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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一寸心 何惜微躯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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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钢忍无可忍:“来人,把她的嘴堵上,给我关回土牢去!”
又回到之前的石牢,只是这牢里只归梦一人,石门一关,显得更加的黑暗阴冷。
归梦回想着这一天一夜发生的事情,泪水不自觉流了下来。这是什么鬼世道,明明她是好心救人的人,却要遇上这样的事。她恨死了这伙土匪,恨死了沙钢,最恨最恨的是那貌丑的幺娘……她还恨明铮,恨他经历了这种事却仍风轻云淡,也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
归梦抱膝缩在石室一角,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外头一阵嘈杂。“走水了!走水了……”石室外似有纷乱的脚步声远去。
“一把火烧光了最好……”此时纵然天塌地裂,她也无谓。
石室门却忽然被打开。
归梦慢慢抬起头,只见那个矮小猥琐,名叫“三狗儿”的喽啰踱了进来,颧骨高耸的脸阴沉着,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归梦目光下移,看见他右手上缠着几层厚厚的布条,轻嗤一声,嫌恶地挪开眼。
三狗儿被她眼中的不屑激怒,面上淫猥与暴戾之色更浓,直朝她扑了过去。
房中,白葳蕤照料着幺娘。已过去许久,仍不见她苏醒。一旁的沙钢渐渐焦躁起来:“我妹妹还要昏睡多久?”
明铮道:“方才给她下针之时,我故意多说了几个穴位。”
沙钢勃然变色,一把揪起明铮:“你什么意思?”
屋外不远处传来骚乱之声。明铮俊目轻斜:“时辰已差不多了。”沙钢正自不解,却听“哎哟”,几声痛呼伴随着破门之声,门口把守的两个喽啰摔了进来。
靳风手持长剑,带着一大批官差冲了进来,见到明铮果然无恙,躬身行了一礼。
沙钢大惊之下,忙去摸怀中的匕首,不想明铮已先他一步,夺过匕首抵住他的胸口。
“沙老大,束手就缚吧。”
沙钢又是一惊:“你居然未失去气力?你明明中了迷香又喝了欢情酒,劲力散去后至少一天一夜浑身无力……“
明铮微笑道:“倘若我根本没吸入迷香,也没喝那酒呢?”
“不可能!不……”沙钢瞥见地上散落的香灰与四处流淌的酒液,戛然住了口。幺娘浑浑沌沌的,昨夜只他二人在一处,恐怕是被他耍计蒙混了过去,并未真的饮那酒。若是未饮,自然是行不了房的。
他盯着明铮:“小子,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明铮笑笑:“来拿你的人。”
沙钢张了张嘴唇,忽然自嘲般大笑:“好好好!老子一时贪心将你捉了回来,本想讨幺娘欢喜,不想却招来此祸!”
明铮看了眼床上昏睡的幺娘,语气不无悲悯:“你妹妹受了刺激,心志只如十岁孩童。且她患有羊角风,一旦有孕极为凶险。你一心想弥补自己的过失,难道连她的身子也不顾吗?”
沙钢额上青筋暴起,大声昂然道:“老子做事从不后悔!杀人便杀了!谁叫那人对不起我妹妹!”他顿了顿,目光黯了下去:“只是她亲眼看见那人身首异处,已致失手摔死了娃儿,却是我没想到的。我欠她一个丈夫,一个孩子……”
众人虽然不知前事,但也听了个大致明白。想来是这沙钢的妹夫沾花惹草,被他一刀杀了,却惊得自己妹妹摔死了孩子,从此心神丧乱。
“哼,算老子倒霉,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随你便!不过老子倒想知道——山寨入口如此隐蔽,官府几次扫荡都找不着,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有官差从门外推搡进来一人,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地,正是那被沙钢派去请大夫的小弟。
小弟面颊高高肿起,哭丧着脸道:“老大——”他才一开口,沙钢便已猜到,定是他入城寻医露了痕迹。
靳风笑着对明铮道:“我寻到客店,只见着店里留下的两匹马,失了你们的踪迹,没奈何,唯有折回寻阳城。正发愁间,却撞见这小子鬼鬼祟祟地在城里寻医,说是许诺重金去城外瞧病。人家大夫不肯去,他便想用强。我瞧他不像善类,便将他擒了送到官府。没想到有人认出他便是城外山寨小头目之一。我跟他提及你们的形貌,他支支吾吾的。我猜想你们多半陷在这里。这小子原还想充好汉,几个巴掌下去就乖乖带路了。”
沙钢闻言嘿然一叹:“罢了。老子谁也不怪。”想幺娘的病乃是因他杀了妹夫所致,今日也是被他拔刀吓到所以发病。官府追踪至此,恰恰是因着手下小弟听他命令冒险入城求医。当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靳风命差人取来绳索将沙钢结结实实绑了。明铮接过靳风递来的衣衫,着好衣袍。
沙钢不舍地深深看了一眼依旧熟睡的幺娘。“幺娘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会连她也不放过吧?”
一个官差喝道:“她是否真的无辜,官府自有评判。你有人命在身,平日又占山为王、打家劫舍,还强掠男子妇女,可说是恶贯满盈。你手下的小弟一个都跑不了!至于你的亲眷,也得带回一并调查!”
沙钢闻言暴怒,一头狠狠撞向那官差。四周差人大惊,慌忙一拥而上将沙钢制服。
门外飘来一阵呛人烟气。明铮微微皱眉:“怎么?你们放了火?”
“不过是虚张声势,调虎离山……”靳风嘴上答话,迈出门一瞧却是大惊:“我只命人放了一点火,怎地火势这般大?”
明铮急问:“石牢里的人可都放出来了?”
“什么石牢?还有个石牢吗?”靳风茫然。
明铮来不及多说,抓住旁边一个喽啰:“石牢在哪?快带我去!”
那喽啰望了眼火势,惶恐地摇头:“过、过不去了……”
这两间小屋本是沙钢单辟出来,盖了给幺娘与其夫君居住的。安静幽隐,与前寨略有些距离。而那石牢则是紧挨着前寨。此时远远望去,风助火势,前方浓烟滚滚,烈焰冲天,将阴沉的天空也烧得有些发白。前寨早已化作一片火海,丝毫靠近不得。石牢虽然火烧不进,但出口被火势围绕,浓烟灌入,牢里头的人必然无幸。
明铮有些失神,但很快下令:“想办法把火扑了。”他目光搜寻着四周,只见东南角矗立着一株高耸的银杏树。那树高十余丈,树皮粗厚,不易烧着,且方位就在石牢附近。
他一迭声道:“快拿绳索来!”
傍晚时分,天边却无一点残阳余晖。一只雪白而瘦骨嶙峋的手向归梦伸来,她拉住那只手攀上了山头。
回望山腰处的寨子,火光甚是耀眼。
归梦讶然看着身边少年:“是你放的火?”
慕容斐琥珀色的眼珠依旧淡漠,他冷冷扫了眼远处化作火海的山寨,简短地蹦出几个字:“坏人,死。”
归梦无话可说。坏人的确该死。一个时辰前,那怀恨在心的喽啰竟然趁乱进来石牢想要侵犯她。她正预备以死相搏,那喽啰却被人从背后一刀捅死了。
对慕容斐的突然出现,她惊诧不已:“你不是走了吗?”
他不曾回答,但是看她的眼神平和安静,有了些温度。她心里也有了答案。从长安一路南来相伴,他终究不是那么冷血无情的。
“你一直跟着我们吗?”归梦问。
慕容斐点点头,将金刀上的血渍蹭在那死去喽啰的衣衫上,金刀一挥,隔断了归梦手上的绳索。
他带着她出了石牢,从一条狭隘的山壁间的窄道离开了。归梦尾随在慕容斐身后,看着他干瘦的背影。他明明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孩童,竟能孤身一人尾随他们那么久,甚至潜入山寨救人,还杀人不眨眼……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慕容斐见归梦踌躇不前,便来拉她的手。归梦甩开他手,摇摇头:“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慕容斐双目睁大,俊美苍白的面容上满是不解。
归梦眼见山腰火势越来越大,跟他解释:“那寨子里不全是坏人……至少,至少明铮和白葳蕤不是。”
“火势太大了……我要去寻他们!虽然这里不止一条出路,可我总要亲眼看到他们脱险才成。嗯,那里太危险了,你就在这里等我吧,不必陪我冒险。”她说完转身欲走,不料又被慕容斐紧紧拽住手臂。
归梦回头瞪着他:“你放手!我一定要去!虽然,虽然我还生他的气!虽然……”她心里一阵酸楚,咬着嘴唇说不下去,狠狠挣脱慕容斐的手,狂奔着沿原途返回。
她流着泪,脚步不停,心里却不断质问自己:值得吗?我为何还要回去?纵然他有千般理由,万般无奈,我也不能原谅。这件事好比眼里的一粒沙、心头的一根刺,膈应得她坐卧不宁,寝食难安……
转念一想,又有几个士族子弟在成婚之前,房中没有过侍妾、丫鬟。她连明铮心里曾有过一个宋华年都能接受,为何还要计较这个?况且,她从未问过明铮的过往,焉知他从前……
可那不一样,从前归从前,既然他们已在一块了。他的人他的心便只能属于她!
她满心的纷乱思绪,最终只确定一件事,这些事她固然介意,可她更在意明铮的性命。与人命比起来,这些不过是旁枝末节。
奔了一程,她已近山腰。她竟遥遥看见了明铮。他站在一堵火墙边,飞快地将一团绳索绕在手臂之上,继而用力将另一头甩了出去。绳索窜过火墙,卷住了大树的枝干。接着绳索一荡,明铮的身子已飞了起来,犹如天降神兵一般荡过了火墙,攀上了大树梢头。火势极是凶猛,明铮衣衫的下摆、长发的发梢似乎都燎了起来。
归梦定睛一瞧,那棵又高又粗的银杏树,正在石牢入口处。他是去救她的!
想到此处她泪水盈眶,不要命地朝那里奔去。
明铮站在树杈之上,直感热浪灼人。他不及多耽,用打湿的汗巾系在脑后蒙住口鼻,顺着树干溜下。浓烟迎面而来,他照着大致的方位摸到了石牢入口。
石牢宛如一个大蒸笼,虽无火焰,但气温极高,让人瞬间衣衫湿透。牢内漆黑一团,不可见物,明铮唯有手脚并用,哑着嗓子唤道:“小梦——”
然而甬道里空空荡荡,足下也是畅通,别说人了,连个石子也不曾踢到。
他摸到一处石门,钻入其中,脚下忽然踢到一个绵软之物。明铮伸手去摸,心下却是一惊,入手处滑腻腥湿,竟是一具尸体。他提着心伸手再探,不觉松了口气,原来是一具男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