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怪气》具体

48、流星

　　去便利店买了些酒，一边散步，两个人断断续续地聊着天，好像分别是很早或者是很晚发生的事情。
　　宫和走在慷歌身边，从她的脸上捕捉着过去的神情，但是新的东西也已经不容忽视，她比从前要冷静沉着多了，有一种人，像植物一样，你可以看到干旱，虫害在它身上留下的痕迹，可是它持续不断的绿意会给你坚定的信心，那些波折不会阻止它的生命。慷歌，就能给人这样的信心，她太坚韧，坚韧到你可以看到她的伤疤，但看不见她枯萎。
　　慷歌享受着宫和在身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复，她的日语还算熟练，有时两人就直接英语，沟通上没有障碍，但是慷歌知道，有一些只在中文语境里才有的微妙感触他是无法触及的。可是他有着她的历史，有一个人曾经共享过你的部分生命，那这个人对你来说，就像是一种储存器，储存你一直前进时以为遗忘的记忆。
　　“宫和，你家很富裕吧。那时候你为什么来甜品店打工，你不需要那笔钱不是吗？”慷歌无心问出这一句。
　　“甜品不是让人心情很好吗？在日本，心情好也是很奢侈的。” 宫和坦然回复。
　　“我喜欢甜品的香味，在吃之前就可以觉得很饱很幸福。”慷歌回忆起从前，糕点师傅做新品的时候，他们总是第一时间被香味吸引过去，拿着小叉子围在烤炉边缘。那个时候，她笑容很多。好像闻到幸福的味道，一种暖暖的甜蜜包围着你，托举你到空中松软的棉花里，周边是人们称赞的声音，激动鼓掌的音浪，吹得人晕晕乎乎。
　　“慷歌，你需要人在你身边”宫和再次开启他的预言家技能。
　　“也许我更需要钱一点，我一直都有人在身边不是吗？也没有变得更幸福。现在我有了些积蓄，工作也让我不太忧愁未来，我好像才开始有安心的感觉。人没办法给我这种感觉的，宫和。” 慷歌看着远处的霓虹灯，好像声音飘荡，隐入城市的噪音。
　　“慷歌，你需要人。也许从前你被压抑得太深，只为了生存奔波，所以你不知道。你需要朋友，需要家人，需要...，需要伴侣。”宫和像是一位侦探，只下结论，不给推导过程。你翻开他这本参考书，答案解析上只写着“略”
　　慷歌沉默，好一会儿，她用手托起宫和的脸颊，也许是酒精让她减弱了跟人的边界感。
　　“宫和，人太不可预测了，我还没有那么多能力保护自己不受伤害，我也不确定我有道德不伤害别人。从前有人骂我，他问我还要辜负多少人？宫和，我一个人都不想辜负。我不想辜负我的父母，不想辜负朋友，不想辜负我的男友，我谁都想留在身边。可是那有什么用呢？我信任的人，他们算计我，我渴望得到的爱，只是一次又一次的交换。我爱别人，可是别人却因为我痛苦。得到的同时，失去的那些又怎么计算呢？宫和，人不能困在这里，人不能困在情感里不是吗？”说完她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放开了宫和，远远地走开。
　　宫和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身影，连忙快走抓住她的手臂。他从背后抱住她，心疼地说不出一句话。
　　他不知道，原来她尝试过。他以为他在劝她张开怀抱，原来她已经展开怀抱很久了，只是没有人回应她。她只好抱住自己。风雨那么大，不抱住自己的话，也太冷了。
　　她呆在他的怀抱里，不做挣扎。
　　“宫和，衰老来得真快啊。我感觉我已经很老了，我的心上面，有很多皱纹了。我开始有白发了，我的脑子不像从前那样灵敏了，我没法再熬夜，我有时候看着镜子，感觉心里很凄凉的。我没有拥有过青春，就已经要开始衰老了。宫和，我的人生，为什么只对痛苦敏感呢？你要是看得清，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有没有拥有过幸福。”
　　这样坦白的慷歌，不再跟他斗嘴的慷歌。宫和心里颤动，他的美丽鸟儿，羽毛残损地飞回他的窗台。
　　他忍不住亲吻她的侧脸，泪水在眼眶中打颤。

　　慷歌感觉到一滴热泪，顺着脸流入她的脖颈。宫和抱住她的双手却更加紧。
　　“宫和，放开我”慷歌用手去掰开他的双手。
　　“慷歌，请不要推开我。”他甚至用了哀求的语气
　　慷歌不再推开他，两个人在车水马龙中，默默流泪。身边的红绿灯不断变换，人们匆匆忙忙地奔向自己的下一个目的地。
　　他们俩，却在直线相交的短暂一点，舍不得离开的一直停留。
　　不知道过了多久，慷歌轻轻拍了拍宫和的手，他终于把手松开。
　　“你等等，我送你回去”宫和拿出手机准备打车。
　　“明天就要走吗？”宫和再次确认。
　　“明天就得走了”慷歌回复他。
　　“还回来日本吗？”
　　“最近应该不会了，医院那边事情也不少。”
　　两个人都沉默，两个人都知道再走下去也是无解
　　他拿出一条手链，俯身仔细套在慷歌的手腕上。他单膝下跪，亲吻慷歌的手背。
　　“慷歌，这是一颗流星的残骸，既然不能拥有流星，至少留一个证据让我们记得它的炫丽吧。如果都留不住，慷歌，如果所有的人都留不住，请幸福地回忆我。”

　　慷歌低头看着他，把手放在他的头上，“好，我会记得，宫和，我会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