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再等等》白久其

24、靠近2

　　屋子虽然前两天才收拾过，但小鱼还是准备再来一遍。有时候，人往往是从居住环境先开始调整，慢慢到穿着，到交际，更新着自己。
　　拖过地，小鱼把所有储物柜打开，所有东西通通拿出来，摊开。
　　这次势必是一个大工程。
　　*
　　夜里，小鱼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一只柔软的大象抱枕，静静地看着出租屋。
　　薰衣草蜡烛照开一片晕黄的空间，熟悉的物品、安心的味道。
　　小鱼慢慢合上眼帘。

　　2008年，夏日，初中的某个午后。
　　小鱼正睡的天昏地暗，忽然惊醒。心里惊慌，下意识觉得要迟到了，没看时钟，慌张出门，骑车飞奔向校园。
　　路上没什么学生，行人也是寥寥，整条街道空空荡荡，只有一个疾驰的身影和偶尔行驶过的汽车。小鱼心中存疑但脚下仍踩得飞快，也许，也许是已经开始上课了。
　　学校门口，小鱼捏住刹车，单脚落地停稳，一路奔驰腿酸脚软。可学校甚至还未开门。
　　这一路的所有担忧和努力一并被辜负，小鱼心中忽然奔涌而出巨大的情绪，中央是对自己的气恼，四周飞散着委屈、不甘、落差和无法言说的无力感。
　　小鱼在门口等了很久，久到已经很不耐烦，踩着车去对面便利店买了些零食，索性兜里还揣了几块钱。
　　顺便问老板时间。
　　12:47
　　回家吗？还要再走一遍令人愤怒的路线，好累。
　　等着吗？漫长的时间。小鱼带着情绪骑车停在一处阴凉地。
　　太阳烘烤着柏油马路，气味蒸腾着四散开来，裹挟着夏日的热浪。小鱼心焦的等待着时间流逝。
　　她质问自己。
　　如果你看了时间，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现在怎么办？要等这么久。烦死了，都是因为你。小鱼踹着脚蹬。
　　那个正午，小鱼记忆犹新，她等待了漫长的时间，在太阳炙烤下，反复鞭挞着自己。

　　事与愿违或者意想不到时，有人会责备他人，有人怨怼环境，很少有人会责备怨怼自己，但不巧，小鱼是最后者。
　　在很多年的时光里，一遍一遍不停歇地质疑、评价和否定着自己。
　　她是期望自己更好的，完美就最好了，就可以轻松赢得全世界的喜爱。她苛求自己许多年，但这哪是轻易能做到的事呢？

　　小鱼醒过来。
　　夜里十二点。
　　小鱼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这件事，记忆虽然鲜亮的存在脑海里，但若不是今天梦到，她也很难注意到脑海里存储的这片回忆。
　　小鱼又想起沈青牵着自己手，教给自己的疗愈旅程。
　　她说，既然选择愈合与爱，每一件事都可以是契机。

　　小鱼从床上坐起，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找到梦境的起初，重新回到忽然醒来的那个午后。
　　小鱼看着自己正在匆忙穿鞋。她想告诉自己，别急着走，先看看客厅的钟，看看时间，还很早。但犹豫片刻她还是停住了。她感受到一种命定的契机。
　　此刻的叫停，真的能阻止接下来的发生吗？
　　无法。
　　怒火只会从校门口的烈阳下转移到家里而已。自己依旧无法安心睡下，只能守着时钟等待。
　　所以，在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午后，我只是遇见了突然的打断、未知的等待，这原来令人如此恼火。
　　讨厌等待。
　　小鱼细细思量着，自己已经等待过很久，等待过很多人，等待过很多季节，等待过很多时间。
　　但原来心里却如此讨厌等待。
　　小鱼随着少女疾驰的身影想着缘由，实在想不到。她换了个思路问自己。或者说，等待让我失去了什么呢？
　　自由
　　在那段已知看起来毫无意义的时间段，自由自在的权力。
　　小鱼想象自己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她侧头看着少女随呼吸起伏的背影，伸手轻轻环抱住她的腰，纤细、温热。好很真实的触感，小鱼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甚至触摸到了那天炙热的空气。
　　没事的。她轻轻在心里对自己说。
　　少女仿佛感受到她的安慰，在这片阴凉里，停下所有情绪，趴在车把上啜泣起来。
　　我一个人赶到，四周都没有熟悉的人，没有时间。我很害怕。
　　小鱼的心砰砰跳着。
　　我一个人，很孤单。

　　原来是，孤单。
　　小鱼深呼吸，慢慢睁开眼睛。眼睫上有些水珠，小鱼轻轻眨动着，水滴在床单，裂开一道深色痕迹，小鱼抬手，脸颊上都是水痕。
　　从床上起身，小鱼坐到桌边，打开日记。她忽然有很多话，想给曾经很孤单的那个少女诉说。有几个字被水花砸的面目全非，小鱼用纸巾吸干，重新勾勒字的轮廓。

　　致那些年的叶小鱼。
　　展信佳。
　　在多年后的午夜，我与你重逢。意料之外，缘分之中。
　　我好想念你。无比想念。
　　······

　　重新养自己。沈青曾经对叶小鱼说，无论何时何地，当你感受到往日情绪袭来，一定有他们的缘由，那就是最好的和解时机。

　　不知写到几点，信的结尾，小鱼弯着唇角给自己留下祝福。
　　希望你明亮温暖，顺遂喜悦。
　　心满意足，小鱼合上日记，关掉台灯，重新睡下。

　　连着收拾了两天，小鱼终于满意。
　　衣柜空了大半。零零碎碎的小物品也舍了个干净。
　　空间轻盈而流动。
　　*
　　假期第四天，小鱼给陈若瑶留言，有空陪我买新衣服吗？
　　陈若瑶腾地从床上弹起，马上。

　　连逛了几家店，还是没买到满意的衣服。两个人坐在商场的凳子上，不与而同的叹气，小婧在就好了。
　　小鱼忽然问她。
　　阿瑶，我的衣服挺难买的，如果买不到，你会不会不高兴？
　　陈若瑶扑哧笑出来，我为什么会不高兴？她不懂小鱼的顾虑。
　　陪我来这一趟，就显得很浪费时间。
　　不会啊。陈若瑶很奇怪，小鱼，你怎么会这么想？一边拉起她去下一家店，一边说。
　　每个人的风格阿，喜好都不一样的，找到很适合自己的衣服就是需要时间阿。而且每隔一段时间，随着人的成长，风格也会变的。都是很正常的~
　　试衣服试衣服本来就是要试好再买阿，不喜欢、不合适也都很正常的。不然店里那么多衣服岂不是一个人就能买完了。再说了，之前你的风格比较随性，现在要换风格肯定需要时间来遇的······
　　小鱼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学生，在日常生活面前稚嫩而生疏。
　　陈若瑶继续说着，我和小婧我们就属于还比较喜欢逛街阿，接触多了自然就熟练了，就像你看。陈若瑶指指不远的连锁书店，你一进去就很熟练，想要什么适合什么，但换做我们去那里就兴趣缺缺，而且选的品类也会很单一。一样的道理。
　　小鱼忽然想起陈若瑶和赵婧窝在床上分享的少女漫画，弯眼笑起来。
　　是阿，熟能生巧，适用于方方面面。
　　*
　　陈若瑶第一次逛街两手空空，很有挫败感。中午给老哥打电话，要吃顿好的补补。
　　去吃私房菜吧。
　　陈若瑶感动不已，世上最好的老哥。
　　小鱼心里退缩。
　　那我先回家······
　　当然要一起！今日不给你买到合适的衣服，誓不罢休。走！
　　可是阿瑶，私房菜对我来说太贵了，我······
　　没事啊，陈启东请客。对陈若瑶来说，钱从不是问题，陈启东有便等于自己有，随时供给。
　　小鱼叹息，想着下次请他们去家里吃饭，一定要买些昂贵食材聊以弥补。
　　*
　　陈启东摇下车窗，看着妹妹和小鱼两手空空不自觉抬了下眉。稀奇阿。指尖不自觉点着方向盘。
　　陈若瑶扣好安全带就开始规划。
　　小鱼，这个商场选的不好，我们去最大的那个，那里肯定能买到合适的衣服。
　　阿，那里也，挺贵的。小鱼心里盘算着，那就先少买一点也行。
　　小鱼会开车吗？
　　嗯，会开。小鱼点着头，探身回答道。
　　老狐狸嘴角上扬。
　　等下你们开车去吧，晚上来接我，请你们吃饭。
　　连着蹭饭可不太好，小鱼连忙要拒绝，但架不住陈若瑶已经超大声答应下来了，手舞足蹈地吹捧起老哥，然后侧身跟小鱼说。
　　小鱼有你真是太好了，我不会开车，呜呜。你能开车可太方便了。
　　嗯，休学的时候考的驾照。小鱼弯弯笑着回复。被需要、被看见、被肯定的感觉真的很好。
　　这一刻她忽然看懂，人们为何偏爱赵婧和陈若瑶。

　　为什么休学啊。陈启东看着后视镜，试探性的问出这个问题。他困扰已久，他虽然知晓大概但还是贪婪的想要听她自己说。
　　小鱼轻轻咬起牙齿旁的软肉，耸下肩膀轻轻呼吸。
　　我当时诱导了曲文丽推着她做了些影响她人生的决定。总之···不太好，所以我惩罚自己赔她。
　　陈若瑶攥紧安全带，从后视镜看着小鱼。她没想到是这样的，或者说她们都没想到会是这样。
　　但是，小鱼头轻轻靠上驾驶座的侧面，目光虚虚的盯着某个点。但是老师们觉得退学太可惜，建议我休学。而曲文丽···她更决绝一些，一定要离开。
　　小鱼清清楚楚的记得，送自己回去的那晚，曲文丽在火车站看着她的眼睛，坚定的目光。
　　小鱼，我和你们不一样。从很久以前，我就已经无路可退了。

　　小鱼的头靠得太近，陈启东瞬间攥紧了方向盘，喉咙上下滚动着，她的头发好像隔着衬衫，轻柔的扫着自己的胳膊。陈启东知道这是自己的错觉，但他控制不住将这种感受无限放大开来。
　　老哥！红灯！
　　陈启东急刹车。小鱼被带着几乎要冲进前排，手紧攥着驾驶座靠背控制身子，头不自觉被带向前更多。
　　陈启东伸出一只手帮她挡着，距离很近，小鱼的呼吸轻轻喷洒在他的小臂上，脸颊几乎要贴上。陈启东不自觉攥紧拳头。
　　小鱼呼出一口气，准备收回身子，陈启东抬了抬胳膊，小鱼的脸颊刚好擦着肌肉慢慢离开了。
　　陈启东收回右臂，左手轻轻按上小鱼蹭过的位置，还带着女孩细嫩的触感。

　　车缓缓开进院子，停稳。几人下车。陈启东去后备箱拿给小老板带的东西，小鱼握着门把手看他过去才起身开门出来。陈若瑶早已经不见人影，匆匆留下一句话。
　　我去下卫生间。
　　小鱼乖乖站好，等陈启东一起。
　　陈启东拎着东西，小幅度错开小鱼伸过来帮忙的手，与她并肩而行。
　　走了两步，忽然开口。
　　小鱼，其实没有人，会简单的因为谁的话语而轻易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或者做出重大的决定。
　　小鱼停住，陈启东没觉察依旧边走边说到。
　　除非她已经在心里决定过了，只不过刚好你说的合上她的心意而已。
　　走到门口，侍应生拉开门，陈启东站住脚，突然发现身侧少了点什么，转头看，果然没人。无奈。把东西交代给侍应生。
　　这些是给小老板的，你帮我给他吧，等下我们自己开门就好。
　　好的。

　　陈启东重新走向小鱼，牵起她的手，带着她继续前行。
　　我们无法左右、决定、判断他人或谁的话语。人这一生，终其不过为自己的买单而已。他侧头看了看小鱼。能明白吗？
　　陈启东一手轻轻搭在门上，一手牵着小鱼，等待她的回应。
　　小鱼虚化的目光突然慢慢有了聚焦点，他的手坚定的撑在自己面前，准备打开这扇门。骨节分明，沉稳有力。
　　小鱼慢慢点点头。
　　陈启东微微用力握了下她的手，然后整个松开，推门而入。
　　小鱼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忽地把手藏在背后，耳垂通红。被握过的手还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小鱼两手交叠，试图平衡余温。

　　桌前三人就坐。小鱼秉承着尊重食物的态度，决定先吃好眼前的大餐，把思考留给夜晚。

　　这里新出了不少素菜，味道还不错，尝尝？
　　好。小鱼欢快的点头。
　　陈若瑶咬着水果叉，看着两人的互动，被遗忘在脑后的回忆忽然又鲜活起来。
　　有情况，肯定有情况。从小到大，自己那么多姐妹，怎么不见陈启东都带来吃私房菜，有时候自己求他都忙得顾不上。不对劲，很不对劲。
　　乳酪鲜蒸奶香饼，请慢用。
　　香气四溢，陈若瑶的思绪立马被香味勾引走，什么不对劲转眼就抛在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