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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元毓舒 每一条歧路 ...
比赛结束后蒋愿立刻被送进了医务室,裴英华守在她身侧。
外面有交头接耳的声响,体育局的副秘书长和国家队的高层都候在门外。
一个小时后将召开赛后新闻发布会,理论上前三名的选手都必须出席,除此之外,作为备受关注的金牌得主,还有一大堆媒体访谈与拍摄任务等着她。
陈望月一瘸一拐迈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瓶补液盐水和一份文件夹,“小愿,我刚刚跟你教练聊过了,你这几天采访任务很重,及时补充能量才有力气。”
“你知道我现在想做的只有一件事。”蒋愿说,“立刻坐飞机回歌诺,把这个东西——”
她扬了扬手中的金牌,“挂在我爸爸病床前。”
“我知道。”陈望月将那瓶水放在床头柜,“但你不能。”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型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音频吵闹、压抑,用的全是通用语,正是前天秩序维持室里交涉的片段。
“这是短节目赛前干扰你那几个人。”她望向脸色逐渐阴沉下来的蒋愿,“怕影响你比赛,现在才敢告诉你,他们大概率是受人指使。”
“谁?”
“警方已经介入了,目前调查结果还没出来,但基本可以排除是和你同台竞技的花滑选手们,不过除了他们,还有一部分人不希望你赢。”
她看着蒋愿的眼睛,“你父母的商业对手,每年孜孜不倦给JSML发警告函的歌诺贸易署,所有可能从JSML的危机中受益的对象,都在怀疑名单里。”
“他们有充分的立场阻碍你,因为今年的环冬会我们是东道主,因为这块弥补卡纳在花滑领域缺失的金牌意义重大,因为你的背后是蒋家,有些人恐惧你的胜利不再是你个人的胜利,恐惧这枚金牌会被赋予超越它本身的意义,恐惧民众看见你、同情你、讨论你、喜爱你,进而变成对蒋家的声援。”
“现在他们的恐惧成真了。”
蒋愿沉默片刻,“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你和伯母真不愧是亲母女。”陈望月笑了一下,“伯母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和你的反应一模一样。”
“……她找你了?”
“不,我找的她。”
刚才蒋愿还在接受治疗时,陈望月拜托裴英华联系上了蒋愿的母亲,JSML集团的副董事长,元毓舒。
蒋家处于风口浪尖,元毓舒现在正待在歌诺的医院里,处理集团的危机的同时陪护着丈夫,忙得焦头烂额。
裴英华说服了她跟陈望月视频通话。
连接上通话后,对面接入的图像有些延迟,元毓舒坐在椅子上,穿着素黑长袖,头发挽起,与蒋愿相似的面孔中带着冷峻和严肃。
“伯母好,我们前两天通过话了,我是——”
“陈小姐。”
元毓舒不等她说完,径直打断,“你一直陪在小愿身边,本来应该好好谢谢你,但我过半小时还有会议。”
她手中钢笔转了一圈,似乎连开场寒暄都不打算给予。
以蒋家如今的局面来说,拨出半个小时已经很珍贵。
“足够了,伯母。”陈望月微微颔首,“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谈小愿的金牌,还有蒋家现在的局面。”
她打开平板,屏幕那面对准元毓舒。
“上个月底,歌诺议会推动的新行业关税议案通过,加税幅度17.3%,主要针对晶圆光刻与精密封装设备。乍一看,影响最大的企业是JSML、瑞尔思,以及两家芬狄亚代工厂。”
指尖迅速划动。
“而就在四天前,歌诺公平贸易委员会正式立案,对JSML展开反垄断调查。”
“由于歌诺对国外高新科技企业一贯的苛刻作风,一开始所有人以为这只是常规程序。但我们都看到了结果,蒋家被精准狙击,变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对面镜头里,元毓舒眯起眼。
“当时我也以为是老把戏。歌诺一贯如此,打着公平贸易的旗号干打家劫舍的事。可接下来的一连串异常,说明这不只是外患。”
她声音低了下去,手指在一串串数据上滑动。
“从社交平台的信息流热度来看,JSML集团相关话题在第一条报道发出后的九小时内登顶了四个主流社交平台的搜索趋势榜首,却在后续二十四小时内迅速冷却。”
“更加有趣的是,蒋愿和蒋家属于相关事件,按理来说蒋愿短节目摔倒的讨论也将带动 JSML的热度,但数据显示,JSML集团接受调查,伯父出事的讨论度却在不断下降。”
她掷地有声。
“这绝非自然回落的曲线。”
“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我们官方的表态。”
“调查当天,JSML股价断崖式下跌,市值一夜蒸发两千亿卡朗。第二天开盘前,歌诺方面继续发布调查进展,每一步都踩在市场神经上,而事发到现在,我们的政府却没有采取任何的举措,例行发布会被外国记者问到时,表态也十分模糊。”
“就像在默许这一切的发生。”
“太有意思了,我们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弱国,国会上个月甚至刚通过《产业战略保护草案》。可现在,一个支柱产业集团被围猎时,政府却好像变成了瞎子。”
“如果今天是辛氏遭到同样打击,您觉得政府会这样袖手旁观吗?绝不会。”
“为什么轮到JSML,政府就不出手了?JSML不是联邦的企业吗?不给国家纳税吗?不给人民提供就业岗位吗?我们的经济部是死了吗?”
“不是的,只是因为这场灾难降临的对象不被保护,JSML走到了产业链顶端——很不幸,那里没有盟友,只有猎人。”
元毓舒的视野里,这个年轻女孩靠得离屏幕更近了些,眼睛有异样的,或许连她自己也未察觉的狂热光彩。
“这些年,蒋氏的资本增长远超其政治联结的速度。它早已强大到令人忌惮,却依旧是个政治上的孤岛。”
“在联邦这样一个被寡头结构牢牢占据的体系里,蒋家的扩张本身就是种挑衅。”
“这次政界不动,不是因为不敢动,而是因为不愿意。”
“他们知道,如果一个技术寡头在没有老牌财团许可的前提下迅速崛起,那接下来可以被豢养的就不再是企业,而是独立的新兴利益体。那太危险了,我们国内的大财团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所以我判断,这是一次合谋。”
她顿了顿,看向镜头,仿佛透过屏幕直视对方。
“本国老牌财团不会允许这样的孤立者存在。歌诺砍刀挥下,而我们内部没有人伸手。”
“该不该为一个迅速崛起却政治资本不足的新兴集团出头呢?我们的政府用沉默做了决定, JSML就是那个牺牲品,不出意外,歌诺与本国老牌财团之间已经形成共识。”
陈望月直起身,冷酷地吐出最后一句话。
“他们将共享JSML的尸体。”
元毓舒的声线在良久之后响起,“陈小姐,这些事你个人又是从何而知?”
“靠我自己,伯母,我的判断全部基于公开消息,如果不是时间紧张,我很愿意把来源一条一条讲给您听,但现在我就简单介绍一下,市场数据全部是公开可查的消息,至于社媒热度的数据,只要花50卡朗充值会员就能从社媒监测网站那里下载到。”
“你要我相信,这样的判断仅仅是出自一个连高中都还没有毕业的孩子之手?据我所知,你并没有接受继承人教育的条件。”
“您要相信蒋愿的眼光。”陈望月说,“对于我来说,只要有足够的信息,观察分析,做出结论并不难,而且我这次恰好有发现真相的契机。小愿被扔水瓶干扰的时候我在现场,我见过那些试图干扰她比赛的人,裴老师应该把录音发给您了,您应该也明白,有人想要回避蒋愿的胜利。”
像是被逗笑了一样,元毓舒轻轻笑了一声,“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陈小姐,我承认你的分析很大胆,但并不稀有,早在你之前我就听过同样内容的汇报,还更精确,更翔实。”
陈望月脸色不变,只是调整了一下耳朵上的助听器。
“当然不止,伯母,提出问题之后就是解决问题,我是来为蒋家贡献我的力量的。”
“是吗?”元毓舒说,“但是你的说法里有一个自相矛盾的地方,你发现没有?”
“实不相瞒,我在等您提出,如果您不计较这个细节,我就打算当做没有了,但看来您不打算放过我。”陈望月笑了笑,“我知道,伯母,您现在这个态度,是因为我是辛重云的侄女。”
所以元毓舒可以接受她作为朋友帮助蒋愿顺利比赛,但不能接受她插手集团的事。
“你明白就好。”元毓舒说,“你说你要为蒋家贡献一份力,但你来自辛家,就是你刚刚所说的老牌财团,你认为我该信任你吗?”
陈望月不会认为这个问句和蒋愿母亲的语气一样轻巧,她背挺得笔直。
“我不知道您是否习惯相信人,但我发现了,您并不轻易原谅被您看穿的动机。”
“我确实看不懂你。”元毓舒说,“但这并不是信任的前提,陈小姐,你刚刚展现出了很多一个落败家庭的孩子不该具备的品质和能力,我不鄙视任何人的出身,但这值得我怀疑。”
“我确实不是个好孩子,”陈望月答得很快,“在不该懂事的时候太早学会识人观色,在不该选择的时候被迫开口表态。对我来说,礼貌和谎言之间只差一层面纱。”
“那你现在是礼貌,还是谎言?”
“现在我只是不想让您警惕。”陈望月尽量温和,“但如果您需要我交出一点残余的可怜真诚,我可以。”
她深吸一口气,“您知道,我来自一个落败的家庭,原本我生活在伊丹州的小城市,我爸爸经营一家食品工厂,家里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家人也在能力范围内为我提供了优渥生活,直到有一天,我爸爸他误入了融资骗局,不仅投进去的钱打水漂,还欠下几千万的债务,拆东墙补西墙,到最后,爸爸选择结束他的生命。”
她没有望向元毓舒,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我爸爸……我还记得,他从厂房楼顶跳下去的那天,债主们还堵在楼下。”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爸爸捡回了一条命,却成了植物人,我爷爷本就有中风的毛病,十年了,不能说话,不能动,我奶奶现在在歌诺一家疗养院照顾他,也照顾我爸爸。”
她抬起眼睛笑了一笑,“我叔叔接手陈家的债务,把我的家人送去歌诺最好的医院,我也被接来瑞施塔特上学。不过,我叔叔那个人,我想您也明白,他不会做亏本生意,每一分花在陈家身上的钱,都有条件。”
元毓舒也抬起眼,“是什么?”
“让辛檀喜欢上我,”她平静地说,“最好愿意娶我,让他心甘情愿默许我叔叔继续留在原来的位置上。”
元毓舒的眼中浮出一层海水般缓慢上升的情绪。
“现在辛檀确实动了心,”陈望月说,“他已经送了我订婚戒指。”
“我该说恭喜吗?”
“对我来说不是值得恭喜的事,伯母,算我不识抬举吧,但我不想被锁进金丝笼。也许在别人眼里,这不失为一条出路。可我觉得,越是低声下气换来的喜欢,越容易反噬,我不能把未来寄托在瞬息万变的东西身上,何况他的爱也许只是新鲜感。”
“所以你来找我,是因为你想要另一条退路?”
“是。”陈望月没有回避,“真心待我又有能力的人,蒋愿算一个,我希望如果有一天,我和辛家的冲突不可避免,会有一个地方肯收留我。
元毓舒神色难辨,良久,只问了一句,“这就是你接近小愿的原因?”
陈望月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清晰,“每一条歧路,都把我带向她。”
元毓舒沉默。
她不是容易被蛊惑的人,她眼里向来容不得天真,也对所谓真诚持审慎态度。
但她却也懂得,最危险的从来不是谎言,而是夹杂着真诚的谋算。
它让人无法冷眼旁观,无法一概拒斥。
就像此刻眼前这个女孩。
元毓舒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移开了几分。
像是在等待被展示更有分量的东西。
陈望月察觉这道动摇的缝隙,语气不紧不慢地继续。
“假使辛家的确参与了对蒋家的合围,我真是辛重云派来的眼线,那你们该做的不是拒我于门外,而是顺势而用。事实上,我叔叔的行为不会因为我的只言片语就改变,但蒋家利用我,却可以得到更多。”
“在某些关键节点上,我或许能误导他们的判断,至少能帮你们赢得几个夜晚的喘息。”
“现在的JSML已经没有什么输不起的了。”
“而我,”她说,“我只想保有一次回身的可能,不至于无处可归。”
元毓舒看着她,眼底的质疑虽没有完全退散,但态度俨然软化,“那你能拿出什么来回馈蒋家?”
“经验。”陈望月不假思索,“不瞒您说,我在对付家里破产方面略有经验。”
她语气严肃,但元毓舒却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冷静的面孔逐渐柔和,“看不出来,望月,你还很有幽默感。”
“因为您太严肃了,伯母,还好视频只拍到我上半身,不然你就会发现我在腿软。”陈望月唇边浮起笑意,语调也终于带上了些轻松,“现在您要听一听我的行动方案吗?”
“我洗耳恭听。”
陈望月说,“我要逼政府出面。”
这话太过托大,不过元毓舒并未反驳或者嘲笑,“你打算如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我不打算叫醒他们。”陈望月说,“我会在他们梦里敲锣打鼓,吵醒围观的人。”
她重新打开平板。
“您听说过《联邦紧急状态请愿条款》吗,我们公民学通识课的老师讲过这个案例,当一项涉及重大公共利益的请愿在30天内获得超过全国注册选民1%的签名,政府必须在45天内给出实质性回应,发布正式报告或解释立场。”
“如果选民签名的比例到达5%,请愿发起方有权要求总统立即启动跨部门评估,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向法院起诉,强制政府行动。”
“当时老师介绍说,这是一个冷门的法条,诞生于两个世纪前,但几乎没有被实践过,因为门槛要求太高了。”
“两百年前的火车甚至跑不过马,要凑齐这么多来自全国各地的签名是不可能的,但是现在是网络时代,让上千万人同时发声,不再是痴人说梦。”
“政府可以不回应媒体,不回应街头,但他们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装聋作哑。”
元毓舒扫了一眼平板,“望月,225万可不是个小数目,任何一个人能得到这么多的支持,竞选州长都不在话下了。”
“伯母,225万只是最低目标,我的最高目标是1125万,让5%的注册选民为JSML发声。”
元毓舒笑不出来了,“望月,你真的对数字有概念吗,你知道这是什么级别的民意动员?”
“正是因为知道,我才觉得有可行度。你们现在急于澄清歌诺方面对蒋氏的构陷,反而落入他们的棋局了。”陈望月说,“人民往往不在乎真相,只在乎谁能在第一秒给出立场。这是我的好朋友顾晓盼和她的未婚夫,给我留下的经验。”
“所以,我们不重点澄清事实,仅仅是事实是没有受众的,但如果这个事实跟一个广受喜爱的人物挂钩,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人们愿意为自己的偶像发声,远胜于为一个被诬陷的企业家冒险。”
陈望月抬高音量,“我们制造这样一个偶像,把一个人供到台上,供人们爱慕、崇拜,然后再把这份崇拜变成请愿书上的签名。”
元毓舒静默片刻,问:“你打算用谁来做这个供起来的人?”
这几乎是明知故问了。
“伯母,只能是小愿,必须是小愿,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
陈望月说,“她年轻,漂亮,是半导体巨头的独生女继承人,创造历史的花滑冠军,赛场上逆袭故事的书写者,每一种身份都自带声量,蒋愿完全可以成为新世代联邦年轻人的象征,变成一面镜子,人们从她身上看到自己想成为的人,人们会为了她拥护JSML,为JSML喊冤。”
“你倒是比我更早认定她的价值。”元毓舒说,“可是她是我的女儿,不是你手里的一张牌。”
“我当然知道,她还是我的朋友。”陈望月说,“但她也是蒋家的继承人,一个绝不可能背叛蒋家的人,她只需要用她的身份、她的履历,她在环冬会中的名次暗示公众,JSML并非贪婪之徒,而是脚踏实地的技术革新者。”
“而对这样的企业,国家选择了袖手旁观。”
“这句话,由她来说,才是最有分量的。”
空气安静到极致,只有细微的呼吸声,陈望月很有耐心,在沉默里等待元毓舒的决定。
良久,JSML的副董事长终于开口。
“望月。”元毓舒笑了一下,“如果我是你叔叔,我绝不止让你做辛檀的太太。”
心脏在大脑识别这句话的含义后开始狂跳。
她被视为筹码本身,有用的,有分量的,不容忽略的。
这就是她所寻求的认可。
陈望月一瞬不瞬地看着元毓舒。
“我承认你说服了我,即便如此,还有一个人必须点头。”
陈望月长长、长长出了一口气,“我会说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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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让大家久等了! 4.17起恢复更新 这次真的快完结了(握拳) 此前追平的读者建议从115章开始阅读 wb:每天一枚晕船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