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托哥哥别钓了》罗三白

9、9 “我在找人

　　季逢川从马路对面跑过来，身上穿了件崭新的黑色长款运动羽绒服，像大学生一样阳光帅气。

　　刚出更衣室的宋炎突然停下脚步，小周撞上他，正要皱眉就瞧见了门外的人，改口：“靠，你吃这么好。”

　　宋炎想起他俩本来还说要吃泡面，他还是对一碗泡面能有多好吃保持怀疑：“不算好吧。”

　　小周咬牙切齿：“妈的，身在福中不知福，你要不吃让我吃！！！”

　　因为这一句话，宋炎对这碗泡面开始充满敬意。

　　他掀开门帘，季逢川冲他抬了下下巴：“去找个锅。”

　　宋炎掉头回店里，连插线板到桌边，又找电煮锅出来。季逢川去旁边冒菜店单买了几片白菜叶和三两滑肉，回来发现没案板，他找了张纸壳铺了保鲜膜在上面，又洗完菜叶，然后两人才发现没刀。

　　便利店居然没刀让季逢川十分费解。

　　宋炎插上电煮锅电源：“便利店为什么要有刀，又不是饭店。”

　　“剪刀呢？”
　　“太脏了，你下不去口。”

　　“货架上不是有新的吗？”
　　“用了没办法卖了。”

　　事已至此，水都要热了，季逢川只好伸手从宋炎右裤兜里掏出刀打开，开始切白菜梗。

　　宋炎十分震惊地捂住自己的口袋。

　　“小朋友。”季逢川把白菜切成宽度不到半厘米的细条，就算用折叠刀也能看出刀工不错，“出门还揣把刀？”

　　宋炎根本没想到能被人看出来，恼羞成怒地侧身：“和你有关系？”

　　刀刃磕在案板上，砰砰砰的，跟心跳差不多的闷响。

　　“有关系。”季逢川头也没抬，“挨揍的时候不敢拿出来，只敢可怜巴巴地用眼神跟我求救。”

　　宋炎自动忽略前半句话：“我哪儿有可怜巴巴了！我又不知道你的名字！”

　　“行。”季逢川嘴角动了动，看不出是笑还是什么，“有本事你一辈子别叫我名字。”

　　宋炎喉咙一哽，又想起那天让他落荒而逃的对话，偏开脸嘀咕：“就是不知道！”

　　季逢川把刀往桌上一搁，转过身来。

　　宋炎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然后意识到自己露怯了，又硬生生站住：“怎、怎么了？”

　　季逢川靠在灶台边，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那个表情介于“逗小孩”和“认真盘问”之间，让人看着心里发毛。

　　“真不知道啊。”季逢川说，慢悠悠的，像在品什么好玩的事，“看来你一点也不留意我。”

　　他说话时而混不正经，宋炎耳朵莫名开始烫的要冒烟：“你是谁，我干嘛留意你！”

　　“那刀呢？”

　　“什么刀？”

　　“你揣着刀出门，”季逢川下巴点了点他的裤兜，“不是因为怕黄毛堵我，那是准备捅谁？”

　　宋炎张了张嘴，又闭上。

　　其实他每天都带刀，一把管制弹簧|刀，偶尔会切个水果什么的。平时放在书包里，只有离开KTV的时候，他把刀放进了裤兜里。

　　季逢川看他那个表情，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像气音，但确确实实是笑了。宋炎脸随着他的声音烧起来：“你笑什么！”

　　“行了。”季逢川转过身，继续切菜，刀起刀落，利落得很，“不逗你了。”

　　他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现在又说自己在“逗你玩”。

　　他盯着季逢川的背影看了三秒，然后做了一个完全不过脑子的决定——伸手，飞快地从季逢川腰侧把刀抽了回来。

　　季逢川手上一空，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掌，又看了看宋炎把刀往身后藏的动作。

　　“我的。”宋炎攥着刀，有一种虎口拔牙的错觉。

　　季逢川的眼神非常认真：“在我手上就是我的。”

　　宋炎奇了：“你多大人了还抢东西？！”

　　“你多大人了，”季逢川面不改色，“上学带把刀？”

　　宋炎被噎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管我！”

　　“不管你。”季逢川伸手，“刀给我，菜没切完。”

　　宋炎没动，手里一片冷汗。

　　季逢川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来。

　　“宋炎。”

　　季逢川叫他名字的方式很奇怪。不是喊，是那种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点懒散的低音，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发出冷淡的一声，沉到底。

　　“刀给我。”季逢川伸出手，掌心朝上，“切完就还你。”

　　这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掌心有一道很浅的疤。
　　怎么又有疤。

　　宋炎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懊恼地把刀递过去了。

　　季逢川笑了，低头继续切菜。水开，菜倒进锅里，季逢川用纸巾擦干净刀，然后揣进了自己的裤兜。

　　宋炎：“哎？你不是说要还我？”

　　“我也说了。”季逢川眼角洒出一道促狭的光，“在我手里就是我的。”

　　宋炎实在没忍住：“季逢川！！！”

　　空气安静了一秒。
　　宋炎差点把自己舌头咬下来。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升上来，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视线。

　　宋炎恨不得自己跳进锅里人间蒸发。

　　季逢川一手撑着桌子，探身到和宋炎平行的角度，眼里含着不加掩饰的笑意：“不是说不知道我叫什么吗？”

　　宋炎眼前四大皆空：“……叫错了。”

　　“叫错了？”

　　“嗯，叫错了。”

　　“那重新叫，叫对的。”

　　宋炎咬着牙：“我不知道对的叫什么。”

　　“刚才叫的什么，再叫一遍。”

　　“不叫。”

　　“叫。”

　　“你有病吧！”宋炎恼羞成怒，“季逢川！季逢川！季逢川！高兴了吗？！”

　　“宋炎。”季逢川也叫他。

　　“干什么！！！”

　　“以后身上不要再带刀了。”季逢川摸出刀递还给他，抬手抓了下他头发。

　　“不敢用，那刀就不是保护你的。如果我没来时这刀被黄毛搜出来，只会激怒他而不会保护你，所以不要再带了。我保证今天的事不会再发生，好吗？”

　　宋炎嚣张的气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

　　他张张嘴，而后闭上，许久，他垂着眼点了下头：“好。”

　　*

　　不知道是打了一架太累了，还是季逢川手艺确实好，总之泡面还没煮好宋炎就已经开始盯着锅盖口水疯狂分泌，为避免被季逢川发现丢人现眼，他回便利店盛了碗关东煮和两听可乐放桌子上。

　　“这种丸子最不健康。”季逢川用两个泡面空桶当碗，给两人分别捞面。

　　“那你别吃。”宋炎把关东煮拉向自己。

　　“你也别吃。”季逢川按紧两碗泡面碗。

　　“我屁股疼，”宋炎明抢一碗，“我想吃点甜的，不行？”

　　“这事儿过不去了。”季逢川叹口气，“我是不是还得买根棒棒糖赔偿你啊小公主？”

　　这次宋炎没说话了，可能是因为被人拍了屁股太丢人，所以才一直提这事儿，企图用言语化解尴尬。

　　他低头做作地吃了一大口面。面刚一入口，宋炎原本因为不爽而黑漆漆的眼睛就瞬间睁大了。

　　“好吃吧？”季逢川没动筷子，笑眯眯看着他。

　　平时下晚自习宋炎也会半夜饿了煮泡面，但都是开水做好直接泡上就行，省事省时间，高三最奢侈的就是时间了。

　　今天这泡面却很豪华，火腿肠、滑肉、鸡蛋、西红柿和小白菜，季逢川煮泡面很讲究，面饼专门用热水过了遍油，竟然给他吃出了健康感。而且川式煮面法确实有两把刷子，面极其入味，还很筋道，季逢川买的就是平时便利店里最常见的红烧牛肉面。

　　“凑合。”宋炎接连不断吃掉半碗。

　　季逢川嘶了一声：“我发现你小子是真气人啊！”

　　宋炎话不多说，猪瘾上身，季逢川还没吃下第一口面，宋炎连汤都喝完了。

　　季逢川有点震惊：“吃这么快不烫吗？又没人跟你抢。”

　　“不都是这速度？”宋炎从店里拿了包纸抽给他，拉开可乐罐，“你吃饭这么慢条斯理，一点不像个风餐露宿的旅人。”

　　季逢川细嚼慢咽地吃掉这一口面：“我妈喜欢慢慢吃饭，她觉得一家人一起在饭桌上吃饭很温馨。”

　　谈起家人，季逢川的声音明显温柔了，让人听着就知道他拥有一个非常美好的家庭。

　　宋炎放慢了牛饮可乐的速度，轻轻说：“你妈妈真好。”

　　“你家不是吗？”季逢川问。

　　“是。”宋炎面不改色，“我家也这样。”

　　季逢川没再继续说话，他吃饭悄无声息，并且真的很慢，吃两口就得擦擦嘴，斯文到过了头，像是在认真对待什么要紧事。旁经的路人频频向他看来——不仅是因为季逢川长得太显眼，他吃饭的样子也同样赏心悦目，莫名让人觉得那泡面一定很香。

　　宋炎目光沉沉，他没见过这种人。

　　季逢川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气质：洁癖的人干着脏活；斯文的人下着狠手；时而温柔时而凶狠，明明不想救他，却亲手帮他揉伤；明明关心他，但又让人怀疑真心与否。

　　校门口的那一天，季逢川真的不是来等他的吗？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会摩托旅行的人。”宋炎靠向椅背，双手抱在胸前。

　　“为什么？”

　　“你妈妈不是等你回家吃饭吗？”

　　“哦，这样，”季逢川笑了下，放下筷子擦擦嘴，纸巾叠成方形投进纸篓，“我妈已经去世了。”

　　宋炎原本绷直的嘴角张大，怀疑一扫而空，慌了：“我不是……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不是为了旅行，我在找人。”

　　宋炎直觉这句话后面的事情非同寻常，他听见自己声音都发紧了：“找谁？”

　　季逢川云淡风轻地说：“害死我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