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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九只兔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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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些人,一点小事就喊着要走,你们不干有的是人干,知不知道这份工作有多少人求着来都来不了……”
气急败坏的怒吼声透过主管的房门,连站在门口的宥宁和季珍珠都听见了。
比起清洁工们居住的破旧狭窄的二人宿舍,跟着他们一起来的主管住在专属研究员居住的楼栋,只是从外表就与他们灰扑扑的水泥白墙截然不同。
宥宁和季珍珠站在安保室旁边的房间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面面相窥,房间的旁边就是干净整洁的洗衣房,几个安保正慢悠悠地在里面等洗好的衣服。
比起他们的悠闲自在,两个人穿着蓝色的清洁工制服,局促地恨不得化作薄薄的纸片,夹在两个房间中间不被任何人注意。
满脸疲惫的清洁工从里面出来,他面色惨白,神情恍惚,手攥着衣角隐约从指缝中渗出湿意。
季珍珠急急忙忙奔过去跟他打探,宥宁也想去,眼巴巴地把脚步一拐,立刻被气不顺的主管发现了。
“宥宁。”
主管冷冷地问:“你也要不干了?”
他坐在桌边,桌上摆着几个纸杯和酒瓶,还有几道下酒菜,胖乎乎的身体起伏着,明显是喝得正高兴被人打扰了好事正生气。
宥宁最害怕和人吵架,他胆子小,被这么一质问立刻慢慢低下脑袋,吞吞吐吐地解释:“主管,这里、这里不安全……”
他很想直白地说这里养怪物,会伤人,主管你也和我们快跑吧。
但洗衣机抽动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倾入耳中,他本能地朝洗衣房睨了一样,几个人高马大、肌肉虬实的安保目光正似有如无地看向他们。
他只能努力地用哀求的目光看向主管,可怜巴巴的看着对方。
“之前不说,现在一个两个的都不想干,我们工作还做不做了!”主管很生气,凶神恶煞的拧起眉,他嗓门大了起来,马上就要骂人。
宥宁本能的把脖子一缩,小脸埋进阴影,本就稚嫩、青涩的小脸似乎更加脆弱可怜,孤零零的立在那里。
可怜巴巴的。
“当时让你们走你们不走。”
主管嘴里念着,手指指了指宥宁,冷眼睨他:“宥宁,你也在公司干了一年多了,公司平时这不好那不好,你说在正事上什么时候坑过你们?”
派遣公司的大家都是没什么钱的底层人,大家都不容易,公司主管虽然有的时候小气、市侩,公司要运营过程中总是要会压榨员工。
但真有困难,公司都会尽量帮扶,前几个月有同事工作摔了,主管还帮忙找了保险公司索赔。
宥宁虽然也有被公司压榨,但公司和公司里的大家也帮了他很多,被主管一质问,他不免羞愧的低下脑袋,无助地攥紧衣角。
可这里也没有说有这么危险呀……
“你也知道,你们签了合同的,来之前也跟你们说了工作会很辛苦,你们可都说可以坚持的啊!”
主管拍了拍桌子,重重申明:“你们当时可是说得好好的!”
“这不一样嘛。”宥宁嘴巴嘟囔着,小脸满是无辜,睁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主管,也学着主管小小声说:“主管,我不是要偷懒干不下去……”
是真有困难。
主管又睨了他一眼,缓和了语气,无可奈何地摆摆手:“得了得了,你现在要走也不行,这里是公海哪里船给你走。”
“你们再坚持坚持行不行,下个月,下个月补给船来了,你们要是还干不下去,再走行不行?总不能为你一个人,让他们公司特意派个船送吧?”
“你放心,到时候你还坚持要走,我一定不阻拦,非但不阻拦,我还给你结一个月工资。”
主管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蒲扇大的巴掌在空中挥了挥,颇为豪气地比了个六,挤眉弄眼地以一种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小气语气悄悄提醒:
“六千块呢,你能租几个月房子了,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人住吗?”
宥宁被这一套一套的话说得懵懵,他没读过多少书,只觉得这话又对又哪里不对,他迷茫又懵懂地颤了颤眼睫,稀里糊涂地点了头。
“那、那……主管,你来这一趟能赚多少钱?”
嘿!这话说得。
主管眼睛一瞪,对上宥宁无辜的圆眼睛,心虚地咳了咳:“就、就几十万吧……”
几十万!
三百个人干半年,能抽几十万!
宥宁瞪圆了眼睛,一下子攥紧了衣摆,手指搓衣服般揉了又揉,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下个月,我再走!”
他结结巴巴地努力作出一副很有主见的样子,其实两眼晕晕,懵懵懂懂地想:
这么多钱,那他们也算是公司的重要资产了,公司一定会保护他们的!
宥宁可怜巴巴的鸵鸟心态又发作了,他努力想把自己埋进安全的沙子,蒙着眼睛埋着耳朵就自以为安全了。
全然不知道自己摇摇晃晃的圆屁股还露在外面。
他晕晕乎乎地从主管屋子里出来,季珍珠也打听完回来了,揽着宥宁的胳膊一边往研究所的主楼走一边和他嘀嘀咕咕。
“那个好像是地下二区的清洁工,不知道出什么事了,问什么都不回……宥宁宥宁,你还要走吗?”
季珍珠一边说一边歪过脑袋,脸上是未经世事的好奇。
“要走的。”宥宁小小声说着,视线扫了扫周围,拉扯着季珍珠的衣摆示意他们下班再说。
他下午已经算是放假了,但宥宁摸了摸口袋,摸出一圈黄色的提示带,这才突然想起来他还没有把实验室封起来。
宥宁自觉这是很重要的事,是特意交给他要完成的工作。
他抿了下嘴巴,老老实实地跟着上工的清洁工背后进了电梯。
“宥宁?”组长看见他出现在换衣间大吃一惊。
视线上下扫过宥宁全身,见他身上没什么不妙的痕迹,奇怪地问:“你不休息回来干什么?你已经可以下班了。”
组长以为宥宁还不知道自己可以提前下班。
老实的宥宁举了举手中的东西,亮晶晶的黄色提示带卷在他的指尖,他歪过头,发尾蹭过乖乖的眉眼,老老实实地说:“我上午还没有把研究室的门口封起来。”
第一次遇到有人这么喜欢加班的,组长复杂地看着他。
看着宥宁收拾好要用的工具,深一脚浅一脚地推着车要走,认认真真的侧脸轮廓软乎青涩,看起来年纪小得可怜。
“那间实验室这段时间没有人会去,只有你负责打扫。”组长低声提醒:“打扫几遍上头是看不出来的。”
就算最后几天才认认真真打扫,也不会有人发现。
组长有限的善良到此而已,有人进来,他转头收拾自己要用的东西。
宥宁被组长提醒,感激的神色刚爬上眉眼,就立刻遭受到了冷遇,他茫然地看了看组长,又看了看周围。
换衣室里的大家气氛低迷,没有一个人说话,也并不关心谁在干什么。
其实工作上大家都是这样的,光工作就已经很费劲了,没有多少善心关切别人。
宥宁心知肚明,又在心里安慰自己很多次,只是眉眼间的失落挥之不去。
或许工作上是这样的,但是大家下了班,可以回家跟家人、朋友一起诉说工作上的苦闷。
无论什么时候撞见,宥宁都感觉十分羡慕。
他羡慕别人的亲密关系,无论是亲人、朋友、爱人……他所期盼的、可以依靠的关系,他从未拥有过。
他笨拙地从别人零星的关切中捡到一瞬微光,又在转瞬间意识到它们并不属于自己。
宥宁垂着脑袋,埋头沉默工作,用提示牌将实验室门口围了一圈,一圈一圈地缠上提示带。
工作时,他的意识放空,可缠到最后一圈时,他动作一顿,盯着黄色的提示带缠绕在指尖。
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
挥之不去,无法忽视。
“蜘蛛先生……你在吗?蜘蛛先生……”
他小心翼翼地攀着门边,小小声地叫唤着,声音比蚊子稍微响一点点。
宥宁小声叫着蜘蛛先生,侧头悄悄竖起耳朵,谨慎又小心地看了一样被织网覆盖的监控摄像头,偷偷用工卡刷开了实验室的大门。
冰冷厚重的金属大门晃晃敞开,漆黑的实验室死寂可怖,微妙到极致的黑暗中有一个小脑袋带着走廊外的灯光怯怯探了进来。
“蜘蛛先生,你在这里吗?”
宥宁实在胆怯,因为自己的秘密,他从小谨慎到了极致,就连长大后也无法放开。
但蜘蛛先生,救了他两次。
宥宁想到这里,羞赧的粉色慢慢爬上了耳垂,他低下头,雪白的颈从衣领伸出,白雪中唯有一颗小痣颤颤而立。
明明蜘蛛先生救了他,他现在却依旧害怕着蜘蛛先生。
他真是太坏了。
迟疑的脚步踏入空荡荡的实验室,宥宁揉着衣角,纠结着挤着大腿,抚摸住自己扑通扑通乱跳的心脏,终于鼓起勇气对着眼前的黑暗尽力大声地说:“我、我明天会继续带鸡蛋给你的!”
“谢谢你,蜘蛛先生。”
宥宁说完,连忙攥着衣角要跑,小碎步蹭蹭往外跑。
黑暗中,无形的风声慢吞吞地滚出一个纸团,一只手将它拾起丢进垃圾桶里。
如果宥宁在此刻回头,他或许会发现自己上午遗漏的垃圾桶里堆满了他没有收拾干净的纸团,是他刻意放置给博士的“纸钱”。
——完全被人为撕毁处理掉了。
宥宁脚步不停,细密的蛛网也紧紧跟随他的脚步越加繁重盛繁,急不可耐地在他可见的视线范围编织情网。
主人的情怯令织网上的细丝震颤着,细密的颤音通过蛛丝连接着从上到下每一寸的蛛网。
它轻柔又缠绵地颤动着弦音,越渐急促焦灼,透出某只蜘蛛越加渴望亲近的焦渴与被排斥的躁动。
规律的“哒哒”声悄无声息地跟上了宥宁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绊在他的脚下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