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树上一只喵

13、第 13 章

　　谢忱家是黑白灰的极简风设计，家具摆设统一色调，黑白灰的构图有一种英美漫画里那种菱角分明的锐利，就连餐厅那面灰色的墙上贴的照片墙——那些年走南闯北看过的美景——谢忱都特意调了滤镜，低饱和度的彩色完美地融于灰色，低调地呈现出那一丁点色彩。

　　谢忱一直觉得他算是够无趣的人了，能把家住得像个黑白漫画，可当他走进竹鹿的家，顿时有种天外有人的旷然之意。

　　不由地、再次失笑。

　　四面的墙是小区售楼部里、精致呈现的样板房模板，可该有的沙发、茶几、电视柜……却不翼而飞，偌大的一个客厅，只有靠窗的角落里摆着一个崭新的、看起来买来没几天的软萌猫窝，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个角落里，上次竹鹿把狗蛋捡回来时、用的那个纸板箱。

　　精美昂贵的猫窝无猫问津，破破烂烂的纸板箱多了好几处伤口却箱艰不拆地依旧挺立。

　　谢忱打开猫包，狗蛋毫无意外地冲向自己的纸板箱，跳进去就不吭声，只是透过箱子上一个被要出来的洞，时不时地探个脑袋窥探一下谢忱的踪迹。

　　谢忱也没闲着，进屋后联系了小区附近熟络的开锁师傅，上门修门。

　　师傅抵达后，先看到的是门口一地的碎钻……

　　谢忱开门接人，被问的第一句就是：“这都是真钻石吗？”

　　“……”谢忱看着地上那些熟悉的、碎裂的、正宗的钻石、宝石们，嘴角抽了抽，笑道，“要是真的，就是碎了不也得马上收拾起来。”

　　他瞥了眼狗蛋的位置，确保小猫不会猛突出门，这才快速掀开大门钻出屋外，又重新将门合上，指着那块被打凹陷的位置：“麻烦看下这个能修吗？对防盗有没有什么影响，是不是需要直接换扇门？”

　　“哦哦，我来看看。”师傅放下工具箱，也开始干活。

　　谢忱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又进屋拿了个干净的袋子，把地上的碎渣一点一点地收拾起来。

　　期间修门的师傅还时不时地瞥来几眼，在谢忱将碎钻递到对方面前，问他要不要收点？虽然是假的，但看起来都挺真的。

　　师傅意识到谢忱只是单纯在捡垃圾、连连摆手，这才专心修门。

　　于是谢忱又继续“捡垃圾”，等他捡起掉在自己家门口的最后几颗碎钻。
　　谢忱磨磨叽叽地贴着墙慢动作起来。

　　耳朵动了动，却听不到什么动静——在别人家里，那个男的至少不会乱摔东西吧？

　　“诶，小伙子。过来帮把手。”师傅不愧是个高人，竟然徒手掰正了防盗门的凹陷，此时重新调整锁孔，暂时没手拿工具。

　　“来了。”谢忱收敛心神，过去帮忙。

　　*

　　长久的沉默，答案就显得不再重要。

　　可傅停川始终是傅停川，在不必要的有问必答时间，他总是做得很好。

　　“竹鹿，这不该是你肖想的。”

　　本就被沉默的时间消磨得只会难受的心脏，再度遭受重击——再怎么适应疼痛，也抵御不住加倍的疼痛。

　　竹鹿低下头去，却是笑了：“不谈感情的话，就只能谈明码标价的工资待遇——可我现在，并不需要傅先生您提供给我的这份工作呢。”面上依旧轻松，垂在身侧的双手却紧紧攥着。

　　傅停川抬眸，冷笑着起身，从容地走到竹鹿身边，在错身的同时，警告的声音再度响起：“所以连新身份也不需要？竹鹿，既然为了自由选择离开我，你就绝对不可能拒绝这个机会。”

　　皮鞋踢踏，渐行渐远，握紧的拳头倏忽松开。

　　傅停川不做停留，抬步离开，一如既往地以命令的姿态下达指令：“三天后，张叔会提前过来接你。”

　　竹鹿转身，看向傅停川那笔挺的背影：“傅停川，找到我的住处，花了不少心思吧？”

　　她语气淡淡的，却犹如古钟击鸣，震得傅停川脑壳发疼。

　　波澜不惊的语气披上一层薄怒：“竹鹿，这些年你确实学了不少，但想要彻底摆脱我的掌控，你还嫩了点。”

　　他转身，从容的脚步乱了节奏，几乎是一瞬出现在竹鹿面前，一把捏住她的肩膀。

　　傅停川的手劲很大，骨头都在疼，可竹鹿还是笑了。

　　她目光透彻地看向眼前的人，他的眼深邃黝黑，一层一层的情绪披上了一层一层的伪装，可竹鹿总能一眼看穿。

　　那里面是自有物跑路的愤怒、是事态脱离掌控的疯狂、是傅停川从未经历过的一丝慌乱。

　　原来如此啊，傅少，你养的小宠物选择离开你，原来对你的影响也那么大啊……

　　竹鹿伸手推开傅停川钳制的胳膊。
　　他有力气，她有巧劲——是傅停川教的，他以为她不过尔尔，却不知以前的她只是不舍得、推开眼前的人。

　　傅停川目露震惊，竹鹿的话却还未停止。

　　“傅停川，承蒙您多年的教导。如果我放弃‘竹鹿’这个名字、随便选择一个新的去处，你不可能再找得到我，而我完全可以以另一个全新的身份重新开始。”

　　到那个时候，竹鹿，和竹鹿有关的傅停川、鹿希然、所有的一切，就真的不复存在了。

　　她目光决绝，傅停川内心深处那颗摇摆不定的小树苗，终是被那股莫名的危机倾覆，瞬间被拍打在地，宛若夭折。

　　“竹鹿……”有那么一瞬间，傅停川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抓住什么，却发现五指僵硬得、抬都抬不起来。

　　“傅先生，你该学会把我当做一个独立的人来看待了。”竹鹿退开半步，甚至不给傅停川缓和的机会，冷漠地向他摊牌，“不然的话，你再没有第二个三天，就能找到我的机会了。”

　　言毕，竹鹿侧身绕过傅停川，拉开谢忱家的大门，送客的意思不言而喻。

　　竹鹿离开他视野范围的短短几秒，傅停川已经收起所有情绪，再回头对上竹鹿的视线便是一派冷漠——倒是和现在站在门口送客的竹鹿，有了几分神似。

　　傅停川突然笑了。
　　到底是他像竹鹿，还是竹鹿像他。
　　总归，她逃不掉的。

　　傅停川走到门口。
　　竹鹿站在门后、他面朝大门，脚步一停。
　　他问：“竹鹿，是我对你不够好吗？为什么如此迫切地想要离开我？”

　　竹鹿抬眸，傅停川甚至没有给她一点余光，他只是淡淡地直视前方敞开的大门。
　　竹鹿顺着傅停川的视线看过去，却隐约看到了和傅停川永不相交的另一条路。

　　她笑了笑，回看向傅停川：“是。”

　　傅停川错愕地回头。

　　竹鹿的眼眸一直都很干净，很难想象一个伪装成她人而活的“戏子”，怎么会有一双如此澄澈的眼眸。

　　傅停川是被这样的眼睛所吸引，可此时此刻，他却无比地厌恶这份赤诚。

　　“您给我了优渥的物质条件，我本该满足。”竹鹿看人准，看自己也很准，“可人都是贪心的，我也不例外。物质上得到了满足，就会肖想更多——可恰好，那些都是您绝对不可能给我的。”

　　这一次，是竹鹿先收回视线，虚虚地避开傅停川的目光。

　　可就是这样一个寻常的举动，傅停川的心口一跳，手中快要成型的思绪突然又幻化成烟雾，一抹白烟溜之大吉。

　　眼眸微眯，傅停川突然开口：“你和希然，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指尖猛地扎进掌心，竹鹿微收下巴，眼神收缩至一个狭小的点，沉默着。

　　“竹鹿……”
　　傅停川的手机响起，巧妙地打断了一切——是鹿希然。
　　也就是两秒的犹豫，他接通电话，留下一句“晚点联系”，便匆匆离开。

　　竹鹿回首，望着电梯前那串跳动的红色数字逐渐降至1楼，缓缓地舒出一口气。

　　她靠在门口发了一会儿的呆，思绪空空的，却又极其依赖这点无所事事的空想。

　　不过，也只是片刻而已。

　　竹鹿去卫生间找了个拖把、稍微清理一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压迫的人走了，心口宽泛了，所以视野也变得广阔了，在竹鹿路过餐桌的时候，目光停留在灰色墙面上的那些照片。

　　都是很简单的风景照：喷涌的瀑布、飘扬的彩旗、羊驼一个嫌弃的眼神、小雨洗刷的城镇……也有路人意外出镜的一个“耶”，拍照的人却始终藏在照片背后，人为地给这一片彩色添上灰蒙蒙的色调——和整个屋子的风格确实很搭，但有点刻意地隐藏那些鲜活了。

　　竹鹿靠近几步，看着其中那张被小雨洗刷的城镇，矮小的红屋顶背后，站着一栋钟楼，古老又沧桑的钟摆上，尖锐的时针精准地指向天空突然炸现的彩虹。

　　意外的巧合，童话般的构图。

　　竹鹿眨了眨眼，似是想把这张图刻进记忆深处。
　　随后又失笑着专心收拾起来。

　　等她离开谢忱家、走到门口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楼道的地面上逡巡一番，似是想找到些许被打碎的痕迹，似乎也只是随便看看。

　　一片空白。

　　地上干净整洁，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惨案一般。

　　她下意识望了眼安全通道的方向，楼道清洁的阿姨一般会都把每一层的垃圾倒在那边的垃圾桶里，等每天早上6点统一处理。

　　竹鹿犹豫了片刻，在踏步准备去看看的时候，身后的房门被打开。

　　谢忱探出一个脑袋，和竹鹿碰了个正着。

　　“聊完了？”谢忱好奇地问。

　　“啊……嗯。”竹鹿收回迈出去的腿，准备回家，“麻烦你了。”

　　“还挺巧。”谢忱拉开大门，迎竹鹿回家，“对了，防盗门给你修好了，师傅说了没什么大问题，给你把门掰正了又。”

　　竹鹿瞪大眼睛，刚踏进屋，又连忙退出来，定睛一看，原本被傅停川砸凹的门面果然恢复如初：“真的诶！好厉害的师傅，我还以为至少要重新换扇门。”

　　这房子是竹鹿租来的，门被弄坏了自然得重新修好，倒是没想到……这么快：“要多少钱，我先转给你。”

　　谢忱：“不用了……那师傅我认识，给我打了个折也就……”
　　竹鹿：“我找那个人索要赔偿。”

　　竹鹿忙着掏手机转钱，没仔细听清谢忱的话，抬头询问：“多少？”

　　谢忱却是把竹鹿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连忙改口道：“师傅说了，本来这个程度的损伤是要换门的，但是他用了祖传的神奇手法重新修门，价格会比一般要贵那么一点——本来是要小一千的，但跟我认识，所以打了个对折，就收了500。”

　　实际上，谢忱只出了50块。

　　“好的！”竹鹿直接给谢忱转了1000，“那就让他赔一千，你的人情是你的人情，该赔偿的价格是该赔偿的价格，不能混为一谈。”

　　“诶……”谢忱看着手机上那笔价值不菲的转账，有点收不下手，“你真会找那人要赔偿吗？”

　　“嗯。”竹鹿直接晒出她刚刚发给傅停川的消息——

　　竹鹿：砸门赔偿1000。
　　傅停川：[你有一笔转账请收款]
　　竹鹿：[收款1000]

　　“噗。”谢忱对竹鹿竖起大拇指，“这行动力，我喜欢。”

　　竹鹿眨眨眼，等谢忱利落地点击收款，抬头看过去的时候，她连忙避开视线，点着手机假模假式地在做点什么似的，然后收起手机，走进屋。

　　谢忱依旧站在门口，开着一条缝的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竹鹿看了眼自己这个空空荡荡的屋子，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脸，想着要请谢忱来坐坐的话，好像真的没什么好招待的，可就这样直接跟他说拜拜，又有点利用完人就拆桥似的。

　　她正想着要怎么开口，楼道外的电梯门打开，外卖小哥一嗓门：“302外卖！”

　　“我的我的！”谢忱推开门去，接过满满一大袋子的饭菜，走进屋来，这才重新将门关上。

　　他提了提手上的袋子，询问：“夜宵吃不吃，晚班、并且满足和老板当邻居才有的额外福利。”

　　香喷喷的卤味飘了过来，身心仿佛都被香味填满，竹鹿无从拒绝：“吃。”

　　她想，美食或许真的是驱赶坏心情的绝佳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