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莫比乌斯环（中） ...
-
白靖臣靠在他怀里，原本苍白的脸色此时变得绯红，不安分的扯着顾瑜的衣领。
“松手。你再这样我就走了。”顾瑜威胁道。
可白靖臣仍旧死死拽着他，嘴里嘟囔着什么。顾瑜凑近去听。
他说的是别走。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的那个夜晚。就在离拳击场不远的地方，他碰见了两个小孩子。男孩的脸上有块巴掌大的疤，女孩瞪着大大的眼睛，可眼里却看不见光亮。她是个瞎子。两个小家伙缩在垃圾桶旁边的凉亭一角，紧紧挨着。
顾瑜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当时脑子一热，就给两人用自己的工资买了两根烤肠。
再后来，他托人找了关系，给了两个孩子一个家。那天，两个小家伙紧紧拽着他，男孩直喊着别走，女孩使劲儿摇头。可顾瑜还是松了手。他没本事。人们都说被爱的人才有能力去爱别人。而顾瑜自己，注定没有能力去爱了。
我给不了你们爱。他想。他连自己都爱不了。
眼前的白靖臣不知怎的和当时的孩子重叠起来。顾瑜眼神复杂的看着他。
你也想被爱吗。
见白靖臣仍旧不安分，顾瑜只得抓住他的手“别闹。”
随即开了家门，把他带回床上。
白靖臣死死拽着他的领带，抬眼看了看面前的男人，伸手就要脱他的衣服。
顾瑜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住自己“不行。”一个转身便想离开。
白靖臣突然一把扯住他的后领，把他拽了回来。后者没站稳，整个人摔在白靖臣身上，没等顾瑜反应过来，白靖臣的吻就先落了下来。
顾瑜瞪大眼睛，一时间竟忘记了反抗，回过神来，才一把推开“你冷静一点。”
白靖臣听到顾瑜拒绝他，红着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悲伤的事，伸手接着去扯对方。
顾瑜再次按住对方不安分的手，眼神有些复杂“别这样。”
对方沉默一阵，忽的抬起头“你到底喜不喜欢我……”白靖臣红着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顾瑜愣住了，没想到他会问出这种问题。
……他在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说的是真的，他其实喜欢我？怎么可能……
这个人想从他身上拿到连他自己都没有的东西。
顾瑜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脑子有些混乱。
白靖臣也没给对方反应的机会，一扯，又用力的吻上去。
顾瑜身体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只记得白靖臣当时叫了自己一声01，理智便断了。
那天晚上，平日里灯光常亮的白家别墅灭了灯。顾瑜只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海与岸交界处的一只贝壳，被海浪包裹着，吞吐着，应和着来自海洋的冰冷的温暖，潮起潮落间，逐渐掌握了浪的节拍。
……终究，沙粒被冲走，原本坚定的根基渐渐松动，卷入深海，脱离了岸，沉溺其中。
第二天早上，白靖臣扶着酸痛的腰醒来，看着床上和地下的一片狼藉。昨晚的记忆涌入，他身体一僵，掀开被子想要去穿衣服，却又看到了床单上的污渍。
缓缓扭头，看见顾瑜已经醒了，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
白靖臣看着他身上自己留下的痕迹，有些尴尬“咳……”
“你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听到对方冒了这么一句，白靖臣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我……”
顾瑜看向他，等着对方的下文。不知道为什么，白靖臣似乎觉得对方的眼中透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期待。
白靖臣不知道该说什么，自己怎么就……“抱歉……”他叹了口气。
“……只有抱歉吗？”
“什么？”白靖臣神情茫然了片刻。
顾瑜定定地看着他，语气有些复杂“你昨晚问我喜不喜欢你。我……回答不了你但……”
“什么？！”白靖臣身体一僵。
顾瑜也怔了一下“……怎么？”
“我昨晚真这么说了？”
听到对方这样问，顾瑜眼底的神色有些晦暗不明“你后悔了？”
“不……我……”白靖臣有些慌乱。
呵。顾瑜看着白靖臣少有的失态，攥了攥拳，竭力压下心底的起伏。
“你想要怎样。”白靖臣低声道。
“什么怎样？”
“……你……你要是想要补偿，我可以给你金钱，权力……”白靖臣知道现在道歉也没什么用，但已经这样了。
听到这话，顾瑜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钱？权力？你觉得我稀罕这些？”
“那你是想……”白靖臣闻声抬头，撞入对方的眼眸。变了。有什么东西变了。而白靖臣很清楚那是什么。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白靖臣在思路理清的一瞬间，下意识的向后缩了缩身子。
……果然，有钱人都是这样？玩玩而已吗……冷笑一声，顾瑜起身穿上衣服“看你纠结的那样儿，我有这么可怕吗。不劳您费心了。”
白靖臣觉得思绪好像一瞬间停滞了“你要走？”
“不然呢？留下来被你当成宠物一样豢养？”顾瑜轻蔑一笑。
“可……我们的协议还有两年。”
走到门口的人顿了顿，平静的声音如冰刃般刺过来“你放心，我不会违约的。”
白靖臣听了这话，松了口气。
“如果再有下次，”顾瑜把手搭在门把上“我就直接离开，不管你那什么破条约，你必须让我走。”一字一顿的说完，他头也不回，狠狠带上了门。
走了……白靖臣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捂着胸口，缓缓蜷缩在床上。
好难受。明明不该变成这样的。
白靖臣不明白，一切的发展居然偏离了正轨……他拿着照片，泪水滴落在上面，看着逐渐照片被时光消磨殆尽的图像，心中一颤。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凌一。
*
用凌一的话说，当年的他对白靖臣是一见倾心，再见倾情。
自从这小子加入学习部后，每天都借着各种理由来找白靖臣，今天借本书，明天吃个饭。
不知不觉，白靖臣竟然也适应了他的存在。
……直到一次部门聚会，白靖臣喝醉了。
凌一小心翼翼地扶着白靖臣回宿舍“学长……你好重……”
“嗯……？我重？”白靖臣半靠在他身上，虽说醉意让他的话有些含糊，但还是能听出些许不满。
鲤凌一被吓得一激灵“不重不重！学长一点都不重！”
“我重不重……关你什么事……”
对方的耳尖有些泛红“关……关我事啊！”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啊，你的一切……都和我有关就好了。凌一抿了抿唇，还是没说什么。
白靖臣一路上都迷迷糊糊的，到了宿舍楼下，风吹得他也去了些醉意“学长……醒醒，我们到了。”
有点头疼。白靖臣本能的把头抵在对方的肩上，闭上眼睛，想缓缓疼痛。
鲤凌一呼吸一滞。
“学长……”
白靖臣没回话。
看着他安静的样子，鲤凌一突然觉得有些心痒难耐，大概是被冲昏了头脑，他俯下身，轻轻地吻上了他的唇。
白靖臣瞬间被这个吻惊醒，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放大版的凌一。
“你……你干什么！”
“学长……我……”鲤凌一也反应过来，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
“对不起！学长！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那就是有意的？！”
凌一有些着急“不不不不！不是！也不是有意的！”
白靖臣狠狠瞪了他一眼“流氓！”
啊……？！鲤凌一愣住了。啪啦。他觉得自己要碎了。完了，学长……这下怎么办啊？！“对不起！学长！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他不敢反驳。
白靖臣没理他，转身就走。
凌一赶紧追上去“学长，你别生气！我真的错了！”
可对方头也不回“滚！”
见白靖臣气还没消，凌一一把拉住他“学长！”说着，腿一弯就跪下了。
“卧槽？！”平日里一向淡定的白靖臣也不淡定了“你，你赶紧给我起来！”
两人咋咋呼呼一阵，这才静了下来。
鲤凌一紧张地看着他“学长……”
白靖臣揉了揉太阳穴，这才开口“你为什么要亲我？”
对方低下头，不敢看他“我……”
“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凌一犹豫一阵，一咬牙，似是下了什么决心“学长，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
什么…？白靖臣愣住了。
“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上你了。”鲤凌一鼓起勇气继续道。
“可是我们……”
凌一打断他“我知道，学长，你喜欢女生。”
“那你还……”
“可是，我就是喜欢你，不管性别，我就是喜欢你……很抱歉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我错了，真的……你想打我骂我都无所谓……”说着，鲤凌一低下头，发丝在风里飘着，带着白靖臣的心一颤一颤的。
这……白靖臣被他这一通告白整的脸上发烫，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家伙能搞这么一出。
那人的眼眶已经有些泛红“学长，你能接受我吗？哪怕一点点？”
这是乞求。白靖臣知道，这不是在说瞎话，而是真心的、尽全力的求自己爱他。
但白靖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些荒唐。但他没有直接拒绝。
见白靖臣不作声，鲤凌一的眼泪终究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学长，我会努力让学长喜欢上我的。”说着，用袖子一擦，吸了吸鼻子“学长，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我会等学长的。”
看他一脸倔强的样子，年长的那位不由得叹了口气。真是……
“学长，我先走了。”眼前的大男孩垂着脑袋，眼角还泛着水光。
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白靖臣也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替他擦去了眼泪。
鲤凌一愣住了“学长……”
白靖臣反应过来，慌忙收回手“咳……那个，路上小心。”
对方愣愣地看着他，看着看着，突然露出一个笑容“好，学长再见。”
*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那晚发生的事，一切似乎都过去了。平静的水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折。
他们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怪异的平衡，顾瑜依旧会为白靖臣做事，而白靖臣表面上看起来也丝毫不在意那天的事。
……不在意就怪了。白靖臣现在想起来都想抽死自己。
那天确实太过冲动了，就算再怎么想凌一，自己也不能……不能这样乱来啊？
企业家大人垂下脑袋，发丝游走在桌面上，就那么垂着，好像他的心，悬在那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
他知道顾瑜开始对自己有了别的心思。白靖臣不是傻子，他从顾瑜眼里看到的东西，可能比顾瑜自己看到的还多。
所以白靖臣是真的后悔了。不过……那天确实把顾瑜当成了他。自己实在控制不了。
年末的风总是带这些新意，卷着陈年积攒的旧雨，淋淋沥沥落下，融进泥土，滋养了不知名的花草。
顾瑜又联系上了沈良。不过这次，两人是在私下见的面。
“……那你对他有感觉吗？”听完了顾瑜的描述，沈良压下到了嘴角边儿的脏字，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我……”
“喂，你不会又要说不知道吧？”
“……我不知道。”
沈良恨铁不成钢“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应该知道吗？”顾瑜大言不惭，语气中透着些讨打的茫然。
“……6”沈良揉了揉眉心，换了个问法
“你就想想，如果失去了他，你会不会很难过？”
顾瑜怔了一下。他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还有，要是他和别人在一起了，你怎么想？”
“这……”
“怎么？不敢想？那要是你看见他和别人亲……”
“不行！”没等沈良说完，顾瑜下意识的否定道。
“呵……？”沈良突然觉得好笑，那个顾瑜居然会喜欢上别人？“那就是喜欢了，你小子，铁树开花了啊！”
顾瑜愣住了“……我真的喜欢他？”
“废话，不喜欢能这样？”沈良恨不得囊他一拳。
忽然间，顾瑜感觉心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但他说不上来，却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暖意。
“不是，我看这样儿他对你也有意思啊，你之前不是说他给你上药啥的吗？”
“可……那是因为我是他的保镖……？”
“哈？他对别的保镖也这样？”
“……没有。”
“靠，这不就行了，他要是对你没意思，干嘛帮你上药啊？吃饱了撑的？要我说，你得主动点试试。”
顾瑜的眼神有些晦暗不明，但他自己却没意识到“……他没这个意思。”
“你怎么知道。”
“睡了，”顾瑜不带语调的回答他“我从他的态度看出来的，不想和我发生关系。”
沈良整个人都不好了。
睡了？睡了？！
“你？！你俩都睡了，他怎么可能对你没意思？”
“……我怎么知道。”
“那……”沈良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他有明确赶你走吗？”
顾瑜思考片刻“没有。”
“哎，我看啊，他那是不好意思，你得主动点儿！”沈良试图以自己为零的感情经历教会顾瑜。
“什么意思？”
“笨啊，约他出去吃饭，看电影，散步，随便什么都行。”
顾瑜冷着脸“凭什么我要这么做？”
沈良眼皮子抽了抽“不是大哥，要是真和你说的那么似的，现在是你喜欢他，你不主动追人家还等着他来舔你啊？”
“？”
得了，沈良看明白了，顾瑜这铁树是光开了花，情商啥的还没发芽呢。
“顾瑜，你完了，你绝对喜欢他。”
“……所以呢？”
“所以你得去争取啊？！”沈良被他气了个半死，心说这烈士他才不当。
“他肯定会拒绝我。”
“你傻啊，他要是拒绝你，还能对你这么好？再说了，就算他拒绝你，那又怎么样？大不了换个目标呗，你要是不试试那就真没机会了！”沈良开始给他灌鸡汤。
很明显，顾瑜把这碗鸡汤闷了。
沈良听对面儿没动静了，就知道顾瑜又开始思考了“不过你小子，没想到啊，平时看你不声不响的，居然喜欢男人。”他阴阳怪气道。
“…闭嘴，再说给你嘴缝上。”
“行～不说了！谁管你。”沈良咋舌。
“不过……”顾瑜这才想起什么似的抬头“我怎么听说你离开那儿了。”
沈良怔了一下“……哦，对。”
“？当年我们一起被搞去那边儿的，你怎么……”顾瑜皱了皱眉“合约的期限还没到，我不记得想离开除了赎走还有别的办法。”
“嗐，这你就甭管了！”沈良长舒一口气“走了走了～我好得很。”说着，那人便推门出去了，离开的时候还带起了风铃一阵清脆的响声。
顾瑜往门口瞟了一眼，见沈良上了辆商务车，也就没再管他。沈良不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当然没有自己去管的必要。
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顾瑜的思绪又回到自己身上。
……喜欢？
放在顾瑜的字典里，向来该显示的是查无此词。毕竟顾瑜从小便被教成赚钱的工具，忙着打拳，哪有功夫谈小孩子家家的东西。在遇到白靖臣之前，他眼中的爱情和喜欢，是种及其幼稚而又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爱情只会影响我出拳的速度。”他曾有一次和沈良吐槽那些腻腻歪歪的小情侣，可沈良带着一种看智障的眼神回他“傻逼吗，人这叫情趣，你可真不会享受生活。”
沈良话是这么说，但他俩的脱单进度都差不多，皆是在负一到一开区间内的那个整数，这点上他们倒是挺像的。要说原因……不是长的不好，主要是没钱，没份正经工作，在这个物质的社会，大家都等着躺平被包养，做着一夜暴富的梦，在梦里脱单着呢，谁又会看上两个穷小子呢？
原本他以为自己会一个人独行江湖，可没想到白靖臣划着小船嗞呦嗞呦进来了。
这是……喜欢吗？
顾瑜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他不确定……
也不敢确定。
如果……如果他真的喜欢自己，那为什么要逃避那天的事？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般来说不会很高兴吗？真的和沈良说的一样，是因为不好意思？
顾瑜有些烦躁的挠了挠头。
小路上的灯幽幽的亮着，几颗星星投下微弱的光芒，惹得周围很是寂静。
*
【沈良刚从咖啡厅出来，迎面就来了辆商务车。
车门打开，一个身姿挺拔的青年下了车。
“走吧沈哥～”那人拉开车门，脸上笑得灿烂。
沈良也轻笑了声，十分熟练的坐了进去。】
*
过了几天，顾瑜仍然像往常一样，送他上班，接他下班，做着无味的训练，但一直没有跟白靖臣说话。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两人依旧保持着微妙的关系，谁也没有打破这层窗户纸。
那天下班后，白靖臣发现自己生病了，他擤了擤鼻涕。
“…生病了?”顾瑜还是忍不住插嘴道。
“没有。”白靖臣简单干脆的回答。
“吃药了吗？”
“……不用费心。”
顾瑜看着白靖臣有些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察觉到他的眼神，白靖臣才想起自己不带礼貌的回复是不是太过分了。但他也没有道歉的打算，于是一言不发，就任凭顾瑜开车带着他。
可没一会，车突然停下来了。顾瑜自己下了车，却把白靖臣留在了车上。这里还没到他家。过了一会儿，那人回来了，打开车门，手里拎着药。
白靖臣愣住了，眼睁睁看着顾瑜把药和水递到他面前。白靖臣接过两样东西，而顾瑜就这么看着他吃下药。见顾瑜这么照顾自己，白靖臣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开车回到家后，白靖臣就已经迷迷糊糊的快睡着了，顾瑜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其实白靖臣并没有被困意完全支配，毕竟对他来说，强撑着工作的日子，要多得多。他知道是顾瑜把他从车上带回去的。但他没有反抗，没有清醒。他还不想清醒。那人的怀抱很温暖，让他不自觉的向里埋了埋。久违而熟悉的拥抱，就好像让他回到了以前。
曾经白靖臣也像这样躺在凌一的怀里。那人总是抱着他，常常黏着，怎么都不愿意分开。
“你挺粘人的。”白靖臣笑了。
每当这个时候，凌一就会搂的更紧“分人，只会粘你。”
……其实白靖臣的家庭并没有那么幸福。母亲出轨，父母离婚，他被判给了父亲，而父亲又忙于生意，经常不回家，就只留下他一个人。“没关系，你是大孩子了。”年仅十岁白靖臣这样对自己说。每个人都很忙的，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你也有的，白靖臣。小小的少年看着窗外静静晕染的月光。你还有自己。
那段日子里，他会忽的记起老师的话，说每个人的心里，其实都有一个小小的精灵，他很小很小，小到经常被忘记，小到经常被忽视。他也会很难过吧。白靖臣想，他也和我一样孤独。他会害怕吗？每当想到这里，他就会轻轻抚上胸口，安慰似地轻拍着。别怕，我在呢。我陪着你。
有一天，父亲带回来了一个女人，她不喜欢这个十来岁的孩子，对白靖臣很是苛刻，经常骂他，说他是个孬种。那时的白靖，不得反抗，于是他都应下了，不堪入耳的话语如同锋利的刀刃一次又一次划开他的伤口。这导致白靖臣的性格变得沉闷，话也不是很多。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的童年就像一个孤岛，一直漂浮着，没有根。
这样的生活，直到遇到凌一才结束。
在那次告白后，没过半个月，两人就在一起了。好像一切是那么理所当然，搞得白靖臣脑子都有些混乱。
“哥……”凌一顿了顿“靖臣，你后悔吗？”
“什么？”白靖臣靠着他，有些纳闷的抬头。
“就是……选择我……”
“？有什么好后悔的吗。”
听到白靖臣这样回答，鲤凌一松了口气。
白靖臣从不后悔答应这个少年。
他给与白靖臣的，是父母从来没给过他的。他教会自己如何去爱，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美好存在。
他原以为两人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可没人告诉他，幸福从不是他的所有物。
他又回到了那个孤岛。属于他的桃花源，大概是再也回不去了。
白靖臣的记性很好，这是他第一次迷路。
于是，为了纪念这件事，有人专门竖起了一块碑。只是署名不是白靖臣自己的。
白靖臣躺在床上，眯着眼睛，能看到顾瑜模糊的身影。他还在床边守着自己。
愧疚，铺天盖地的愧疚感。
他找了凌一的替身，仅仅为了自己的私心，因此，白靖臣没办法直面顾瑜，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去爱他。所以他逃避了。可他没想到，顾瑜对自己的感情，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了。
是啊，什么时候变了呢…？顾瑜坐在床边，盯着白靖臣的睡颜。他也说不好，就好像在一朝一夕里，自己的模糊不清的想法，也慢慢定型了。
｛我明白，即使自己不是月亮，但还是想成为他的光｝
『明明知道这样不好，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哪怕我如同飞蛾扑火一般……｝
『虽然你不是他，但你真的很像他……可你们，又如此不同……』
｛哪怕燃烧殆尽｝
『顾瑜，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也甘之如饴｝
『如果有下辈子，我答应你，不再逃避，可这辈子，你爱错人了。』
｛即使你从未说过，但我能感觉到｝
『我的月亮…早就消失不见了，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不值得你这么做，我配不上你的爱。』
｛你心里有个伤口，很疼｝
『你对我越好，我越愧疚』
｛我爱你｝
『对不起』
顾瑜在床边守了一阵，不知过了多久，他叹了口气，这才和上门，熄了灯。
黑暗再次笼罩，白靖臣摸索着从床上爬起来，不知何由，今天的天好像格外阴。黑压压的，把人闷的喘不过气。
白靖臣望向窗外。
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属于他的。
*
一次回家的时候，白靖臣手上拿了一只桔梗花，随意的走进顾瑜的客房，反手插在他的床头。
那是他鬼使神差买下的。当时路过花店，便看到了这朵花。他当然知道桔梗花的花语，不知是出于歉意还是私心，他买下来了。
顾瑜有些疑惑“干什么。”
“……桔梗花。”白靖臣脸上显出几分不自然的神色“你知道……桔梗花的花语吗？”
顾瑜沉默一阵。其实他挺高兴的，虽说他不知道桔梗花的寓意，但毕竟是白靖臣亲自买的，无论是怎样都好，只要是他给的……就喜欢了。可是，他还是抬手把花取了下来“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随手一丢
“……我说了，如果你是想用这种方法道歉，那倒大可不必。”
做完这些举动，顾瑜有些小小的后悔。但他想，白靖臣若是不愿意自己有别的心思，那就装作没有，那就装作不喜欢。
白靖臣有些失神，再次望向顾瑜的眼色有些晦涩难辨，张了张口，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白靖臣不会知道，在他走后，顾瑜又把花拾了起来，小心的收好。
两人之间的隔阂，好像除了赎买的那层关系，又增添了新的壁垒。没有什么大的起伏，也没再主动说过话。
直到梅雨落下，街上的行人少了大半。
那天晚上，白靖臣去了他和凌一认识的那家店。他喝了很多酒。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在这样的日子，他甚至无法在那人死去的地方哭泣。
醉吧，喝醉了才好……他倒了一杯又一杯，直到醉的开始说胡话，和白靖臣相熟识的老板才打电话给顾瑜——他的列表表首，让对方来接人。
“你……”顾瑜赶到酒吧，挑眉，看着一瓶接着一瓶往嘴里灌的男人，此时没了往日的从容和风度。但顾瑜却觉得，现在白靖臣的样子才像个正常人，平日里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他看不惯。
这不是个什么正经酒吧，一看就是那种……顾瑜眼底暗了暗，抬手要把白靖臣架回去。
谁知对方一把拍开自己，迷离之中抬眼一看“……凌一？”
顾瑜以为是在喊自己的代号，于是便应了一声“嗯。回去吧。”
白靖臣没动过，盯着他看了好久，眼眶突然红了“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找你的代替品……他们都说你已经……可我还是忘不了你。”
顾瑜听到这些话，宕机几秒，心中顿时五味杂陈。这人在说什么……
白靖臣撇过头，看着酒杯中晃动的酒液，自嘲地笑了笑“我是不是很傻？”
“他每次都这样。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来买醉。已经连续两三年了”一个声音传来。
顾瑜闻声望去，吧台边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你是……”
“这家酒吧的老板，黄旻。”对方说完，托了托腮，瞟了眼面前这两人。
“你和他……什么关系？”黄旻的语气带了些探究的意味。
“……我是他的保镖。”
“保镖？” 听到这话，黄旻嗤笑一声“诶，那他是不是经常借着你是他保镖的身份，让你耍耍枪练练剑啥的？”
听到这儿，顾瑜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黄旻笑得更开心了“诶，我说兄弟啊，你赶紧辞了这工作吧，我看你俩这关系也不一般，小心被人当成替身了。”
替身……？替什么，替谁？
西装见面前这人没反应，乐了“怎么，傻啦？他没告诉你吗，他的白月光，三年前战死在前线啦！听说连埋在哪儿都不知道，你瞧瞧，这位兄弟每次来都是为了他。”说着，黄旻指了指白靖臣“那人是个战士，平日里就喜欢耍枪耍剑的，据说两人约好了，等那个他从前线回来，就去国外把证领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啊……”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鲤凌一。”黄旻摆摆手，“行了行了～我这是看你可怜，你可别告诉他这是我说的！”
顾瑜没说话，扛起白靖臣，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快步回到家，将对方丢到床上。
白靖臣抬眼看他，两人对视片刻，顾瑜移开目光“我走了。”说着，转过身去。
可谁知白靖臣用力一扯，顾瑜猝不及防，被他拉倒在床上，正当他要起身，却突然试着有什么贴在了自己的唇上。
瞬间，瞳孔骤缩，顾瑜挣扎着想要推开，可也不知道白靖臣哪来的力气，抱紧他，加深了这个吻。
挣扎无果，只能被迫接受这个吻。
“你……你又要走了吗？”良久分开，白靖臣呆呆的望着他，冷不丁冒了一句。
“什么？”
“他们都说你死了……”明明是对着顾瑜，却好像在透过他和另一个人对话。
顾瑜愣住，低声道“我不是他。”
可白靖臣像是听不见似的，发泄似的又吻住了他。
顾瑜闭上双眼，放弃挣扎，他感觉快要窒息了，但是内心深处却又有一丝期待。他想说自己不清楚这是为什么。可是他偏偏很清楚。这就让他更难受。
直到白靖臣渐渐平静，睡了过去，顾瑜才缓缓起身，看着他熟睡的样子，眼神复杂。
白靖臣眼角还挂着泪痕。
顾瑜伸手，却又一顿，随即放下了。叹了口气，起身去了客房。
第二天，白靖臣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房间里，愣了一下。
顾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醒了？”
“？我怎么了”白靖臣一脸疑惑的看向顾瑜。
顾瑜脚步一顿“……你昨晚喝多了。”
“……我自己回来的？”
“我把你接回来的。”
“哦……”白靖臣接过醒酒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顾瑜坐在床边，看着他喝完醒酒汤。
“……你，”白靖臣被盯的有些发毛。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有什么要说的？”
顾瑜沉默片刻“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
顾瑜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关于你的白月光。”
听到这儿，白靖臣拿汤勺的手抖了一下“……我昨晚说了什么？”
“你说，你一直在找一个人的替代品。”
“我……”白靖臣欲言又止。
“……你把我赎回来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还有……”他深吸一口气“……那天晚上，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了他。”
白靖臣低头，眼神有些躲闪，顾瑜却灼灼盯着他“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我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我知道，你跟他……不一样。”白靖臣强颜欢笑道。自己的心思被发现了，平日里那种强硬的态度自然减了不少。
“不要再在我身上寻找他的影子”顾瑜冷冷的看着白靖臣。
“我知道的……”
顾瑜沉寂几秒后，又跟了一句“还有，我不是你的狗。”
白靖臣没了动作，愣愣的望着他。
起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顾瑜关上白靖臣的房门，靠在背后的墙上，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
呵，真是疯了。
一段时间后，白靖臣走出了房间，精神状态似乎好了一些。
顾瑜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向他。
白靖臣看着他，欲言又止。
顾瑜叹了口气“没事的话，我就先……”
白靖臣咬咬牙，拉住他“等等，顾瑜……”
“……顾瑜是谁啊，我只认识凌一。”顾瑜冷笑道。
“凌一……”白靖臣的眼神中难得的流露出一丝痛苦。
“你到底想说什么”顾瑜不耐烦的打断他。
“……我”
顾瑜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如果你想道歉，大可不必。”
“……对不起。”
“……没关系。”
白靖臣盯着他看了许久，有些犹豫“其实，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
白靖臣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其实，一开始，我确实把你当成了他。”
顾瑜垂眸“我知道。”
“……是我太自私了，一直把你当成他的替身。”
“呵……”
白靖臣见对方的态度，有些着急“可是，这两天，我突然发现，你和他，真的很不一样。”
抬起头，看着他“不一样？”
“……你们只是长得像罢了，终究是两个人。”顿了顿“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没有把你买回来，你……”
“大概会死在那儿吧”顾瑜一扯嘴角“所以，不管怎么说，从某种程度上，我应该感谢你。”
白靖臣微微一怔“不，你不应该感谢我，你应该恨我……”
沉默片刻，沉声道“恨吗？或许吧。”顾瑜抬眸“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什么事？”
“如果我不是他的替代品，你还会救我吗？”
白靖臣被他问住了“我……不知道。”
果然……“没关系，反正现在也不重要了。”顾瑜轻笑一声。
白靖臣看着他，欲言又止“其实……”
顾瑜打断，轻声道“白靖臣。”
对方动作顿了顿，看着他“嗯？”
“不要再叫我01了，就像刚才一样，叫我顾瑜吧。”
愣了一下，轻声唤道“顾瑜。”
听到熟悉的称呼从白靖臣嘴里出来，微微一愣，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这样啊……顾瑜突然笑了。顾瑜，你真是个傻逼。爱从来不是你能奢望的东西。
白靖臣垂下头，发丝有些凌乱“对不起。”
顾瑜回过神来，轻笑道“……又道歉吗？”
白靖臣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一切都清楚了，我想……我该走了。”顾瑜理了理衣服。
白靖臣愣住了“走？你要去哪？”
“你忘了我们约好的了？如果再发生上次的事情，你就让我走，”顾瑜的语气莫名的平静“我要离开这里，去过自己的生活。”
“可是你是我……”
顾瑜打断他“白靖臣，我是被你赎下了，欠你的钱我会还清的。给我时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瑜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白靖臣扯着袖口，说不出话。
“所以，请你不要再把我当成他的替身了。”
“我……不是的……”
“白靖臣，放过我吧”
听到顾瑜这么说，白靖臣愣住了“放过你？”声音有些颤抖。
前者垂眸，低声道“嗯，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白靖臣说不明白自己的心情，只是红着眼眶望着他。
后者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再见。”
这一次，白靖臣的手下没有拦着他。因为白靖臣默许了。他拉不住顾瑜了。
白靖臣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说不出话来，反应了好一阵，眼泪才终于忍不住滑落。
一定都要离开我吗……白靖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原来我不是在弥补遗憾啊……
白靖臣用指甲摩擦过照片，将它合在一本他极少会翻开的书里，放在了他极少会去的地方。
……是我在制造遗憾。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顾瑜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周围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自己就好像这个世界的一个影子。顾瑜苦笑了一下。
白靖臣蜷缩在床上，他只觉得浑身发冷，看向身边，于是紧紧埋进顾瑜躺过的被子里。可那里没有温度。
可那里没有温度。
好冷。其实他很怕冷的。无论是当年凌一冰冷的死讯，亦或是现在毫无温度的床沿，都让他感到害怕。“我好像没有温度了。”他伸手拂到自己的胸口。可它还在跳动。
我想被人爱着。白靖臣想。有时候白靖臣会觉得自己很可怜，他失去了爱人。但他又为自己感到幸运，因为他有顾瑜。他爱自己。“那我呢，我爱他吗？”白靖臣有些恍惚。
他不是鲤凌一。
白靖臣颤抖着翻出手机，按开顾瑜的聊天框。“我好像比想象中更在乎你。”他打道。原本熟悉的26个字母，此时就连按键都令他窒息。
一段时间后，顾瑜收到了白靖臣的消息。
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