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我》緑夏

35、第 35 章

　　（50）

　　程莫葬礼那天，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天阴沉沉的，看起来像是随时要打雷。

　　我换上多年前程莫送我的黑色连衣裙，这是她专门买来面料，一针一线亲手做的，全世界仅此一件。

　　我跟父母相伴来到殡仪馆，我们到的早，葬礼还未开始。

　　先来的客人们围在礼房门口聊着跟丧事无关的话题。父母亲跟我打声招呼走到一旁与亲近的邻居聊起天，我一个人无所事事靠着围栏发呆。

　　雨水顺着翼角滴下落在我的手心，冰冰凉的，身后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圆圆。”

　　我回过头，看见辛韫之推着辛诃停在离我两步的位置：“你来了。”

　　随着云溪村的旅游业兴起，民宿开张后第八年生意越来越好，连带着民宿周围老房子接连被人承租走，那一段时间，村子里的民宿、旅馆如雨后春笋般地全冒了出来。

　　开民宿的事情我在专栏里提过一嘴，但没露出重点信息，就是这样，仍然有读者顺着蛛丝马迹找到云溪村。

　　夏天，是云溪村的旅游高峰期，临城的旅行团最喜欢在这个时节大力推广云溪村三日游项目。我们这些民宿老板基本都与旅行社有合作，导游负责带客人浏览，我们则提供食宿。

　　因着夏季团队游客更多，民宿只要忙过早餐时间，等导游带游客们出门我们就可以松一口气。送走了前两日入住的游客，按照预定时间，新的旅行团会在午饭前来办理入住。担心等会儿客人一窝蜂地到来，我让员工们趁着有空赶紧先吃午饭。

　　我一个人坐在前台发呆，头顶上的吊扇转悠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门外突然变得嘈杂起来，人声由远而近，径直向民宿而来。

　　“宋姐！我带客人来了！”

　　“哎？”我站起来，导游小月带着新的旅行团提前到了：“这么早就来了？不是说午饭前吗？”

　　“路上不堵车，来的可不就早了！姐，上一波都走了吧？”

　　"前脚刚走，你就来了，我先给客人们办入住。“

　　小月“嗳”了声，转身招呼客人们：“大家静一下听我说！我们先办理入住！两个人一间房！谁跟谁住一起你们自己分好！然后到我这里排队！”

　　大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客人们忙着讨论怎么分发房间，小月费了好半天劲才让他们有秩序地排队。

　　我接过客人们递来的身份证，一个个办理入住，还好小月的团人不算多，我一个人操作也来得及。

　　“身份证。”

　　一双有充满被岁月拥抱过的手轻轻将身份证摆在柜台上。

　　我盯着电脑，抬起手拿过证件：“还有一个人的身份证一起给我。”

　　“哦！宋姐！她是临时加到团里的，没有搭子，给她单独开一间房。”

　　“行。”

　　我一边操作系统一边拿起身份证准备输入客人的身份信息，当我看见姓名那一栏写着【程莫】二字时，我还以为只是同名同姓的人，毕竟程莫得照顾孩子还要开店，哪有空到临城旅游呢？

　　“好了，这是房卡，房间在走廊尽头。”我从收纳盒里找出房卡连带同身份证一起还给等候的客人，当我抬头，我看见程莫正活生生地站在那里。

　　“程莫？真是你？”

　　“我想着你怎么看到我的身份证一点都不惊讶，原来你以为是别人？我可是从进门就看见你了。”

　　“我当是与你同名同姓的客人。”

　　“宋姐，你们认识啊？这么巧？！”小月凑过来。

　　“我们是发小。”程莫扭头对小月说：“导游，后面的行程我可以不参加吗？我想自己玩，报团的时候我就说过这事儿了。”

　　“哦哦！我晓得的，你交的是住宿加路费，不含游玩项目。那正好，你跟宋姐认识，让宋姐带你转转，后天回程别迟到就行了。”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导游。”

　　“没事。”小月笑嘻嘻冲我挥挥手：“宋姐，那我先去忙了啊！”

　　“嗯，拜拜。”

　　“走吧，我带你去你的房间。”我从柜台绕出来，帮程莫拉起行李箱：“还好房间在一楼，你的箱子这么沉，要是安排在楼上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们这没电梯，老房子安不了。”

　　“左边是餐厅，明天早上你可以在这吃早饭。右边是休息区，有些客人喜欢点杯咖啡坐在这边聊天看书。这条走廊到底就是你的房间了，你运气真不错，一楼就这间房的景色最好。”

　　我退到一边，示意程莫刷卡开门。“滴”的一声，房门打开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正对大门的落地窗，窗外绿意盎然，阳光透过重重叠叠的树叶投射下或深或浅的光影。

　　“确实很美。”

　　“是吧，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去忙了。”我对程莫点点头，迈开步子会到前台。

　　去吃饭的员工莉莉已经回来了，正在前台值班，看到我走过来急忙向我问好：“宋姐，我还以为你走开去吃饭了，这么快就回来了？”

　　“正准备去吃，对了，刚才小月带着新团来办了入住，现在咱们民宿满客，你问问周围谁家还有空房，等下要是有散客来就推荐他们过去。”

　　“好的，宋姐。”

　　程莫的突然到来将我平静的生活搅起涟漪，我怕这道涟漪会引发巨浪，摧毁现有的一切。我打算想个办法把程莫这尊大佛赶紧送走。

　　在附近的小店随便吃了口饭，我心事重重地回到民宿。

　　“宋姐！有客人在休息区等你！”

　　我冲莉莉点点头，表示了解，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走到空旷的休息区，就看着背对我的沙发上，坐着一道纤瘦的身影。

　　“圆圆，你回来了。”

　　是程莫在等我，听见脚步声她高兴地回头站起来。

　　“快坐吧，要喝咖啡吗？还是喝茶？我以为你已经出去玩了。”

　　“都行。”程莫顺势坐下：“我有话想对你说，就在这等你了。”

　　“那喝这里的云溪茶吧，很不错的。”

　　我就知道程莫不是单纯地过来旅游。

　　“好。”

　　我起身冲走到前台：“莉莉，泡一壶云溪茶来，再拿点水果点心！”随后我走回位置，程莫低着头，双手攒在一起，拘谨地坐在我对面。

　　骄傲如程莫，竟然会在她的脸上出现这么畏畏缩缩的神色。

　　“你怎么知道这家民宿是我开的？”

　　“我听你爸妈提起过你在临城云溪村开民宿，但我不知道是这家，真的是凑巧了。”

　　虽然程莫的理由有些牵强，但联想到我跟她还有辛诃三人间藕断丝连的缘分，我不得不信这套说辞：“你是一个人过来旅游？”

　　“不是，我送太阳到他奶奶家去，想着离云溪村不远，就来看看。”

　　“他奶奶不是...”

　　“世事无常，当年叫嚣着说太阳不是他们家的种的老太太，如今不过是想要孙子的可怜人罢了。”程莫叹了口气，举起茶杯：“陈文徽再婚这么多年没生出一儿半女，老人家们就想起太阳了，让我把太阳送到他们这儿读书，等孩子再大点就送他出国。”

　　陈文徽与程莫离婚后，工厂也跟着效益下降，眼看这么下去陈家就要倒了，还是陈老爷子拍板决定卖掉工厂举家搬迁到南方。

　　“所以你就把他送来了？你问过太阳的意见吗？他跟在你身边长大，突然去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他会不适应的。”

　　“小孩子懂什么。”程莫打断我的话：“你没有孩子你不明白，身为母亲不能给孩子更好的生活条件才是最让我绝望的事情。既然他奶奶家有钱能给他更好的生活，我为什么要阻止？”

　　程莫还是老样子，一点儿没变。她从小就任性，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其他人，现在对自己的孩子，她也抱有同样的态度。

　　“太阳怎么说？他是自愿去的？”

　　“我跟他说送他去奶奶家过暑假。”

　　“你这不是骗孩子吗？等暑假过完不去接他，你要他怎么想？”

　　“那能怎么办呢？他跟着我，长大后顶多是继承裁缝店，像我一样一辈子困在老家...去了他奶奶家，无论以后他是否能成材，他都见识过更广阔的世界，他现在不能理解，长大后他会明白的。小孩子的世界由爱构成，但大人的世界由金钱、人脉组成，我不能给了他温暖的童年却毁了他的未来。”

　　“好吧，这是你的决定，我也没办法左右。你刚才说，有话想对我说是吗？什么话？”

　　“没什么，你知道我开了裁缝店，会做衣服，我想着这些年从没送过你礼物，想给你做身衣服。”程莫说着期待地看着我：“我也没别的拿得出手的，而且你也不缺什么，不过我对自己的手艺很自信。”

　　“送我礼物？”

　　“是啊，就当是一份念想吧，等我回去也许下次再见就是葬礼了。”

　　“你说什么呢，没病没灾的，别讲不吉利的话。”

　　“呵呵，行。我打算这两天替你量尺寸，再把图纸画出来，回去立马就开始做，算一算，快的话冬天能做好。对了，你喜欢什么样的款式？

　　“你看着设计吧，我都行。”

　　“那你来我房间，我先帮你量一下。”

　　我跟着程莫来到她的房间，行李箱立在墙角，生活用品和换洗衣服整齐地摆放在桌上。她开了窗，窗帘被夏日的风卷起任意荡漾着。

　　这场景有些熟悉，好像有一年暑假我们俩独自待在房间里，那个时候没有空调，我们将出窗户开到最大，任由清风自由探索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