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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这是他时隔多年,终于再见她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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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
喧闹的人群中,她带着耳机,穿行其间。
路过公园,她微顿了片刻,还是提步走进去。
自然很疗愈,她路过一棵棵树木,伸展手臂,轻轻抚摸过它们的枝干。最后停在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树边,慢慢环抱上去。
*
本来是一个人宅家的时光,难得的周末,没有加班,无人打扰。
过午的阳光把整个屋子照的格外温暖、明亮。
她决定大扫除。
整理让人心情舒畅,她喜欢整理过后整个空间流动起来的感觉。仿佛是心和空间、物品的无声对话。
不知不觉时间流逝,阳光拖着尾巴准备和屋子告别。
她看着挑拣出来摊开在地板上的旧物,一一分类归拢着它们的去处。
物尽其用,但若无用当舍则舍。
有一部分已经不再适合自己,但小鱼用物,向来珍惜。这些七八成新的她准备挂在二手市场。剩下的找一个大塑料袋装好,投喂垃圾箱。
地板上还剩下一台电脑。好像是刚大一开学表姐送自己的,当时表姐正好快毕业要换电脑。
后来,后来自己为什么不用它了呢?
一直被尘封在纸箱,小鱼有些想不起它的故事和存在里面的内容。
插电,等开机的时候小鱼顺手泡了杯茶。水咕嘟咕嘟开起来,蒸汽湿润了眼前的一片空间。
不一会儿,茶香便散了满屋。
小鱼还没想好怎么安置它。索性端着茶,盘坐下来,等它开机。
想了想又起身去抽屉里翻出来一个硬盘。
这台电脑太老了,等开了机先把内容拷贝一份出来。
就把当时的归还给当时,剩下的好好告别。
*
屏幕终于亮起来,曾经的壁纸映入眼帘,好熟悉的感觉。
小鱼耐心等它运转。
点开音乐播放器,熟悉的歌单,好久没听的那时歌曲。小鱼随便点开了一首。
有些记忆好像会混合着时间储存进歌单。有时候是某个时期,有时候是某种情绪。那些曾在耳机里反复的声音,夹杂着小鱼的感受和思绪。
那些年校园里的风景,一个人穿行的时光。
后来身边有了舍友,还有了文燃他们这些,朋友。
小鱼不太确定可以用朋友这样的身份定义她与文燃他们的关系。但除了朋友,小鱼也想不到更合适的身份了。
双击查看着电脑里存储的内容,小鱼慢慢删除或拷贝着。
最后,D盘里还剩一个新建文件夹。小鱼想不起是什么,鼠标放上去,显示是有内存的。
双击,打开套娃一样的层层叠叠的新建文件夹,终于出现了一个文档。
日记
小鱼有点印象,但具体内容像浸在雾里,依旧朦胧。
点开这个文档,圆圈转了好一会,终于加载出来。
“我们还会再见吗?”光标定格在这句话。
*
时光流逝许多年,带着些刻意忘记,她本以为,那些发生已经沉寂下去了,也许自己已经可以坦然面对。
但此刻,文字依旧在她眼里掀起这样的惊涛,卷着心底里潜伏的海啸,汹涌奔腾开来。
还是歉疚,还是不敢面对,还是责备自己。
她忽然不敢再看,猛地站起身。
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被灰色的寂寞包裹住,清理带来的流动和雀跃顷刻间便荡然无存。
空落落的。
去外面走走,哪里都好。不想呆在屋里,被寂寞吞噬。
穿上大衣,抓起耳机。随着门关,这一室突如其来的寂寞和记载着回忆的旧电脑终于被小鱼抛在身后。
她走进人群里。
一个人孤单久了,在街上散步的时候,看着三三两两年轻或年长的人们,讨论着,商量着或吵闹的样子,她会觉得,自己的心也能被这些经过的热闹填上一填。
下班回家,房间里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她就仰头看着光。伸出手,像从前那样,试着去握光,细细的看着自己的手在灯光下的样子,偶尔仿若陌生。
她很喜欢生活里这样的片段。热闹很喜欢,孤单也很喜欢。驻足在光下,停留片刻,也喜欢。
*
此刻,小鱼环抱着眼前的大树,心仿佛有了依托。
她细细的呼吸着,鼻腔里充满树木的气息。
可能是刚刚有放着《致爱丽丝》的洒水车经过,树皮上,还带着些微微潮湿。充满生命力。
她侧脸蹭了蹭树干。有些木屑贴上她皮肤,合着脸颊细细的绒毛。
夕阳终于走到湖的尽头,准备落幕。
云朵都在两边,露出一颗完整的蛋黄,光暖暖的拥住她。
他恰好经过。
陈若瑶上周刚从国外回来。怕父母念,下了飞机便来投奔陈启东。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身无分文。
倒也是,哥哥养妹妹,天经地义。
陈启东手头的项目已经开始收尾,不忙。按说是该好好回家睡一觉,但一想到陈若瑶在自己家浑然不把自己当外人,造下的一片狼藉。他突然也没那么想早早回去了。
等红绿灯,陈启东顺手点开手机里的未读消息,二十多条都是待取货。
瞥见公园,突然就很想溜达溜达。在附近找了个车位停车,手机静音。他从另一条路走进来。
路到半途,遇见小鱼。
陈启东站定在三五步远的距离,看着眼前这一幕与多年前的画面重合。
他耐心的驻足等待着。
已经很多年,没再见到过小鱼。
*
2015年。
陈启东在公司忙的不可开交。
事业上升期,开会、报告、项目,一件紧接着一件,他的时间恨不得按秒计。
董事会召开前一晚,他正埋头在一堆资料里,做着最终确认。
忽然收到陈若瑶的电话。专属铃声想起来的时候,他还反应了一下。
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办公室空荡荡,只有他头顶的灯还亮着。然后想起来其他人都被他赶回家去休息了。
他喜欢给亲近的人们设置不同的铃声,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也算是生活里的一点趣味。
滑开免提,手继续翻阅文件。
电话那头一片静默。过了好一会,还是无声。
这是闹哪出?陈启东无奈地按了按眉心。不得不暂时放下手上的资料,破天荒头一回,带着温和的耐心开口。
怎么了?阿瑶?
电话那边好像传来一些声音,但很模糊。
实在不知小妹搞什么鬼。
好了啊,阿瑶,我这边有点忙。等忙完再来学校看你啊?没什么事我就先。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传来些小声的吸鼻涕的声音,很克制。
不只是错觉还是怎么,他直觉听到了眼泪砸在地上声音···
摘下眼镜,慢慢向后靠住椅背,陈启东拿起电话,缓缓问道。
怎么了?
许是他的声音太过温柔,许是终于有了谁来依靠,电话那边的好像有一声呜咽。
要不是办公室太安静,陈启东怕也是听不出这声音是在难过。
像是委屈极了,但还是谨慎的保持着小心翼翼。
应该不是陈若瑶。陈启东太熟悉妹妹的哭声。那是谁?用妹妹的手机打给自己?
你好,请问是捡到陈若瑶手机吗?还是
没···没有。没丢······
好重的鼻音,想来眼睛也是红红的了。
嗯,好。那你是,阿瑶的朋友吗?
发生什么了吗?他也不知,自己怎么就忽然来了一大片耐心。就这么陪了起来。
但电话那头却没再回答了。
在哭吗?好安静。
他看了一眼手机界面,通话中。
上次联系陈若瑶是一个月以前。当时她还嬉皮笑脸的跟自己开玩笑。后来和家里通话,也没听说她有什么事,那就是这期间发生的了。
陈启东难得,是在百忙之中陪了许久。但再不干活,明早怕是要来不及。
别哭了。嗯?我有点忙,还有好多资料没看完。明天还要开会。先不陪你了。啊。等忙完,忙完我来看你,给你买小蛋糕。好不好?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会,然后挂断了。
好。小鱼埋头,终于忍不住哭出来。
陈启东点开微信,找到陈若瑶,留言。然后继续看资料了。
明天的董事会,直接关乎着公司未来几年的发展。他有预感可能要接替那个岗位了。
他付出诸般心血,绝不允许如此关键的时刻有任何遗漏和差错。
此时此刻,远水解不了近火。这个点,爸妈也都睡了,实在找不到谁去看看妹妹那头究竟怎么了。
想来是委屈,委屈的狠了,事应该没什么大事,不然不会一直不讲话。
陈启东是希望妹妹能岁月无虞的长大,但他也知道,每个人该走的路,该经历的坎坷,是无论如何,也得要亲自走过这一遭的。无人可依,无人能替。
越是成年,经历的多了,少时那些不懂得、无法体会、认定一生都不会原谅的事,也慢慢稀释、消融在过往的时间里。长大的这一路,人总是免不了委屈和伤害的。但也都能过去。
自己得先顾好眼前。反正他一直都在,妹妹也跑不了。就让小朋友先接受成长道途中泪水的洗礼吧。
清晨第一缕曙光照进办公室。陈启东终于准备好了。
起身,站在窗边伸了个拦腰。一夜未眠,有点狼狈。
陈启东交代助理带一身西装过来,然后径自去卫生间洗漱了。
商场如战场,果不其然,会议室一片混战。市场部的意见、业务部的不和、法务部的条款沟通、财务部的层层审批和分摊。
在一轮一轮的或讨论或争执或说服的口水中,他也有片刻晃神,好像灵魂从身体里抽离出来,俯视着眼前的闹剧,坐在那里的那个人,好像不是自己。
在局面胶着,几个老领导不愿妥协的时候,董事长的秘书敲了敲门,进来调好座椅、端放好茶水。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老董事长已经是半退休的状态,许久没有参加公司的活动和会议了。
但陈启东这次的议案已经涉及到公司最核心领域,看来董事长是要亲自坐镇了。
老一派自然是不愿意轻易让出自己的蛋糕,但后起之秀一个个虎视眈眈。
正所谓不破不立,现在市场的发展与三五年前早已不同,日新月异,大家心知肚明,调整已经势在必行了。
只是这过程嘛,看清局势以后,老家伙们准备最后再给新人们来上一课
······
最后,定局站在他这边。散会,大家纷纷来他身边恭维奉承着。
公司里大家都叫他东总。空降兵,一来就带了几个大项目,雷厉风行,杀伐果决。
茶水间闲聊时,有好奇的聚在一起讨论过他的身份。猜测是部门经理的亲戚,再具体就知道是留学归来。
谁的亲戚?哪国留学?什么专业?一概不知。
本人来的总部汇报那天,茶水间的八卦直接从背景挖掘变成了相亲大会。
帅!
温和!
看着,年龄正合适!
嗯,就是不太好接近呢!
你还想接多近?
哈哈哈哈哈。一阵哄笑。
后来,据在游泳馆偶遇的同事报道,身材有料。
只是可惜,美女同事们办好卡以后,他正好出差,于是无缘得见。
哎呀,东总,我,我不是故意的。
陈启东记不清,自从回总部办公楼做项目汇报,自己已经扶住几个姑娘了。
看着被泼湿的衬衫,想着干洗店还没取回来的那些,真的有点想常驻项目。
但还是礼貌的回复。没事。
我帮您···
不必。迅速打断,脚不离地的撤退。陈启东走的飞快,姑娘一时追赶不急,原地气的跺脚。
陈启东也不是不知道姑娘们的技俩,只是想制造点艳遇。可惜,决定回国以后,他早就收了心。
国外潇洒自由的生活舍了,刚谈的辣妹也分手了,深造的机会放弃了。他回国不就是为了帮帮老头子?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一堆麻烦事等着自己。
他确实没有心情更没有时间妥帖照顾这些芳心。
一来公司就直接去了项目,从基层技术员工开始,月余便升了项目组长,不到半年就做到技术部副经理。
一个又一个的项目,一层叠一层的图纸,铺垫着他一步一步往上的路。也不能说一点照顾都没有,公司里的老家伙们,看着闲事不管,但哪个不是积年修炼来的人精。
不过他确实争气就是了。踩着垫脚石,任谁都能高几分,但能高多久,走多远,还得各凭本事。
他这几年潇洒归潇洒,功夫确实也没落下。
董事会结束,他的地位不言而喻。
有同事私下算过,按东总来公司,一路坐到这个位置,薪资翻了几倍。
不止吧,还有项目提成呢。
对对对
前战告捷,陈启东四两拨千斤的谢过众人,不忘跟几个老家伙做一做面子功夫。然后淡定退场。
开车,特意去了陈若瑶最喜欢的蛋糕坊,买了小蛋糕。又想起妹妹的舍友们,一群更小的女孩子,大概也爱甜食,便多买了些零食点心。
陈启东把车停到图书馆后面,等妹妹下课。
*
其实C大他很熟。高中校际篮球比赛的时候,他常来。
只不过图书馆翻修是他和本校设计团队合作过的项目,心里自是有几分偏爱的。每次来看陈若瑶,他都喜欢约在这里。
下车,在湖心亭附近的小广场等人。看着来往的青春面庞,他想起自己读书的日子。
当时高三,招生部早就收集了市里排名靠前的学生名单。C大有几个专业教授早早就看好他这颗苗子,很是游说了一番,想拉他选自家专业,没想到高中一毕业臭小子直接出国了,几位老教授颇感可惜。
然,他是个惯于通晓人情世故的,有空常来看望伯乐们。在国外成绩也是一路高歌,很争气。教授们才算略感宽慰。
如今,教授们有些已经退休,有的只带带项目,还在授课一线的也不多了。
今天有点累,陈启东便没准备声张。想等时间充足了,状态好了,再来拜访。到时也带上小妹一起,顺便拜托教授们照应一下。
人慢慢多了起来,可能是下课。陈启东看着熟悉的举起手机的动作,快步走回车里。好险。
陈启东只想陈若瑶赶快来,最好没什么大事,然后自己也能回去补个觉。
好累。
*
太阳快落山,映着建筑的剪影格外柔和。陈启东弯弯唇角,对团队的杰作很是满意。
看了看手机,无事发生。很好。
他四望着,想看妹妹来了没有。然后就看见右前方榕树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女孩,微低着头。
太阳的余光正正好拢住她,再散下些蔓延到他车里。
女孩像是站在光画里的剪影,动作郑重又缓慢,伸手环抱大树。
他看着,自己的心脏,一点一点被很温暖柔软的什么一起环抱住。
扑通,扑通
像冰冷许久的手突然而缓慢的泡进温水里,妥帖、舒展、放松下来。
许多感受和思绪瞬间涌现,实在莫名其妙,但确实不由自己。
他的心跳得有些快,一下一下,格外清晰。
树他没少见,国内的国外的,热带的温带的,茂盛的孤寂的。
美女见的更多,各种肤色各种性格,各种风情的美貌。恋爱嘛,郎有情妾有意,该谈就谈,好聚好散互不耽误。
只是眼前的场景合着此刻复杂的感受,确实他头一遭经历。
可能是这段时间真的太累了,见了太多太久的冷漠冲突,居心叵测。
眼前的女孩如此无害,阳光拢的一整个暖融融。
他不由自主地便放松了神经。
视线朦胧,思绪某一瞬间把他拽回年少。
他想起光影模糊的某个片段。
主角是一只偶然遇到的流浪猫。又脏又丑,吃完路边不知谁掰碎的火腿,舔舔爪,洗洗脸。
缓步走到树边,两步爬上一根茂密枝桠。
缝隙间,他看见猫很满足又懒懒散散地伸伸腿,然后卧倒。肚子贴在树干上,任四肢随意垂着。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有风吹过,树叶沙沙晃动,阳光散落一地。
有一片影,他看见小小一方,柔柔的拂过猫猫脸,那个时候猫正好,在树上,蹭了蹭脸。
班级里刚平息过一场同学间的推搡引发的群架。他也挂了彩。好心替兄弟出手,但还很稚嫩,被揍他也说不出什么。只是都结束以后,放学了,不太想回家。
他人生中第一次面对这种不公,少对多。他第一次看见嫉恨的模样,太过难看,比这小猫流浪的毛还脏上许多。也是少爷自小到大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年轻气盛难免委屈。
想着那几个同学,平日里虽聚众好像总是呼风唤雨,但其实衣服换来换去只有几件,鞋子也脏旧的模样,他心里多少能有几分体谅。但还是无法原谅只是因为嫉妒和自卑引发的寻衅滋事。
那时的他还不太了解饥寒暴力的苦难,没怎么体会过人生的不公,更不明白同是少年的他们,心底积攒了多少无力的呐喊。
只是在结束以后自顾自的陷入挫败里。然后遇到这只流浪猫。
他就莫名其妙地被这毛茸茸的松弛温暖,安抚了情绪。
那个午后,他坐着看猫睡觉,看了很久。看那片影从猫头摸到猫尾,再到猫头。看睡着的猫猫,尾巴好像还醒着,时不时晃悠的样子。
晚上回家,看着他满身狼狈,妈妈担心的询问,他只是说无事。后来,他也不知道故事里人们的结局。
父亲的公司正在关口,隔不久他就转学去了其他城市。
那个时候,家境虽好也没给他独自一人的手机。走了,便是彻底消散在时光里。
后来,他也偶尔想起那只流浪猫,大概依旧过的很好。
那些少年,不知后来长大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