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今天开窍了吗》荒台梦

123、故人×同类

　　“我知道。”盛铭再退半步，“我知道你们是真实的。”

　　在这片所有人类互相连通的集体潜意识海中，拥有对应名字所有记忆的你们，当然是再真实不过的。

　　“所以，”红长发的熟悉身影在房子拐角处出现，那里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另外一幢房子，薇薇安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甜笑说道：“小Vicky，你又要再一次抛弃我们吗？”没有什么恶意，单纯只是调侃。

　　“我，”薇薇安把不停往自己身后躲的小男孩往前推出，笑吟吟道：“还有维恩。”

　　和薇薇安一样的红发碧眸，那是盛铭在薇薇安记忆里见过幼年的维恩，他停在了和薇薇安分别的年岁。

　　维恩手里握着一根细绳，末端系在一只巴掌大黑蝎的腹部，小男孩的肩膀上，还乖乖趴着一只华丽漂亮的蓝宝石蜘蛛。

　　红发兄妹的父母站在后方的庭院里，挽着手，温柔地朝着盛铭所在张望，含笑挥手，似在邀请盛铭前去做客。

　　二人母亲的手上还戴着袖套，诱人的甜香也若隐若现地从身后房子传出——黄油、蜜糖、坚果脂香……云絮一样，绕在盛铭身旁。

　　“victor现在长得好高……”被妹妹推到前面的红发男孩飞快地瞄了盛铭一眼，又迅速低头，别别扭扭地小声嘟囔起来，“你和薇薇，都是大人了……”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让人怀念，让人想要永远沉溺其中。

　　“东方来的好心哥哥~买束花吗？捧着拍照可出片啦！只要十~卢盾哦~~”明媚的声音从侧方活力传来。

　　盛铭略带惊讶地转向声源处，看到米娅搀着她的阿婆，脚步轻快地朝他走来。纯白的羊羔跟在女孩身后，见他看来，仰头轻轻地“咩”了一声。

　　米娅冲他眨眨眼，热情道：“哥哥你的话，可以免费抱着小羊羔拍照哦~”

　　双目浑浊的阿婆点了点米娅后脑，小姑娘笑着冲他挤眉弄眼。

　　盛铭弯眼，也跟着轻轻笑了起来。

　　还有更多的人从雾中出现。

　　比如离开萨拉穆前，盛铭和谢轶他们一起埋葬的那个不知名小男孩——他的眼睛原来是深褐色的，不过似是有些怕生，和盛铭对上视线后，很快地冲他笑了一下，便抿着唇没再说话。

　　再比如盛铭并没有亲眼见过的小雨和他母亲，还有身材高壮的雷明德，正单手抱着自己的女儿，很有气势地冲盛铭点了下头。那个名为笑笑的百天女婴张嘴“啊啊”两声，流着口水，很不客气地一口啃上了亲爸耳朵，小手乱抓。

　　雷明德手忙脚乱，脸上露出一丝赧然。

　　他们都在这里。

　　“盛向导。”吴晴和潘冲并肩站着，相视一笑，又转头同时看向盛铭，满脸都是幸福模样，齐道：“谢谢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谢谢。”

　　“盛铭、哥哥。”小宇慢吞吞地挤到前面，亮着眼，高高兴兴地冲他招手，道：“看、看，我的，我的，大——金鱼。”

　　一尾漂亮的橙红金鱼正越过他的头顶，绕着人群，缓缓游动。

　　“切，乱显摆什么。”胖嘟嘟的谷雨和他隔了几步，避开吴晴的注视，羞恼叉腰，道：“我家有猫！我比你更厉害！”然后扭头，朝着更深处喊道：“爸爸妈妈，快把肥仔带过来啦！快点快点。”

　　“哥哥。盛铭哥哥。”玉锦珠忽然从他侧边冒出，拖着长腔抱怨道：“你怎么又不理我了？”

　　“我们不是已经和好了吗？你能不能不要总把别人看得和我一样重要啊？明明我最重要，不是吗？盛铭哥哥你说话！”玉锦珠不依不饶地摇他肩膀，玉守福也蹦了出来，踩在他的头顶，叽叽叽叽。

　　还有那几个相处并没有很久的学生向导、精神体是绿孔雀的陌生向导……很多很多的人。

　　他们全都存在这里。

　　“盛铭。”盛谨行再次站在盛铭面前，温柔问道：“你真的不想和我们这些人一起，留在这里吗？”

　　穆宁抱起白毛小狗，拨出它的一根粉嫩小狗爪子，朝盛铭伸出，笑着说道：“卷卷来，来跟哥哥拉勾，说我们要一起留在这里，一起……”

　　盛铭定了定神，再次后退。

　　“不。”向导轻而坚决，道：“我要见‘他们’，让我见‘格桑尔’。”

　　“铭崽。”
　　“宝宝。”
　　“好心哥哥~”
　　“盛向导。”
　　“哥哥。”
　　“盛铭哥哥。”
　　“向导哥哥！”
　　“……”

　　在所有的呼唤消退、身影消隐之后，一名盛铭只在影像里见过一次的、身披深色斗篷的小女孩，出现在了盛铭面前。

　　“你找我。”那双曾让盛铭觉得过分违和的苍老眼睛，不再透过任何媒介，近距离、直接无误地看进盛铭眼里，平静问道：“为了见我，付出生命的代价，值得吗？”

　　“当然值得。”盛铭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
　　12月24日，17：20，人类集体潜意识海深处。

　　盛铭此刻的感觉很奇妙，他本应通过自己的双眼去看，但现实是，他更像一个凭空插入的第三方，悬在自己和格桑尔的头顶，将一切尽收眼底。

　　“井”的更深处，暗河汇聚成海，这是生者禁足之地的集体潜意识海深处。

　　盛铭在这里分不清虚幻和真实，时间的流速也相当奇妙，在面对面站着的自己和格桑尔周围，流速是盛铭所熟悉的日常慢速，但他往远处看了一眼——铅灰云团压迫海面，风暴翻涌逼近，只一眼，盛铭眼前便闪过许多充满高科技感的奇幻片段，杂乱无序。

　　那是什么？赛博朋克？脑内念头才刚升起，盛铭就被脑内剧烈的绞痛打断窥视。仿佛灵魂都被丢进洗衣机里甩干的扭曲痛感，盛铭非常识趣地看回二人脚下。

　　他和格桑尔正踩在一片宽宽扁扁的浅白……肚皮上？？？

　　盛铭视线移动，很快捕捉到白肚皮身上的其他明显特征——头部两侧延伸出的桨状头鳍、弧形对称排列的多对鳃孔，还有一条细长如鞭的带刺尾巴……

　　这这这、这分明就是一只倒仰浮在水面的蝠鲼！

　　盛铭有点震惊，他越过仰泳蝠鲼的肚皮边界，透过清澈的海水，看到海底大片蔓延生长的珊瑚林，死寂的灰白色。

　　盛铭盯着看了好几眼，一点没有被风暴榨汁脑仁的酸爽痛感。

　　青年心中刚模糊生起一点其他想法，格桑尔便看着他说出了第二句话：“你是第一个主动来到这里的人。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盛铭回神：“我的同伴在受苦，我想帮助他们。”

　　格桑尔：“人人都会死。”

　　盛铭摇摇头，道：“但不该死得那么痛苦。”

　　格桑尔沉默几秒，转而道：“上一个被选中来到这里的人，在你们的记载中，是名黑暗向导。”

　　盛铭想起那名三百多年前，据传死前遭受诸多酷刑的叛军向导。

　　格桑尔语气平缓，慢声说道：“那座城，是牺牲品。即使他不去，过不了多久，王庭也会发兵，下达屠城命令。”

　　“为了什么？”盛铭问她。
　　格桑尔摇摇头，道：“不重要了。”

　　盛铭有些迟疑：“那他后来……那座城市的居民……”

　　格桑尔看向脚下，“他们都在这里。”
　　蝠鲼的白肚皮变得透明，盛铭的视线毫无阻碍地落在了海底的死亡白珊瑚上。

　　格桑尔的声音很平静：“只是没人记得他们了。”

　　二人脚下的蝠鲼忽然晃了晃头鳍，水流撞在它的平扁身体上，发出规律的拍击声，像在友好招呼。

　　盛铭霎时浮出某种猜测，“这是……”

　　格桑尔：“也快没什么人记得他了。他和你很像，也是一个很善良的人类。”

　　盛铭沉默许久，问她：“你是什么？”
　　眼前的格桑尔虽然颇具人形，但话里话外，一直在把自己排除于“人类”之外。

　　格桑尔看着他，摘下头上兜帽，在盛铭的注视着，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流动，没有固定形状，声音也配合着变得缥缈不定起来，“我是很久很久以后，向导再次进化后的存在。为了方便理解，你可以称呼我为……人类 2.0。”

　　“我们不需要实体，依靠记忆存在。只要记忆存在，我们就会一直存在。”

　　似乎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死亡不是终点。”那句从白城研经堂开始的神秘话语，被复诵、记录，又被一代代的研究员视作某种谜题，层层拆解，试图破解。

　　盛铭又问：“那‘它’呢，你们和‘它’，是敌人吗？你会帮我吗？”

　　“你很敏锐。”格桑尔看着他笑了一下，温和道：“‘它’是我们的同类，你是有可能成为我们未来同伴的同类，所以我谁也不会帮，我是中立的。”

　　盛铭沉默地看着他，再问：“‘它’在哪里？”他此行的目的，原本就只有一个。

　　格桑尔不答反问：“你想知道‘它’是如何诞生的吗？”

　　盛铭：“我不……”

　　“不要着急。”格桑尔打断了他，道：“这里时间流速很特别，我们会有足够的时间。”这是一定要将“它”的诞生起源讲述清楚的意思了。

　　盛铭没有拒绝的选择。

　　格桑尔侧过身子，抬手指向远处，道：“你看，那就是‘它’。”

　　盛铭抬眼去看。

　　远处，十几公里外的海面上，浓黑的云|墙旋转聚集着，凝成一条黑龙模样，嵌在巨大头颅上的血红眼珠，正直勾勾地盯着盛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