卿被关在厨房旁,派有专人把守。
我先看见溥生,他一身白袍,像是刻意模仿暮白公子,与他打了个招呼没多说话就径直走了,没有样貌才华,倒先学会了孤傲。暮白公子看到我,显露出一股非常轻浮的快乐,像是秦书堂的姑娘收到一场难得的邀约,他站在廊下向我招手,“千鹤,快过来。”
我虽然欣喜,却未显露,走到他跟前,他马上双手捧起我的脸,然后在脸颊上亲吻一下。这猝不及防的短暂触感,即轻盈又温暖,淡淡地像是小时候外祖父在我脸上的亲亲,但我现在已快十六岁,有了些不可形容的暧昧之意。
心底一下暖起来,如同冬日火炉,滋滋冒着热气。他说,“我刚到此处,今晚要招待一些客人,就不陪你吃饭。明天再和你聊聊天,看看你这一年都做了什么,有没有刻意想我。”
我还为刚刚的一吻,心砰砰地直跳。我想在他面前为颜禾卿求情,刚支吾开口,他便推辞道,“你有什么就尽量去麻烦宋玉指,别让他闲得吃干饭!”然后拉着溥生往厨房走去,“我得好好监督他们做菜,我发现了,除了京城的师傅,其他地方的厨师都毛手毛脚,连一道火炙茄子都做不好,更别提摆盘和餐前的汤羹。”
我站在原地,感觉匆忙的暮白公子,添了几分宋妈妈的姿态,忙碌而温吞。宋玉指走到我跟前说,“我也快不认识他了,有次玩笑说,你这满头的白发像是提前一年多长出来的。”
我坐在廊下,晚钟别院像是一只精致的鱼缸,里面各色的鱼驰游,像一幅《鱼乐图》。看着忙碌往来的男官们,曾经在暮白府和神居山的人都悉数登场,像要在这所曾经荒凉的宅中,上演一出大戏。
至夜幕降临,门口渐渐有人来访,都带有侍卫或是随从,统统从侧面或后门走来,大多灰黑的圆袍,或高或瘦,与各人认识的男官暗语,然后步入席中,像是一场秘密的聚会。刚过戌时一刻,席上坐了近二十人,旁边都有人陪坐,伺候喝茶逗乐,有人奏乐,敲着编钟,弹着琵琶,各有腔调。
甚至有曾经出现在外祖父庆功宴上的将军,盛名曰玄武大将军,高近六尺,是父亲的死对头,带来了一张羊皮地图,在上面用刀切出彼此的雄图,像曾经我在合川宫,用一根木棍指点江山。
普天走到他跟前想讨好,却遭到白眼,嫌弃推开,像刚正的父亲那样对艳俗不感兴趣。母亲曾评价过这种人,不是厌恶世俗之乐,而是不愿示与人前,他们高高地坐在身份和功勋簿上,非要你一步步低贱地爬到他脚下,他才愿意地低下头,让你从脚趾开始瞻仰他。
我不愿入席,而是坐在廊下,时不时地看去里面的热闹,宋玉指陪在我身边,我问他,“你这样难得的人才,怎么不进去陪客人?”
他嗑起手中的瓜子,“我善于察言观色,游走于人情世故之间,却不喜欢对国事格局高谈阔论,更别提权谋和诡辩。坐在他们之间,分辨不出他们的夸张和吝啬,不屑施展我高傲的才华。要是以前,我还能委曲求全,替他人做嫁衣裳,可是涳蒙亲王都死了,我可由着我的个性过活,谁也操纵不了我。”
我看宾客之中,有熟悉的薛铭文父子,还有宣节校尉,其他不熟悉的面孔,想必也是权倾朝野之人,在男官编织的密网中统统粉墨登场。我说,“我还以为你对暮白公子有独一份的偏袒。”
宋玉指笑起来像个孩子,“是有啊,不然你以为今晚的夜宴是谁张罗起来的。”
我看到吴舍换上毛月色的戏服,走到宴席中间,唱起了《西厢记》,“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香消了六朝金粉,清减了三楚精神。”
一颦一笑,一词一顿,这唱腔似乎与我勤学苦练积攒的才华也不差。我在外面听得有些呆了,心中有些模糊的酸楚,任何人都是可以替代的,美貌、才华甚至出身,又何况我这个被通缉的皇室,不被待见的男官。
宋玉指在我耳边悄悄地说,“你不会是难过,暮白公子没委任你为今晚助兴唱词吧?”
我赶紧否认,“我唱得不好,喉咙又紧,扫了兴就不好了。”
他得逞地说,“果然是生气了。”
我更不高兴,“瞎说!我能生什么气。我都不知道他们这是个什么局。”
他拉起我的手,“我们端着酒,进去看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说着我们走到房间外头,接过老嬷嬷的端盘,上面摆上酒壶走进去。屋里正好曲毕,掌声起伏,暮白公子看我们进来,抬头问,“你们怎么来了?”然后对宋玉指说,“我还说你曲高和寡,听不了世俗的曲调,正把你的身价往高了抬,你偏忍不住,这会儿自堕凡尘了。”
宋玉指说,“戏文里都说了,神仙们偷偷下凡,品鉴人间的世俗情怀,还眷恋不走呢!人间倒是走了位嫦娥,不还是一颗心,挂碍在人间之情吗?”
说这话的时候,薛铭文的宝贝儿子薛民宗,正色眯眯地盯着宋玉指。宋玉指马上察觉,赶紧劝酒,“看你们光知道喝茶论事,这会儿也到了喝酒的时分了。”
薛铭文和对面那位玄武大将军说,“在喝酒之前,关于南北划分的割据,可就说定了。”
大将军怎么看得上乔元州刺史的谄媚,并不说话。
暮白公子马上接过宋玉指的酒,先给面露难色的大将军倒上,劝说道,“虽说现在某些话还未时过早,但提前计划好,总比到时候还没攻下京城,自己先自乱阵脚得好。”
大将军接过酒,似乎坦然了,“既然有大肉分,自然要美酒作陪。”
众人皆举起杯,提前共襄盛举。宣节校尉坐在奈朝旁边,问道,“若是推翻了当今圣上,又推举谁为皇帝呢?”
薛铭文笑道,“我不管你们北边,或者像暝国一样,让太监治理国家。反正在我南边,暮白公子推荐了一位绝佳的人选。”
众人问,“谁?”
我这才看到降真也坐在席间,她颔首浅笑,暮白公子指去她说,“你们应该有听说,当今的太子,贺楚临根本就不是皇室的血脉,而这位公主,才是流传在外的皇室至亲。等世人知道这个真相,再推举她做个女皇帝,不就能平定各方的猜忌吗?”
“女皇帝?”有人问道,“即便传言为真,可也难堵悠悠之口。”
薛铭文说,“即便有怀疑,在乱世之中,一时半刻也无更好的选择,反正有在座各位大臣的辅佐支持,有什么好怕的呢?”
看来暮白公子先说定了这位乔元州刺史,甚至那位铁面无情的铁面大将军,再由他们去劝说其他人。
暮白公子起身各处敬酒,嘴里还说着彼此的隐秘,像在提醒每个人,你若是背叛了我,就是死路一条。
酒意上头,各人的手脚都乱了分寸,这正是男官们的用武之地,好平息这些男人的火气。我悄悄退席,宋玉指又跟了过来,“降真不是他真正想推举的人。”
我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马上说,“我不管你们的阴谋阳谋。”
“你知道是你。”宋玉指说,“你才是最合适的人选,降真的目的就是影子,用来聚集所有人的目光和矛盾,她的下场只有一个字,死。”
我问,“就像黛扇被你射杀一样吗?等我被推举到人前呢,破败之后又要把我一箭射死吧?之后还藏着谁,我是替谁做了影子,是我妹妹吗?”
宋玉指说,“我不知道,我没那么长的思虑。”
“是了。你最大的技艺就是射箭,下一位是降真,然后是我。”
我不想卷进他们暴风似的权谋之争,早早随便找个地方就睡了,半夜却听见他们酒散后的争吵,我扶墙迷迷糊糊走到院中,看到奈朝和普天争吵起来,溥生在一旁说和,“不就是个恩客,这也要吵起来。”
普天说,“杨大人明明点名让我去陪他进京,他竟然抢着要上他的马车,你说好笑不好笑。”
奈朝从怀中掏出一把玉钥匙,“席间杨大人就将这皇上的赏赐之物赠予我,说是将我接进府的定金,怎么喝了几杯酒,就变成你要跟去京城?”
普天呲了一嘴说,“那估计是在灯下看清了你满是雀斑的脸,一时间反悔了,又不好要回信物,只好先和我约定好,想必这些玉钥匙在市集一两银子十几把,少你这一把也不可惜!”
奈朝一脸愤怒,“就你长着这对鲫鱼眼,也好意思和人家有约定,肯定是你多喝了几杯酒,错听了梦话,误以为是自己金贵,这些年看你来往在男人之间,但凡见过我的,谁看得上你呢?”
普天听得气得跺脚,伸出手就要打过去,溥生在中间拉扯说和,“别吵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把宋公子吵醒的话,你们都要挨顿好打,反正这会儿杨大人已经醉了睡下,你们不如等到天亮,看他要带走谁吧?”
奈朝哼了声说,“到时候有些人颜面尽丢,估计要自己跑走咯。”
普天说,“这会儿你多说一点,免得明日一个字说不出来。”
奈朝说,“这些年我一向压你不止一头,我又什么不敢说的呢?”
“又开始说醉话了,你除了长得白净点,嘴巴乖巧点,还有什么让人怜惜的,人家看你白得像猪一样,颇有一番食欲和亲近,这才让你占了点便宜,还以为是自己的风流吶!”
溥生再次拉开,不耐烦地说,“大臣们为了权谋划分,都没开始争辩,你们还没靠近权力,这会儿就想打个你死我活了。”
奈朝转头要走,丢下一句,“我和他争辩,倒是给他递上了台阶,这样吧,明儿就算是杨大人求我,我也让他当着你离开。”
怪不得曾经采寒和叶庭说过,男官们之间若是争斗起来,比姑娘们厉害多了,而我今日一见,不过皮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