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蒋愿 蒋愿，荣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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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情提示：阅读本章之前，大家可以打开音乐软件，配合音乐剧红与黑的插曲《荣耀向我俯首》食用】
“这不是你任性的时候！”
医务室里，裴英华额角青筋直跳，“小愿，姑姑明白你的心情，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爸爸他现在……你妈妈为了你爸爸已经够操心的了，如果你再出什么事，我有什么脸去见他们？”
蒋愿没有看裴英华，她坐在床沿，试图把肿胀的脚踝塞进冰鞋里。
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汗水，令人呼吸不过来。
教练组和家人都围着她，脸色各异，更多的是无法言说的焦灼和无力。
“蒋愿，你要明白，这不仅仅是今天一场比赛的问题。”教练生怕刺激到了这执拗到极致的孩子，“你的未来还长着呢，好好养伤，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去争金牌。”
陈望月蹲在她面前，手掌轻轻覆盖在蒋愿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嗓音放柔：“小愿，退一步，真的没关系的，你不是为了一枚奖牌才走到这里的。”
蒋愿垂着眼，睫毛低低地搭在眼睑上，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她们说话。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目光锐利。
“我申请打封闭针。”她说，“我要上场。”
陈望月脸色微微变了，她察觉到蒋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教练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后果？”
“知道。”蒋愿面无表情，“我不是为了完成比赛，我是来争第一的。”
一阵短促的寂静。
连旁边推着医药车的理疗师都停下了动作。
陈望月还想再劝，蒋愿却看了她一眼。
眼里有疲惫，有倔强，更有决绝。
“陈望月，”蒋愿叫她，声音比平时轻得多，“你别劝我了。你知道的，我从来就不是为了什么以后才滑冰的。”
“还有，我要改构成。”蒋愿又看向教练，“自由滑，我要跳六个四周，前半段的前外点冰三周跳改成四周，第二个我打算增加在节目后半段，四周勾手跳接阿克塞尔三周跳。”
教练组的人面面相觑。
有人当场急了：“蒋愿！你疯了！节目后半段体力根本扛不住！”
“六个四周跳，我以前训练的时候完成过一次，不是吗？”她说。
“那是半年前，你状态最好的时候！”教练忍不住大喊，“你现在是伤员！”
陈望月站起身，目光深深地凝着她。
蒋愿继续开口，“如果你们不同意，这次比赛结束后我就会退出国家队。”
室内因这句话一片死寂。
“她要上就让她上。”教练终于盖棺定论，他站起来，死死盯着自己最得意的爱徒，“不撞个头破血流，也不是你蒋愿。”
蒋愿终于露出了第一个笑，“是啊，您知道就好。”
封闭针在自由滑当天赛前的两个小时注射。
护士带着医药箱走进来，手里托着针管。
蒋愿伸出手臂，闭上了眼睛。
针头刺入肌肉的瞬间，她咬着下唇，细小的血色一点点渗了出来。
冰鞋扣紧，护具扎牢。
短暂的休整后，蒋愿站起来，拖着肿胀的右脚，向出口走去，不要任何人搀扶。
还有最后的赛前六分钟练习。
冰场的灯光渐次亮起，广播里响起了低沉的播报音。
陈望月站在更衣室门口，看着那个削瘦而笔挺的背影，一步一步，踏进了刺骨的寒光中。
因为短节目只拿到第十八名，蒋愿被分配在第一组第一个出场。
这是一个尴尬的位置，裁判往往在比赛之初打分保守，很容易被压分。
唯一的优点是此时冰面状况较好，不会有坑坑洼洼的大小冰洞影响发挥。
音乐尚未响起，观众席上却已躁动如潮。
今天天气不算好，但积到了脚踝的雪没能阻挡观众们的热情，十点钟的比赛，提前几个小时就开始大排长龙，场馆门前队伍比超市打折区前的还长。
蒋愿走进场内。
望过去都是呼吸的白气，影影绰绰的荧光手镯，大写的“蒋愿”名字拼写的灯牌，手幅和玫瑰的花束，最醒目的是前排，十几个人联手展开举起的一面五六卡米长的巨大应援横幅。
蒋愿以前节目的照片从左至右放在横幅上，中间用卡纳语写着“蒋愿，你向前的时候，我们永远在你身后”，周围是一圈粉色红心。
配色设计其实很业余，元素太多显得很杂乱，乍一看像粗糙赶制出来的，但蒋愿在这面横幅面前停了一停，向大家深鞠一躬，才继续滑向中央。
身后沉寂几秒，立刻爆发出开水壶一般的尖叫，那些拉着横幅的女孩子们双手捂唇，眼睛通红，她们中有人在本地上学，有人从国外千里迢迢坐飞机赶过来，有人有了孩子丈夫，有人从未谈过恋爱，人生之中第一次给予血缘关系之外的人事关一生和永恒的爱和承诺，被这样温柔郑重地承接住。
全球直播里，男解说的声音响起，“请各位观众把目光投向冰场中央。来自瑞斯塔德，代表卡纳联邦王国出战的蒋愿选手，表演曲目——《荣耀为我俯首》。”
女解说的声音跟上，“这是她前几个月在总决赛夺金的自由滑曲目。”
男解说员：“今天的比赛可以说是万众瞩目，收视开场就涨了五个点。”
女解说员：“是的，花样滑冰本身不算热门，但蒋愿选手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
男解说员：“因为去年总决赛的夺冠，蒋愿被认为是本届女单金牌最大热门。”
女解说员：“今年16岁的她，已经是世青赛冠军、总决赛冠军。”
男解说员：“不过因为特殊原因，她短节目发挥失常，以最后一名进入自由滑决赛。”
女解说员：“短节目只拿到68.19分，而位列第一的斯黛拉·伊尔森是90.1分，创造个人历史最佳成绩。这意味着蒋愿需要在自由滑拿到超出斯黛拉选手22分以上的成绩才能实现逆转。”
男解说员：“斯黛拉是两届环冬会亚军，两届世锦赛冠军，三届总决赛冠军，如果拿到这枚环冬金，她将会是花样滑冰领域当之无愧的GOAT。而蒋愿是近两年才崛起的新星，本来大家以为下届环冬会才是她的主战场，没想到她去年年底直接拿下总决赛冠军，一跃而成夺冠热门。”
女解说员：“而且蒋愿是目前全球女单唯一掌握五种四周跳的选手，艺术表现力极强，打破年轻选手普遍艺术分偏低的魔咒。”
男解说员：“不过在短节目爆冷之后，业内普遍认为她已失去站上领奖台的机会。”
女解说员：“但跌到谷底，也许就意味着不会再下坠。只要自由滑发挥出色，她还是有机会冲击奖牌。”
男解说员：“她第一个出场，让我们看看她上报的技术构成表——”
“这套《荣耀为我俯首》，熟悉花滑的观众们想必都不陌生，最开始是两个四周跳，接着是连跳，旋转也……”女解说员的声音难掩震惊，“是我看错了吗，六个四周跳？！这和她之前的节目不一样！”
男解说员同样音量变大了：“她甚至在后半段安排了四周后内点冰跳接三周阿克塞尔连跳！”
女解说员：“有些观众可能不了解这个连跳的含金量。绝大多数选手会把高难度的技术动作放到节目开头，因为滑到后面体力会受影响，很难保证动作质量，但是蒋愿把这个高难度的连跳放在了后半程……我想我知道蒋愿这样安排的原因了，根据规则，这样可以拿到1.2倍的执行分。
男解说员:“也就是说，即使希望渺茫，蒋愿选手仍然没有放弃冲击冠军，根据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张惊人的技术构成表，如果她真的顺利完成节目，她有可能反超斯黛拉。”
女解说员：“从来没有人在正式比赛上挑战过六个四周跳，包括男单选手。”
男解说员：“让我们一起祝福这个勇敢的女孩。”
冰场在灯光映照下仿佛无边无际，一片银白燃烧着无声的期待。
蒋愿穿着一身近乎黑曜石质感的考斯滕，边缘流动着冰蓝色的光泽。
她沉静地站在中央，睫毛低垂，像是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呼吸之外。
音乐低低响起，一如压抑的命运敲击心脏。
【人们常告诫我要安于现状特权与优待没有你的份】
第一句歌词划破寂静，她踏出第一步。
滑行，起跳——干净利落的勾手四周跳，落冰时微微震颤，咬牙稳定下来。
【人常嘲笑我太放肆大胆】
音乐陡然攀高，她加速滑行，如同剪开冰面的利刃，后外点冰三周接后外结环两周，动作流畅连贯藏着惊人气势，像是要用每一次旋转反击那些轻蔑目光。
镜头推近，蒋愿的表情在灯光下冷峻如刀。
【要么生而为王 要么一文不名】
观众席的呐喊山呼海啸，她飞速过渡至步伐串联，步伐流畅切换，双刃过渡成单足深外刃，连续小跳、步伐变向，高速滑行间起跳，后外点冰四周，接大一字滑出。
刃口在冰面上划开深痕，整个冰场成了她的疆场，一瞬间，冰屑飞扬如雪。
男解说员：“天啊！第五个四周跳也成功了！根据赛前公开的技术构成，现在蒋愿还需要完成一个四三连跳，一个三周跳。”
女解说员:“我有一种预感……也许我们真的能见证历史。”
【小恩小惠小权小利无足轻重】
蒋愿滑到场地中央，进入编排步法，节奏加速，狂风席卷而来。
男解说员：“请大家注意！这里蒋愿一直在使用单足滑行，这是最顶级的选手才能完成的步法串！蒋愿不止是跳跃的女王，滑行也是第一流！”
女解说员：“没错！她的编排步法气势磅礴。我曾在现场看过她拿下总决赛金牌时的《荣耀为我俯首》，那时候她像一位还没有成年的小公主；而今天，在这里，她是令八方臣服的女皇！我们相信，裁判会给她步法的最高定级……”
然而，就在这串激动人心的步法之后，蒋愿脚下动作微微乱了。
体力透支的征兆终于显现。
最后一个四三连跳，她起跳时踩刃略有偏差，身体在空中轴线歪斜。
那一瞬间，全场都屏住了呼吸。
蒋愿，距离摔倒只有一步之遥。
已经有观众闭上了眼睛，不敢看下去。
后来人们无数次回放这场比赛的录像，试图研究蒋愿是怎么做到的，但蒋愿本人也回答不出来，她当时是怎么像违抗了地心引力一样，在空中硬生生调整姿势，把自己拉了回来。
落冰那一刻，她倾斜着擦过冰面，惊险得仿佛随时会倒下。
虽然姿态不够漂亮，虽然跳跃轴心偏了，但，总之，这一刻，她——站住了！
男解说员声音发颤：“她站住了！蒋愿站住了！”
观众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即时记分牌上，这个动作仍被判定为正的执行分，这意味着，蒋愿完成了六个四周跳！
女解说员：“太不可思议了，观众们，无论结果如何，蒋愿已经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花滑历史上……但比赛还没结束，她还要完成最后的旋转。”
【背负父辈之名只有残喘苟活】
音乐进入最后一段，仿佛汹涌的潮水将她包围。
【命运法律 不能使我屈服】
【我会承受你们的过错 钟爱自己面前的道路】
蒋愿发力起旋，纤长的手臂缓缓举过头顶，飞速旋转，撕裂空气。
但到了最高点，她的腿部肌肉突然一抖，转速肉眼可见地掉了一截。
男解说员低声道：“她的体力，真的到了极限了……”
蒋愿没有冒进，而是以极端细微的调整控制住了旋转，像一只在风暴中勉力维持航向的小舟，咬紧牙关，硬是把节奏稳了回来。
燕式旋转，躬身转，蹲踞旋转。
【我要荣耀为我俯首】
【征服世界或一无所有】
冰刀深深地切进冰面，她跪着蹲了下去。
【我要荣耀为我俯首】
最后一拍，音乐戛然而止。
蒋愿重重划出一道弧线，体力耗尽，直直跪倒在冰面上。
她单手撑地，胸膛急促起伏。
冰童冲上去，却被她轻轻摆手挡开。
蒋愿自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腿在发颤，却倔强地、缓慢地，一鞠，再鞠，向四面观众行礼。
全场起立鼓掌，掌声潮水一般淹没了整个场馆。
男解说员：“我们可以看到转播画面里，有很多举着外国国旗的观众也在为蒋愿摇旗呐喊。”
女解说员：“我想这正是体育的意义，它超越了国与国，人与人之间的界限，它将我们连接在一起，让我们此时此刻一起为创造了奇迹的蒋愿鼓掌。”
转播镜头追随着蒋愿披上大衣，坐在等分席。
花样滑冰的等分区有个特别的名字。
“kiss&cry”。
有人在这里彼此亲吻，交换喜悦，也有人在这里痛哭流涕。
这里只有三个座位，只容得下实时排名前三的选手，只要有人被挤到第四名，就不得不起身让位。
如此真实而残忍。
此时等分区只有第一个出场的蒋愿，教练在一旁低声说了什么，她点了点头，脸上一点表情都看不出来。
现场屏幕亮起，分数开始滚动。
技术分，破百。
节目内容分，也破了她自己的历史纪录。
总分，301.52——刷新了现行世界纪录！
女解说员：“总分301.52，新的世界纪录诞生了！”
男解说员：“六个四周跳，全部站住。节目完整度极高，失误虽有，但瑕不掩瑜。这将是载入环冬会史册的一刻！”
女解说员：“现在比赛还没结束，也许还会有更高的分数出现，但是我想提醒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蒋愿成为了花滑历史上第一位突破总分300分的女子选手！第一位在正赛完成六个四周跳的选手！新的世界纪录保持者！”
男解说员：“补充一句，在此之前，蒋愿已经六次打破世界纪录！加上今晚，她成为花滑历史上打破纪录次数最多的女选手！”
女解说员：“在现场观看这场比赛的冰迷们一定无比幸福，他们亲眼见证了这么多历史最佳的诞生！”
男解说员声音带上哽咽：“大家虽然看不到，但我得说，我和隔壁这位女士，已经热泪盈眶了……”
女解说员：“抱歉，我们实在太激动了……短节目失利后，没有人相信蒋愿还能逆转夺冠……”
男解说员：“蒋愿用实力证明，她是新生代花滑女单当之无愧的领军人。”
镜头切向等分区。
蒋愿教练激动得抱住她，而她的脸上，却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与己无关的漠然。
她缓慢呼出一口气，站起来，摘下手套和教练拥抱了一下。
比赛继续进行，等分区的选手来来去去，只有蒋愿，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座位上。
最后一个上场的是来自歌诺的斯黛拉·伊尔森，今年25岁，是全场年龄最大的选手，和她同期的对手几乎全部退役了，而她一直站到了第三届的环冬会的赛场。
只差一枚环冬金，她就将达成全满贯，赛前，她对记者们表示，这块金牌是她坚持到现在的理由，但无论这次结果如何，她都将离开冰面，回归普通人的生活。
她以296.42的总分为自己的最后一场比赛画上了句号。
命运还是没有眷顾她。
灯光明亮如昼，欢呼声如海啸滚滚，斯黛拉坐在等分区，看着全世界为蒋愿欢呼喝彩。
蒋愿被人群拥抱着推到前方，她的教练失声痛哭，工作人员急忙递上国旗。
队友们蜂拥而上，把旗帜小心翼翼披在她肩膀上。
然而在这巨大的爱与欢呼之中，蒋愿那张脸，却出奇的冷静、安静，几乎显得有些麻木。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像是尚未从漫长的搏斗中回过神来。
引导员做了个手势，催促她滑向领奖区。
她被人群推着、簇拥着，带着猎猎作响的国旗，滑入冰场中央。
银牌和铜牌选手早已就位。
铜牌得主，一个年轻的格洛籍女孩，率先迎上来，笑着张开双臂，把她紧紧抱住，气息灼热地在她耳边呢喃：“亲爱的，你太棒了。”
银牌得主斯黛拉也上前一步，拉住了蒋愿和铜牌选手的手。
镜头特写里，斯黛拉的眼眶泛红，嘴角挂着带泪的笑，声音哽咽却真挚，“蒋，你做得很好。”
蒋愿被她们牵着，像无意识一般，被引导着向四方观众鞠躬致意。
她抬起头。
四面看台上，无数国旗、横幅和灯牌在晃动，浪潮般此起彼伏地呼喊着同一个名字：
“蒋愿——！”
“蒋愿！蒋愿！”
声声呼喊，仿佛击打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那张始终冷漠的面庞，终于在这样的呼喊中，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她低声对斯黛拉说了句抱歉，然后，她飞快地松开她们的手。
像一道离弦之箭，猛然滑开。
酸痛到极限的肌肉突然又被注入了火焰，她踩着冰刃疯狂疾驰，溅起一道道刺眼的碎冰。
她高高举起右手，向四面八方挥手致意，每到一处，便引发一阵新的狂潮。
国旗在她肩上猎猎飞扬。
她一头烈焰般的红发，也随风翻卷，像燃烧的火苗，一朵盛大而孤绝的火焰，在浩瀚冰雪上绽放。
高高的看台上，一张熟悉的面孔穿越了人潮，静静注视着她。
她没有像旁人那样喊叫，也没有剧烈挥手，只是安静地，用尽全身力气，为她鼓掌。
她的脸上满是泪水，眼睛亮得惊人。
蒋愿的步伐在那一刹那慢了一下。
热意涌上眼眶，一点点将世界溶解成光斑。
灯光下，在万千目光注视之中，蒋愿终于悄无声息地落下了眼泪。
一颗，两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