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坠茵落溷（hù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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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迦塔。
白里的黑蛛其实还有另外一重作用——顺着活尸大张的口腔或腐烂伤口，钻进喉咙深处，一点点地由内啃食。
挂在塔上的哨兵负责清理靠近尸梯顶端的凶残部分，而在最底处，白里派出所有他可以控制的小黑蜘蛛，如蚂蚁食象般，一点点地小口清理。被迫充当地基部分的活尸完全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蜘蛛噬咬，然后一声轻响，尸梯整体沉降一截——微不足道的一小截。
塔顶之上，白里仍旧裹在他的纯黑斗篷之内，尽量不让任何皮肤暴露在外。
谢轶走近，在周遭浓重的硝烟和腥臭味中，依旧轻而易举地分辨出源自小哨兵身上的某种熟悉血腥气味。
谢轶沉默一瞬，没再往前，只看着白里的斗篷帽顶，轻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退守山中之后，除了换班警卫，盛铭几乎没有任何独处时间。如果他要谋划某处他所不知道的迎战地点，白里会是他的最好帮手。
“谢哥。”白里摘下兜帽，仰脸看着谢轶，歉疚道：“我不知道。”
“盛铭哥只让我用蛛群探查过周围地形，其他什么都没告诉过我。我的精神体可以互通彼此记忆，盛铭哥要走了一只，切断和我的链接。我只知道他要用黑蛛带路，但他要去哪里，我一无所知。”
白里忽的哭了起来，眼泪滚出，淌过坑洼不平的脸部皮肤——他全身上下，已经快要没有一处完整皮肤了。
这处塔顶，也快要被尸潮彻底淹没了。
“我……”白里好像又回到了和谢轶在地底初见的时候，磕巴说道：“我必须、必须待在这里……我要、我要发挥作用……在这里、我要在这里……发挥作用……”
*
“领导。”邢锋轻佻的声音在林间响起，目光钉向走在他身前半步的青年，好学问道：“您有何高见啊？”
青年并不回头，只沉稳道：“南北朝有个哲学家范缜，曾经说过这么一段话……”
邢锋掏掏耳朵，表示洗耳恭听。
青年继续：“人之生譬如一树花，同发一枝，俱开一蒂，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溷（hùn）之侧。[1]”
邢锋边听他说边皱眉头，装模作样道：“哦？这是什么意思呢？您知道的，我是山里出来的，听不来您们这些文绉绉的话……”
青年脾气很好地解释道：“大概意思是，人的一生就像一棵树上的两朵花，即使长在一根枝条、开在一个花蒂，随风吹落时，有的拂开帘子落在宴席垫子上，有的落在墙角或者污秽厕所里。”
邢锋“哦”了一声，恍然大悟追问道：“那您的意思是，觉醒的那部分人，就类似于落在高贵的宴席垫子上？我们这些没觉醒的，余生都要与粪坑为伍？”
青年停脚，转头，道：“不，我的意思是……”
近处一声猫叫，一只长毛小三花急哄哄地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折耳竖毛，冲着邢锋狠狠哈了两下后，又迅速蹭到青年脚边，伸爪扒拉着对方裤腿，喵喵两声，焦急地想把他往水边带去。
青年低头，温和一笑，道：“是你啊，小猫狗。原来你也找到了这里，很厉害呢。”
简文睿抬头，隔着透明镜片，平静注视着眼前这片冰湖。
小猫狗还缠在他的脚边，张嘴叼住他的裤腿，努力想往湖边去拖——盛铭沿途踩碎的那串薄冰痕迹，暂时还清晰可见。
简文睿抬脚，嫌恶地将猫踢开，低头道：“抱歉，我讨厌猫。”
力道有些重，直接带得小三花咕噜咕噜滚进水中，幼猫顿时一阵凄厉尖叫，四爪乱刨地从湖中蹿出，湿淋淋地冲回灌木丛深处，再不冒头。
“噗嗤。”邢锋在旁边很乐，玩味道：“怪不得呢，一看你就是喜欢狗的，不然怎么能数年如一日地给任务目标当狗，还当得那么上瘾。你说是吧？我的狩猎者幕后boss，简、少、尉——”
简文睿没兴趣接他的话，自行续上先前话题，道：“我的意思是——”
“境遇不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应对之法。有人享受，有人挣扎，有人早早认命自甘堕落，也有到死都分辨不清永远怨天尤人……这些我都见过，只是，”简文睿停顿一下，缓慢道：“堕茵席者心甘情愿为其他堕茵席者和落粪溷者续命的，我倒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见。”
邢锋表示赞同，“那确实，这个我也没怎么见过。”同样藏在镜片后的黑眸沉沉。
“对了，人心脏停跳后多久会发生脑死亡？”
“4到6分钟吧。”
“那没救了。”
“……”
“可惜啊。”邢锋看着冰湖喃喃，“这地、这天气可不好捞啊……”
二人头顶有雪花飘落，轻盈无声。
*
这就是坠井吗？迷失一样的感觉，感受不到任何，自己、周围，全部都空茫一片。
我在哪里？我在这里待了多久？我为什么要来这里……等等，我、我……是谁？
黏稠将他包裹的黑暗，蓦地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窃窃语声。
记不得自己是谁的青年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声音灌入。
“……继承精神体？你在开什么玩笑？！你不知道精神体的塑形受多少因素影响吗？你到底……”
断断续续的争吵，直到另一道陌生声音的插入：“可以一试。”
“首席！”
“031224的共情能力很强，我们不能浪费他的这份天赋……带去模拟练习吧。”
“有个刚觉醒的向导快不行了，等级很低……自身有基因缺陷……才刚完成塑形就昏过去了……”
“它的精神体是什么？”
“蓝闪蝶。”
“那还可以，带过来吧。”
“031224，”一道笑盈盈的声音，“你不是一直想要觉醒自己的伴生精神体吗？来，过来这里，按照昨天的训练去做，成功的话，你就能有自己的第一个精神体啦！”
无数只蓝蝶从黑暗中破出，拍翅的声音像冤魂索命，轻而沉重地落在青年身上。
“不……”他想逃离。
但是声音还没有停，潘多拉的宫殿在一处处打开，魔鬼蹿出。
“031224！”愠怒的斥责声音，“你跑什么？不是他下令放逐101954，最终导致他惨死沙漠的吗？”
“不要担心，他都快精神崩溃了，不会伤害到你的。”耳边换了另外一道柔和的哄劝声音，“031224，你看看他，他可是杀害你亲近同伴的凶手啊，难道你不想为10……林、林谊报仇吗？”
“来，吞噬他的精神图景，你就能为林谊报仇了。”
冰凉的蛇鳞自虚空浮现，缠在他的颈部，缓缓绞紧。
“他果真是天才中的天才！”
“即使没能完整吞噬精神图景，仍旧可以通过记忆共情，复现出来，彼此羁绊越深，召出的拟化精神体精度也就越高……以假乱真，以假乱真！”
“他简直、简直——无与伦比！”
“我……”被困于虚无的青年无知喃喃，“我在成为别人……我不想成为别人……我不是……我什么都不是……我……我到底是谁？”
又是一道年轻很多的女声：
“未经允许，擅自窥视别人的记忆，很好玩吗？”
“你不是最擅长摧毁别人的精神图景，然后敲骨吸髓，为你所用吗？”
“哥哥，带我走吧。我想死在你的手里……”
青年几乎要再次溺死在这片言语组成的记忆海里。
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为何来此，忘记已经来此多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直到一片浓黑之中，有人提着灯笼，破雾而来，于是蝶飞蛇游，皆散离去。
“真犟啊。”盛谨行低下头，难过又欣慰地看着抱腿坐在地上，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小团的黑发青年。
“盛铭。”盛谨行唤道：“醒醒，我来接你回家。”
青年抬头，无神的灰眼重新聚焦，慢慢定在盛谨行脸上，而后，迟缓喊道：“……老师？”
“嗯。”盛谨行莞尔一笑，伸手揉上盛铭脑袋，道：“想起来了？”
在那些彼此痛苦、不能相认的日子里，他曾以另外一种身份，短暂和盛铭见过一面。
彼时，长高半头的小盛铭拘谨地站在他坐着的轮椅前，在身后研究员的提醒轻推下，怯怯喊他，“老师……”
交换代价是，他告诉傅悯慈——精神体可以通过图景“继承”。
他希望盛铭拥有足够强的自保能力。
……
“会怪我吗？”盛谨行一手提着灯笼，一手像小时候那样，牵着盛铭的左手，眉眼温和地偏头看他。
盛铭摇摇头，紧紧攥着父亲的手，不时看向四周——浓雾一样的黑暗，似有生命般，在灯笼光靠近照射前，蠕动退避。
盛铭问道：“‘它’在哪里？”
“不急。”盛谨行笑道：“我先带你见一个人。”
“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同，不要担心。”盛谨行温和道：“我在这里。”
盛铭停住，不敢看盛谨行的表情，埋下脑袋，小声道：“对不起。”
我知道你不想我来这里。
盛谨行从盛铭手中抽出右手，上移拍拍盛铭脊背，含笑轻道：“到了。”
“宝宝！”穆宁从雾中窜出，透蓝的眼睛凑到盛铭脸下，笑嘻嘻问道：“怎么又哭了呀？是被隔壁的坏狗狗欺负了吗？没关系，我们铭崽也有守护小狗。卷卷，来——随朕出征，我们一起去给公主讨个说……哎呀，你拉我头发干什么？”
穆宁嘀嘀咕咕地摸着自己头发，发尾刚过下巴。
“汪汪！”雾中再次窜出一只雪白的卷毛小狗，肩高刚过穆宁鞋帮一点。
“汪汪汪汪。”卷卷热情满满地对着盛铭摇尾吐舌。
“铭崽。”盛谨行右手按在盛铭肩上，含笑邀请，“以后就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在这里吧，好吗？”
周围的黑雾又往后散去许多，盛铭眼前忽的出现一座漂亮的独幢小院。卷卷已经先一步钻过特意给他建的小号狗门，在前院的草坪上撒欢奔跑起来，而后叼起一个荧光绿的玩具球，饱含期待地看向盛铭。
“汪汪呜。”小狗的邀请含糊不清，口水顺着球面往下流，无比真实。
“宝宝。”穆宁喊他。
“铭崽。”盛谨行也喊他。
盛铭后退半步，流泪说道：“对不起。”
盛谨行和穆宁各自站在盛铭一边，齐齐上前一步，道：“铭崽/宝宝，我们是真实的。”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坠茵落溷（hù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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