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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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程莫的葬礼结束后，我跟辛韫之偷偷见了两回。
他告诉我辛诃的身体越来越糟糕了，记忆力减退，精神也开始恍惚。医生说辛诃的情况无药可医，心病太重想好起来只能靠患者自己。
辛韫之不知道自己还能陪辛诃多久，他计划等哪天辛诃走了，他就出国找他妈去，然后再也不回来。
分别前，他请求我，真到了那一天，希望我可以帮他一起为辛诃操持葬礼。
我答应了。
人到中年，生与死的课题便浮上人生课堂，这是必须面对的事。
程莫的意外离去让我对生死有了新的看法，虽然她已经不在了，但她用生命教会我最后一课。我想我应该谨记，并永远怀念她。
莉莉发来消息告诉我民宿一切井然有序，让我好好在老家休息几天，不用着急回去。父亲母亲也不希望我那么快就离开，我便多续了几天房间，想着再多待两天然后带着父母一起回临城。
葬礼后，母亲还有事情要忙碌，她需要把程莫住的房子和裁缝店给整理干净还给房东，便拉上我和李昭昭一起去了程莫居住的村子。
村子不大，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家家户户建了漂亮的小楼，走进深处，程莫居住的小院正静静地屹立在那，等待主人的归来。
院落不大，收拾的整整齐齐，看得出主人有在用心生活。
母亲推开房门吩咐我们干活：“把衣服什么的都给收拾了，放带来的箱子里。”
“好嘞，婶子，那收好了这些东西放哪儿去？”李昭昭一边打开衣柜一边问道。
“还能放哪儿？烧了呗！难不成带回去给她父母吗，他们也不收啊。”
“也是...难怪婶子你刚才非要带纸钱来，还是婶子想得周到。”
“就你会说话，快收拾！圆圆你也别愣着，你去整理里头那间房。”
我按照母亲的要求走进里间，这间房小一些，虽然也是干净整洁但看得出家具很有没有人使用了。我想这应该是太阳小时候的房间。
母亲和李昭昭一起在外头收拾，没一会儿两人又闲聊起来。
“婶子，程莫到底是怎么没的？你跟她父母是老邻居，没听他们说起吗？”
“说什么呀...哎...警察上门的时候你不也在吗，都说了是那群小混混干的了，人都被抓起来就等着判刑了。”
“那小混混们找程莫麻烦做什么？无冤无仇的！”
“好像是...程莫帮了村子里一个女孩儿什么的，惹到了那群小混混，然后人家就吓唬她，想给她点颜色看，你也知道程莫是个什么性子...就把混混们给惹怒了。这群混子又不讲理生气了直接动手，程莫也不是年轻人了，哪里受的了？”
母亲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说说，这好事做的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一点都不值当！”
“是不值当...婶子，我听说，程莫是挨打以后倒在田里起不来，大半夜的村民都在家睡觉，她是活活冻死的。”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她那个什么毛病发病了，没来得及吃药人就去了。算了...葬礼都办完了还说这些做什么，我们又不是警察。”
“我是真可怜她，还挺年轻的，福都没享就去了，真是生来没福气啊。”
“这就是她的命，是投胎前就定好的，能有什么办法？行了，不提了，那柜子空了吧？这边还有些鞋子也收拾了。”
俩人在外间开始谈论起别人家的八卦，无非又是那些家长里短的内容。
我看着手上陈旧的儿童衣服，这些是程莫一针一线做给太阳的，用的是纯棉的布料，走线工整，穿上身想必一定很舒适。
眼泪落下，没有声响只是打湿了衣服，形成深一块浅一块的样子。
我什么都不知道，还责怪程莫。她特意来云溪村找我是想告诉我生病的消息吧？我却带着不耐和厌恶面对她，所以她才选择缄口不语。
原来那时候她就在面对生与死的课题了，我还自作聪明地劝她小心被骗。现在我可以理解了，她不合时宜的话语，奇怪的舞蹈，不过是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接纳与释怀。
亏我自认是最了解程莫的人，真不知我哪来的自信竟然有这样的认知，其实我是最不了解她人。我始终站在自己的角度用肤浅的方式去评判她的所作所为，再用自大的心态理解她包容她，说到底，我才是那个卑劣的人。
“圆圆，你这边好了吗？我们要去裁缝店了。”
李昭昭的脚步声朝里间靠近，我急忙用衣袖随意抹了把脸，将太阳的衣物一股脑儿地放到箱子里：“好了好了！”
“把箱子放我车上，我们走去裁缝店，然后找个空旷的地方烧给程莫。”
“好。”
两箱衣物一放，后备箱的空间就显得拥挤起来，我们三人一路无话走到裁缝店。
裁缝店离小院不远不近，正对着马路算是村里地段比较好的位置，不算大的店面，东西堆积的满满当当。
“婶子，这儿东西多，咱们怎么收？”
“布料咱们搬不动就别管了，其他那些小东西收收干净算了。”
“行，我去隔间收拾，圆圆，这边归你整理。”
李昭昭走进里间开始干活，我环视了一圈这个工作区域，十个平方不到摆着一张大桌子和缝纫机，平时程莫就在这儿为客人做衣服。我走近桌子，桌面整理的很干净，平时用的工具整齐地摆放在相应的位置。
“圆圆，抽屉别忘记收。”母亲走过来嘱咐我。
我点点头，拉开抽屉，里面是程莫的设计稿，一叠一叠装订在一起。随手翻看，每一张图纸的诞生都包含程莫的心血，就这么烧掉，不免有些可惜。于是，我把它们都拿了出来放在箱子最底下。
程莫确实有天赋做跟绘画相关的事，这些设计稿画着的服装在我看来前卫时尚，就算跟高级时装店里成列出的服装相比也丝毫不差。
裁缝店东西多，收拾起来花的时间也多一些。我们把装的满满当当的两个箱子搬回车上，李昭昭驱车带我们来到一处空旷的水库。
“圆圆，帮我一起把箱子搬下来，放到岸边。”
我闻声走过去帮忙，母亲先一步拿出不锈钢盆在岸边生好火，正念念有词往火里扔纸钱。
刚才还晴朗的天暗了下来，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的样子。
“下面冷，先烧衣服吧。”
“好嘞，婶子。”李昭昭从箱子里拿出程莫的衣服扔进盆里：“程莫，给你烧衣服了，都是你家拿来的。刚才婶子烧了些纸钱，你在下面收到了就花了吧，别省着，清明冬至我们还会烧给你的啊。”
“妈，太阳的衣服也要烧吗？”
“烧了呗，她在下面也会想念儿子的。”
小孩的衣服烧起来快，火光将我们三人的脸映衬出奇异的红橘色。
不知是风还是世上真有灵魂存在，火光忽闪忽闪地，似乎在回应我们。
（56）
“这两箱子都烧完了吧？把裁缝店理出来的也烧了。”
“烧完了，婶子，哎呦！我看那两箱有些东西烧不了吧！”
“那就挑出能烧的烧掉。”
我们在剩下两箱物品里挑挑拣拣，翻出一些可以烧的东西，一 一扔进火盆。，
“昭昭，这个别烧。”我拦住李昭昭的动作，从她手里拿过那些画稿放回箱子中。
“啊？为什么？”
“这个我想留着。”我没有多解释，只是抱着箱子放回后备箱，母亲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等火盆里的东西全部化为灰烬，也到了我们回去的时间。
车上，李昭昭跟母亲又开始闲聊，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扯到程莫头上。
“太阳这小子不来参加亲妈的葬礼，以后有他后悔的日子！”
“当初我跟程莫说不要把太阳送过去，非不听！人家虽然有钱但当爹的有了新家庭，孩子肯定是爷爷奶奶管的多，太阳的爷爷奶奶哪里是省油的灯啊！尤其他奶奶，厉害着呢！”提起这件事，母亲语气都重了起来：“我就知道，老头老太没安好心，那会儿太阳又是最容易敏感的时期，随便撺掇一下，心思就偏过去了。”
“可不是嘛婶子！也不知道他们跟孩子都说了什么，搞得孩子亲妈没了都不回来，他也不是十来岁的小孩子，都读大学里了，孰是孰非还弄不清啊！”
“天天说程莫不要他了呗，把程莫描述成一个坏女人，假的话说多了也成真的了。哎...我们也就是闲话闲话，不知道太阳以后会怎么样呢...不如恨程莫一辈子算了，也比知道真相好。”
“是说，哎，圆圆，你待到什么时候回去？民宿那边一切都好吧？”李昭昭微微扭过头问我。
“准备这两天整理下行李然后就回了。”
听到我即将离开，李昭昭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惆怅：“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你。”
“有空你来我那儿玩，不就见到了。”
“好啊，等我来了你可得带我好好逛逛。”
“行。”
回家后，我将程莫的遗物换到一个小一些的箱子里封好，找了快递寄回到民宿。
再老家又待了无所事事的两天，我终于踏上返程的旅途。父亲母亲跟着我一起回到临城，他们不愿去民宿，怕去了忍不住干民宿里的活儿，便住到了我在临城的房子里。
我将他们安顿好，独自一人回到民宿。
员工们看见我回来很是高兴，围着我问有没有给他们带礼物。我将准备好的特产分发完回到房间，从老家寄出的箱子已经被员工放在桌上，正安静地等待着我。
看了眼窗外，天色尚早，我抱起箱子，从工具室找了把铁锹，拿起车钥匙就往云希寺后山开去。
云希寺的后山鲜少有人踏足，因为那一带以前是乱葬岗，村民们觉得阴气重所以没事一般不上山。
我抱着箱子扛着铁锹走在上山的蜿蜒小道，或许正是因为没人来的缘故，这里树林茂密，连不知名的小花都开的极其旺盛。
一路走来，随处可见强烈的生命力。
登到山顶，有大片平地，非常适合露营赏月。我找了个隐蔽的位置放下箱子开始挖坑。
我想在这里给程莫建一个衣冠冢。
像她这样爱自由的人，不应该被困在老家。
我从来没用过铁锹，头一回用不大熟练，废了好大劲才挖出一个大小适合的坑，接着，我把箱子放进坑里，往回一点点填土。
一个小小的土堆矗立在山林间，我轻轻拍了拍，感受到湿润的泥土呈现出厚实的手感才完全放心。
我没有立墓碑，也不打算立，这个衣冠冢只会有我一人来祭拜，因此不需要碑来标明位置。我站起来，在路边选了些颜色鲜艳的小花摘下捆成花束的模样，插在土堆旁。
这个位置我很满意，白日里能听见云希寺的晨钟暮鼓和虔诚的诵经声，还可以看见寺庙里来来往往带着渴求的面孔。到了夜晚一切寂静下来，大自然的声音显现，春天是万物生长，夏季是蝉鸣蛙噪，秋天是瓜熟蒂落，冬天则是有一个新生的开始。
有风拂过我的脸庞，吹起我的发丝，我想程莫一定也很满意这里，也许这阵风正是她的化身。
程莫终于可以享受自由了。她可以尽情地跳舞歌唱，以地为纸以自然为调色盘，创作一切美好的画面。
如果人死后，真能像程莫说的那样以一种隽永的方式长存与世间，我希望她可以成为一朵云，或者一缕月光，用最温柔的方式与我保持最遥远的距离。
而我会用余生来怀念她，直至我生命的终结。
然后我会化身为一棵树，生长在小土堆的旁边，经过阳光雨露，最终长成参天大树，一年又一年，屹立在土堆旁，直到宇宙消亡，世界不复存在。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