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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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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愿理会周晖王的无意要求,只管听戏,将自己抛付在古人的才华中。
这日凉生对我说,“一位名叫姜司奇的戏子有一句话要奉上。”
“哪位姜司奇?”
“在《踏摇娘》中扮演苏娘子的那位。”
“他要说什么话?”
凉生说,“他想亲自说。”
我正好精神,伸手招说,“传吧。”
果然一个机灵的秀气孩子进殿中,跪在我面前说,“回禀太后,我有一个法子,可解太后的疑惑。”
我讨厌自作聪明的人,“你怎么能知道我的疑惑?”
姜司奇说,“太后在思念一个人,想必是先皇,葮卿皇。”
“为什么?”
“民间早就流传了关于你们的故事,缠绵悱恻又扣人心弦,让人不得不感同身受。”
我本已厌烦世间对我的误读和传言,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困惑?”
姜司奇的双眼像猫,锐利而炯亮,“每次你听到《霓裳羽衣曲》的时候,总是心驰神往,闭上眼好像将自己也幻想在那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之中。每次戏毕,你又黯然神伤,好久才缓过神,呆呆地念叨那戏词中的山盟海誓。”
他此话一出,我好似又误入一则短梦,如青鸟般,掠过一阵涟漪的悲伤。
我说,“那你所说的法子是什么?”
姜司奇认真地说了四个字,“百枝灯树。”
我问,“这树出自哪里,又有什么考究?”
姜司奇说,“《开元天宝遗事》记有,韩国夫人置百枝灯树,高八十尺,竖之高山,上元夜点之,百里皆见,光明夺月色也。后来唐玄宗思念杨玉环,派身边的宦官前往马嵬坡,想要再立起这百枝灯树,可是皇位已经传给了李亨。安史之乱的罪责还记忆犹新,哪里还会顾忌他的爱恨情仇。”
原来是未尽之事,我并不相信,“都是传说罢了,像不死的仙丹,也炼了几千年,怎么也没见一颗奏效。”
“可是在羌国,就有过这样的传说。”
我歪着头听,“这又是什么故事?”
“在羌国,有一对恩爱几十年的夫妻,妻子是位祖传的工匠,丈夫是位河岸的纤夫。万事如意,只是始终膝下无子,无论是求神拜佛,抑或是遍访名医,久久不能如愿。后来在知天命之年得有一子,一家人和和美美,只可惜在孩子五岁那年被一阵风给带走了。”
沈檀歪着嘴问,“被风带走了?”
姜司奇说,“正是,那夜风如猛兽般在村庄侵袭,夫妻二人正在厨房做饭,隔着窗户看着一位老人敲开门避风,孩子好心地将老人接进屋中,还倒了杯暖茶给老人。两人看老人和孩子相谈甚欢,便毫无戒心,一位烧柴,一位做菜。突然那厅堂的门被风吹开,孩子尽然跟着老人沿着风渐渐向天上走去,等着夫妻从厨房冲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我问,“这位老人,不会是个神仙吧?”
姜司奇说,“不知道,只说这老者一身青绿的道袍,和附近道观的穿着完全不同,却有一身仙风道骨。夫妻二人天天以泪洗面,四处找人,可是哪里有人知道。这样找了两年,两人不曾痴傻过去,听到了百枝灯树的故事,于是在高山找了棵高耸如云的松树,树上挂满了亮丽缤纷的玉石,其中不乏名贵之物,在夜里闪闪发光,从山下仰望,如同灿烂的星辰般耀眼,终于在一日夜里,那孩子从树上的云朵中走来了,回到了两人身边,模样没变,只是长高了些,问起话来,嘴里都是仙宫之内人品的琐事。”
我说,“果然是一番仙域的游历之行。”
沈檀不屑地对姜司奇说,“你说这位妻子是工匠,估计是贩卖玉石饰品的匠人吧。真是为了生意,什么狗屁的传说都编出来了。”
我却不听沈檀的劝说,只觉得这个故事,像梦幻一般,给了我无穷的信念。只可惜太皇太后已经死了,不然羌国的故事,找她求证最好。我对这位聪明戏子的话深信不疑,而眼下唯一执念,就是找回禾卿,哪怕在梦中相见。我对凉生说,“我突然明白了权力对我的意义,那就是再次找到他。”
凉生说,“可是到哪里找这样的一棵树呢?若说是高山,那只有屏山最合适。”
我说,“不是有个现成的吗?就是千乘塔,如今,这塔就要成为招魂幡,将他找回来。”
我将姜司奇封为三品灯树仪典官,负责将千乘塔装点为百枝灯树事宜。虽然有老丞相和柳子仪的怀疑,但即便我一意孤行,也没人敢在朝堂之上反对。我跟着前往屏山寺,一边在寺庙中修行,一边看着姜司奇将千乘塔装点起来。
百枝灯树的故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陆续又有人要进言,这日又有位耄耋之年的老者,跪在殿中说,“传说有一处楼殿,名曰乞巧楼,是为牛郎和织女相会所用。”
我说,“牛郎和织女不是在鹊桥上相见吗?怎么又在乞巧楼上了?”
凉生在一旁说道,“这都是从《开元天宝遗事》上学来的法子,连我都知道:宫中以锦结成楼殿,高百尺,上可以胜数十人,陈以瓜果酒炙,设坐具,以祀牛女二星,妃嫔各以九孔针五色线向月穿之,过者为得巧之侯。动清商之曲,宴乐达旦。”
我说,“原来如此,那这法子我算是接受了。就不封官,赏银五百吧。”
老者千恩万谢,凉生问,“你不会还要在这屏山寺修建这一处乞巧楼吧?”
我反问他,“为何不行?”
于是我传姜司奇领旨,但凡古籍上有记载偿我相思的办法,都可不吝啬银子,绕着屏山修建即可。他领了旨,当然听话。
只有花了银子才能让我心安,柳子仪前来问我,为何要这般奢靡?我答,“我一没广纳男宠,将皇宫闹得沸沸扬扬,二没大肆修建园林,劳民伤财。不过一点女儿心思,能花上多少银两,相比此前葮临皇给暝国的赔偿,都是九牛一毛,何况国库充盈,我为了先皇起悼念之意,有何不可?”
柳子仪再说,“周晖王已经昭告天下,想要将您迎娶回暝国,不知太后有何对策?”
“这又要问我的意见了?”我有些不悦,“不应该是你们这群领了俸禄的朝臣们替我出谋划策,怎么又来问我?难不成你们还真的要我嫁过去不可?”
柳子仪说,“周晖王不仅在国内骁勇善战,周惠王和周睿王都成了他的手下败将,同时还联盟了十几个部落,都听从他一人的号令。如今他聚兵守在清乐山附近,正虎视眈眈盯着我葮川国的领土。”
我说,“你这是在劝我去和亲,那我真的成了王昭君,要侍奉三代皇帝!”
柳子仪说,“或许有更灵巧的法子,表面顺从,实则暗度陈仓。”
我说,“你以为周晖王是傻子,我们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也有可能这本来就是你们这些腐朽的朝臣给我画的陷阱,等我和亲的马车真的步入暝国的地界,你们就永享太平,而我却辱没了对先皇的承诺。”
柳子仪说,“如果太后执意拒绝的话,那容我们再考虑,是否有其他的方法,能和周晖王达成新的约定,或者让使臣前去谈判,看是否有其他办法。”
我说,“表面上先相安无事,等这屏山寺的百枝灯树和乞巧楼建造完毕后,再考虑是否前往北方之事吧。”
柳子仪退下,“太后英明。”
我与他谈得头疼,和凉生来到寺庙的后院吹了几阵春风,我问凉生,“我有时候挺羡慕那些昏庸的皇帝,因为相比于英明睿智,他们更加纯粹,或者酒色,或者过分的野心。”
“可是昏庸不能有个好下场,或者死于非命,或者臭名天下,被万人唾弃。”
我说,“死都是一样的,修建的再华丽的陵墓,也不会因为英明而不被盗墓贼盯上。”
凉生说,“你活着,还是想见他。”
我说,“因为我知道,我还能再见到他。”
夜里修葺百枝灯树和乞巧楼的劳工和工匠们都走了,我独自走上千乘塔的塔顶,也有过纵身一跃的冲动,可是心里却空空地被掏去,总想着要一个梦境来填满。
春日将尽的时候,北方传来消息,我的父亲,暝国的骠骑大将军,被周晖王晋为辅国骁勇大将军,从二品上,我的耳朵里像是飞进一只飞蛾,让人难受。
我让凉生偷偷寻找武艺高强的刺客,在夏日分五次前往暝国行刺,又派五十位声色绝佳的男官们前往,人人身藏匕首,或者让自己成为一剂毒药。
可这糟糕的法子在秋日之前就被周晖王识破,将犯人的尸首送回京城,向老丞相和我兴师问罪。
一位暝国的使臣说,“太后,周晖王让我问你一句话,你是想在葮川的京城嫁给他,还是在暝国的京城嫁给他?”
我将手中的茶碗往地上一摔,“荒唐,他以为暝国历朝历代皇帝的野心,在他手中就能实现了?”
使臣说,“周晖王说,无论如何,他都会善待于你和你的臣民,不过是换个姓氏,要您无须担心。”
我说,“那你替我给他带去一句话,若是我想要的人头他不能给我,那他的人头我也会一并拿回来。既然他不想遵守和先皇的联盟,那我也不必客人,让他这样的蛮夷之人活在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