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花[伪金丝雀]》草木卿

19、接他回家 “我是姜秋

　　.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姜唯意辗转于各个合作方之间，向他们详细分析了解除合同的弊端，同时再度强调了公司风险分析的过人之处，大部分公司见他们确实能力优异，加上已经在明面上同姜秋衡切割，便暂时应下了先不解除合作的承诺。
　　姜唯意忙完一通，已近隔天深夜，姜冬顷和张叔一起给他发消息，都在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就连着云帆晴和姜羽也在询问兄弟二人的情况，姜唯意一一应付下，再给姜冬顷回电话的时候，他已经重新站在琉璃市的机场里。

　　“……”姜冬顷沉默半晌，少见地尖叫道，“这么晚，你疯了？！姜家的人自会调查，那里太危险了，你回去干什么！”
　　“回去救人啊。”姜唯意懒洋洋地回，“这种苦又不是吃得越多越好，如果我的加入能让一切尽快解决，那何乐而不为呢？”

　　电话那头怔了怔，随即重重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嘱咐道：“那你注意安全，有任何事，给我打电话。”
　　“好的。”姜唯意温和地微笑，“谢谢姐姐。”

　　他挂了电话，转头看向面前的登机口。

　　他清楚，姜秋衡还没有目中无人到无视刑/法的程度，让侯千乘死的事不可能是他干的，至少姜唯意相信自己并没有重要到让姜秋衡把自己搭进去。
　　姜家的许多人都非等闲之辈，查出真相是迟早的事，但姜唯意这次要回去抢在他们之前。

　　他没想一口吃成个胖子，知道仅凭这件事毁了姜秋衡是绝无可能的，他所需要的，只是季之桉污蔑姜秋衡之后，后者丧失行动能力的那几个小时。
　　而现在，他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之后就可以选择为姜秋衡解决这场麻烦。只有这样，他是为姜秋衡好的那些话才会更可信，趁机拿走证券公司的权力，也就不会显得那么目的不纯。

　　广播里开始播放头等舱登机的通知，姜唯意关了手机，拎起行李，打算去飞机上打会儿盹儿。

　　两个小时后，空乘弯身拍了拍他，轻声道：“先生，我们已经到了。”
　　姜唯意睁眼，下意识舔了下唇，转头看向空乘，非常礼貌地说了声谢谢，旋即起身前往扣着姜秋衡的派出所。

　　车子一路疾驰，最后在蓬山市的派出所面前停下，姜唯意打开车门，多披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带着一身冷冷的风雪气，他带进来的温度，就同他的面庞一样冰冷。
　　有警察出来向他询问来意，姜唯意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您好，我是姜秋衡的家属，现在，我来为他证明他没有杀人。”

　　流言上说姜秋衡出现在杀人的第一现场，凶具上还验出了他的指纹，那些看客们一见这些内容，几乎是认定，人就一定是姜秋衡杀的。
　　对方似乎认定了有这样证据，被泼脏水的人无法翻身，很可惜，姜唯意能拿得出更有力的证据来推翻一切。

　　姜唯意打开手机，从手机上划出一段视频，道：“这是在今天你们抓人之前，姜秋衡的所有行踪。我不知道死者死亡的具体时间，但是你们知道，你们可以根据他死亡的时间去对照监控，看看是否能找出他的不在场证明。”
　　警察拿过手机，发现这是一段以第一视角记录下的视频，里面清晰地以仰拍的角度拍摄到了姜秋衡的脸庞和所在地，视频内容非常完整，直到姜秋衡被带来警局、身上的东西被搜走时，这段视频才停止。

　　警察看了眼，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姜唯意：“这是……”
　　“啊，我比较担心哥哥，所以希望能时时刻刻看到他，他是知道的，也允许了。”姜唯意看出了警察的心思，非常自然地笑着解释，“没想到能在现在派上用场。”

　　“——比起考虑别的，”他伸出一只手，点了点屏幕，提醒道，“现在解决这件事才更重要，不对么？”

　　警察听闻，整理了下震惊的情绪，对他道：“知道了，那个……请您先来做个登记，我会把证据递交给相关人员审查。”
　　姜唯意点头，顺从地做好了一切登记，等所有流程走完之后，他坐在警局等待的椅子上，有些无聊地摸了一本反诈宣传册来看。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余光能瞟到外边儿天完全黑透了，就连一条街上的商场都关了门，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只剩下寥寥几盏阑珊灯火。
　　直到姜唯意都快把宣传册上的内容背下来时，警室的门突然被打开，紧接着，一名面容严肃的警察走出来，询问他的身份：“您好，请问您是姜唯意先生吗？”

　　姜唯意站起身：“是的，情况怎么样了？”

　　“相关的视频已经存证，我们看了视频内容，并且比对过时间线……”警察起身，将手机还给姜唯意，顿了顿，旋即面无表情道，“这可以成为姜秋衡先生的不在场证明，他在走流程，走完流程之后，今晚就可以回家了，不过，为了后续的案情，这段时间您和姜先生都需要待在蓬山市，保持手机开机。”

　　姜唯意没有什么异议，一一温和地应下：“好的，辛苦您了，警官先生。”

　　警官点头，又依照惯例叮嘱了几句后转身离去，事已至此，那股隐约的、令血液沸腾的兴奋感终于消下去一点儿，疲倦姗姗来迟地席卷而上，裹住姜唯意的手脚，让他浑身松散地跌回椅子上，抬头望着天花板上的白灯，轻轻吐出一口气。
　　有一切暂时落定的释然，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

　　走过这么多日夜，与那么多人虚与委蛇，扮演好了一个漂亮的木偶，这一回，是这么多年来，姜唯意第一回由衷地勾起唇。
　　那些人不情愿却又不得不努力克制的神情，仿佛是上好的养料，燃得他暗流许久的野心，终于能磅礴喷发，烧得多年那些憋屈与愤怒都枯竭，不再会一遍遍地鞭笞他的心脏。

　　衣食无忧的生活对他来说已然不够，当他成为那个操纵丝线的人，这个世界的诸多乐趣，好像才真正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权力是一剂强烈的迷药，他自知其中险象环生，但一旦尝到那样的滋味儿，便再也、再也不想放手。

　　——嘎吱。

　　耳旁忽然响起一阵开门的声响，姜唯意有些恋恋不舍地从这般的感觉中回神，抬眸，猝不及防地与姜秋衡撞上了目光。
　　他还是和原来一样，即便遭受了这样的污蔑，即便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审讯，他身上依然没有沾染任何一丝狼狈的气息，从容、镇定，似乎早就料到真相会很快付出水面，倘若说什么时候表情有点儿波澜，那就是他转头，看到姜唯意的那一瞬间。

　　姜唯意感受到对方愣住了，即便并不明显。

　　姜秋衡甩了甩手腕，姿态轻松得好似只是拂去灰尘一般，旋即慢条斯理地扣好被归还的手表，垂眸看着姜唯意：“你怎么来了？”
　　姜唯意伸手，轻轻地握住姜秋衡的手腕，明亮的白光照在他的眼底，晕开在他的轮廓边缘，晃过姜秋衡的眼底，一刹恍惚，如梦一场，像是一颗石子投进胸腔，心湖中有那么一秒，荡漾开一圈涟漪。
　　就连姜唯意的声音，都好像带着不明显的回响：“哥哥，抱歉，我来晚了。”

　　他微笑着，从眉眼到唇角都带着笑意，另一只手温柔地替姜秋衡撩开发丝：“辛苦了，我们回家吧，剩下的交给他们去调查好不好？”
　　姜秋衡看着他，语气平和，却像是有意地收束着什么情感：“我还以为你会直接离开。”
　　姜唯意半开玩笑地说：“那你出来的时候我岂不是完蛋了。”

　　“也是……”姜秋衡想到这儿，哼笑一声，弹了下他的脑壳，“唯一，你还算乖。”
　　“不过，就算没有这个前提条件，我也不会走的。”姜唯意偏过头，“我回去处理了一下公司的事情，之后就立马回来为你证明了……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我想，万一呢？万一我们俩在一块儿的时间正好覆盖了侯千乘死亡的时间呢？毕竟警察没有公布人是什么时候被杀的，我总觉得一切还有可能，就算只有一点点希望，我都不想放弃。”
　　“……幸好。”姜唯意语气顿了下，随即带着庆幸地用力咬了一遍字，还有点儿哽咽，“幸好真的能帮上忙。”

　　“……”姜秋衡难得没吹毛求疵地质疑他，而是沉默地看着姜唯意，过了一会儿，忽然冷不丁地问，“你的身体检查结果怎么样了？事发太突然，我还没来得及问？”
　　“哥哥还记着这个呢？”姜唯意失笑，“我好好的，你放心吧，比起这个，我觉得你先休息一下比较重要，我叫了车，回去给你下点面条吃怎么样？”

　　说着，二人就往外走，边走，姜秋衡还在不住地望着他：“这么手巧呢，唯一？”
　　姜唯意：“当然了，我在外留学，有时也会留在家里吃的。”
　　“是么？当时早说给你配个管家，结果你都没怎么用人家。”
　　“……和一个不熟的人同住一个公寓太怪了，两个人住不嫌又挤又尴尬吗？我还不如自己弄。”
　　姜秋衡若有所思：“这样啊……那以后你还要出去读书的话，我给你在那边买栋别墅吧。”
　　姜唯意险些被呛到：“知道您有钱，但能别那么夸张么？要是我以后还要出去读书，你可千万别这么做，两个人住不渗得慌吗。”

　　姜秋衡推开门，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小了不行，大了也行，姜唯意，你怎么这么难伺候……嗯？下雨了？”
　　“好像是有点儿。”姜唯意伸出手，丝丝凉凉的潮意落在自己的指尖，而后收回手，“那就在这里等车吧，应该快到了。”

　　面前黑漆漆的夜，被大雨洗刷一遍之后，水雾朦胧，带着湿气的寒意扑来，却又让人不自主地觉得身心澄澈。
　　姜唯意打开手机，哈出一口白雾：“都这么晚了。”

　　姜秋衡应了声，同弟弟一起看着面前空旷的长街。
　　冷冷清清的雨夜，和十七年前有些相似，只不过那会儿的天要更黑、雨要更凶猛，如千万银针哗然而下，黏连着睫毛同眼皮，迷蒙得人睁不开眼。

　　警笛声在身后由远及近，恶魔正在上方睥睨一切，惊光撕裂长空，年少的姜秋衡在听到远方的尖叫后猛然抬头，他认出了这是姜唯意的声音，用力眨了眨眼，看向一片黑暗的前方。
　　面前是厚重的雨雾和林立的高楼，他能获取的唯一信息只有那一声凄厉的惨叫，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线索让他预判前方的情况，可能那个被领养的弟弟已经惨遭毒手，可能凶手就站在那里，等着他过去后一网打尽。

　　凶案与暴雨，骤变和死亡，在一夜之间如同惊涛骇浪一般冲来，足以让人的肾上腺素飙到顶端，姜秋衡无法说出那一瞬间他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或许是想要培养一个只听自己话的木偶，或许是期待着姜唯意能指认凶手、消除威胁，又或许是当年初见的那一眼，那个孩子被牵着手，眼瞳里泡着泪，荧光闪闪，那点尚未被勾心斗角浸染的纯粹，那令他觉得愚蠢又觉得遥远的天真，在某一刻也勾动了他的心弦。

　　或许是他这一辈子唯一一次动了恻隐之心，促使他鬼使神差地朝着尖叫发出的方向狂奔而去！

　　等姜秋衡赶到时，凶手已经走了，所幸姜唯意掉下来的时候衣服挂到了树枝，捡回了一条命，还残存着微弱的气息。
　　姜秋衡看着他满是血和雨的脸庞，心脏因为快速奔跑而激烈跳动，他怕造成二次伤害，只能握住姜唯意的手，等着救援的到来。

　　那时姜秋衡脑海里想了很多东西，思考了凶手的可能、动机，思考了姜唯意存活的概率，还思考了自己未来会不会为了今天的冲动而懊恼。

　　而今天，站在这样的雨夜里，卷进另一场凶案之后，姜秋衡借着灯光，静静地看着姜唯意。
　　——十七年过去，他终于可以回答当年的自己。

　　他没有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