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两相喜,两相悲 ...
-
另一厢,楚芒迷迷糊糊地爬起身,发现自己也回到了中宫。一时欣喜,一时惊疑,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穿的衣裳,袍摆上血迹斑驳,看来这并不是陷入记忆梦境里。
可这是幻境吗?远处丹色宫墙里传来一阵阵凄厉的惨叫,甚至能闻见顺风捎带的血腥味。楚芒打起心神,悄悄靠近声源处。
走得近,宫墙内的打斗声越发清晰,剑刃相触,铿锵清脆,突然一个女声骂道:“狗东西,你就不能去打别人吗?”
甫一听见,楚芒怔愣,随即面色紧张起来,一把推门而入。莫非在里面和人缠斗的是燕灵真,她遇到危险了?
但等楚芒着急忙慌地进去后,空荡荡的庭院里哪有半分其他人的影子。
可那声音却萦绕不绝,像是冤魂纠缠着他,不肯离去。
楚芒四顾,大喊着灵真姐姐,不得人回应,到最后突然提剑朝庭院的围墙草木发泄般挥去。
一阵轰轰巨响过后,粉尘扬扬,楚芒瘫软地滑到地上,神情百思不得其解。他有种直觉,燕灵真刚才就在这座庭院里,但她们却不能相见。
良久,楚芒重新攥紧了剑柄,起身朝这座宫殿内里走去,他听见燕灵真的声音飘入了殿里。
此刻,月上中天,月亮几满,算算日子应该快到十五六。楚芒随意想道,之后不再纠结踏入黑暗里。
宫殿里是空荡寂寥,光线昏暗,像座华丽的空墓,楚芒跟着声音踏进去后,那声音却功成身退似地消失了。
一种慌乱不可察地笼上心头,楚芒发觉手心里都出了汗,心脏噗通直跳。左右环顾,宫殿内部构造不同寻常,东西二墙都是封着的,唯有正北方向有一道狭窄的矮门。
楚芒寻思着来都来了,不可能再退出去,一咬牙钻进那矮门,谁料矮门后光线亮堂,正值白昼。
楚芒在门口停下,前后看看,方才还是午夜怎的越过门就是白昼了。再看四周物什,心下稍定,这仍是在中宫里,也许是某座花园。
正这时,花草后面响起了一个男声,语气不屑:“母妃,您说父皇为何要把楚芒那个灾星送进学堂?”
话音刚落,转角走出一对男女,男者赫然是四哥的面孔,而女者衣饰华丽,姿态慈爱,则是丽妃。
楚芒冷不防和他们撞个对面,尴尬的想要躲开,不想这两人压根没看见他似的目不斜视,仍絮絮叨叨说着话。
丽妃笑道:“我听人说那楚芒乃天生痴傻,我儿何必放在心上,况且凡是皇子皇女到了年岁都得进学堂修习,此是常规。我儿以后勿要在人前如此说事,另外,与那楚芒保持些距离,那孩子有些邪门。”
四皇子不以为意道:“一个母妃早死的傻子有什么邪门之处?”
楚芒本来觉得偷听人家母子讲话很不合道义,虽说对方是在非议自己,正打算离开之际,冷不防听到人家说自己有邪门之处。他怎么不知道?
于是犹豫一会儿,又转身跟上那对母子。却丽妃道起了一件往事。
“那孩子本来不该活在世上,中了千丝毒竟然安好无恙,下毒的幕后黑手怎么会放过他?于是又寻南疆人给他下了蛊毒,意在让他暴毙。小孩子最是娇弱易折,可是他中了蛊毒后却没丝毫反应,倒是伺候他的宫人们接连暴毙。此事引起陛下的关注,后来这小孩就被下令让他在宫中自生自灭。”
四皇子听后,忽然道:“此宫廷秘事,母妃怎会知道得如此详细?”
然而,丽妃只是微笑不语。
缀在二人身后的楚芒听得这个事,心中一震,手骨攥得惨白。
丽妃叹了口气,又道:“其实不止这一桩事古怪。你知道楚芒七岁生日时,整座皇宫的花草一夜枯死,此事经过多番调查,却发现并不是人力所为。”
四皇子面上震惊,追问道:“听母妃这样说,这个祸害怎么能留下来呢?”
“此事陛下也很忧心,可又没有法子根除,只好这样了。”丽妃说完,又不放心地叮嘱声,“我儿你一向脾气急躁,爱欺负兄弟姊妹,但切记别招惹楚芒。这么多年来,无论是欺负还是亲近楚芒的人都无一例外地落得个惨地。”
四皇子诺诺点头,脑海里忽然闪过另一个人,脱口而出:“可我听说布艺司的一个宫人和楚芒走得近,那她怎么到现在都安然无事?”
丽妃没有回答。
听到最后,楚芒脸色惨白。一直以来,他以为父皇是因为齐生大祭司的预言才对他下狠手,原来是早有预谋,就因为他是给人招致祸患的灾星。
而且听丽妃的话,灵真姐姐也会因他遭受不幸,楚芒猛打了个激灵,再不能等下去。
可是等他打算从原路返回时,却发现门已经消失了,他只能继续往前进到一个宫殿。
方推开门,丝竹管弦的轻柔声音飘飘而出,引人心醉。楚芒急匆匆走进宫殿,转身一瞧,身后的那扇大门已缓缓合上消失。
这是一个文武百官享乐的地方,所有人同样也看不见他。
楚芒放心大胆地边四处打量,边走上大殿中央,穿过那些舞女,楚芒眼神忽然一顿,停落在一个坐在距离帝王很近的位置上的小孩身上。
别无他因,这小孩就是他年幼的自己,面容精致,眉眼冷漠,眉心有一线绯红,像是血液渗出。
但确信一瞬后,楚芒又下意识怀疑,这人真是自己?
小孩约莫三四岁,虽乖巧地坐在位置上,却并不和同一班闹腾的皇子们搭腔,神色冷漠而睿智,一看就是个呆子不搭边。
正当楚芒以为是自己认错了,就听上首座的帝王爱怜地唤道:“芒儿,过来。”
小孩闻言起身,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后,在众皇子艳羡的目光中踏上层层台阶到帝王身边。
帝王眼里流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温情,伸指指向下方外国使者进贡的贡品,笑呵呵道:“可有喜欢的东西?”
小孩随意往下一瞥,毫无流恋,正要开口拒绝,那外国使者却从袖中拿出了个机关,将它呈上。
“这是鄙国最有名的机关大师的得意之作,臣愿献上。”
小孩眼里流露出一丝浅淡的兴趣,有那眼尖的大公公向帝王示意,帝王摆手叫人拿给小孩。却见他拿到机关把玩一番,眨眼就摸索出机关的诀窍,拆掉重接,玩的赏心悦目。
使者笑道:“不愧是六殿下,果然是举世闻名的天才。”
帝王淡淡笑应:“有点小聪明罢了,不值一提。”
话虽谦虚,可语气和那神态恨不得翘上天。
楚芒看的眼角直抽,一脸怀疑。他和这小孩真不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正这时大殿里突兀地响起一声轰隆巨响,楚芒警醒地抬头,却看四周的百官和使臣毫无动静。
楚芒绕开这群人径直走到宫殿里的唯一一座大门,刚伸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帝王低沉的声音:“芒儿,你是父皇的骄傲。”
嘴角轻抽,勾起一丝讽刺,眨眼他人没入另一重世界的光线中。
这次是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白灯在雨水中摇摇欲坠,凄惨萧索。雨水斜斜飘入走廊,浸湿了外袍,楚芒冷不防打个冷哈啾,有些诧异,幻境的感受竟然如此真实。
宫殿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喊,并伴有砸东西的哐当声,宫人们进进出出,紧张得额头直滴冷汗。
“太医来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殿下快要死了!”
两个宫人正在焦急地谈话,眼看太医迟迟没来,楚芒回头往里扫了眼,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昏暗的大殿里,一个穿着白色亵衣的小孩赤足披发地在地上痛苦打滚,嘶吼出的调子诡异而古怪,不像是人发出的声音。
痛感到极致,小孩扭曲着四肢往四周抓去,抓到什么东西就狠狠撕扯再砸掉。几个宫人看不过眼,想要拿绳子把他捆住,不料被他反手抓住,扑上去像野兽一样撕咬,食其血肉。
宫人们吓得惨叫连连,看着魔怔的小孩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嘴里咀嚼着生肉,血丝缓缓从嘴角流淌。
殿外,雷电交加,雨水横流。
突然,哐当一声,十多号人浩浩荡荡地闯进大殿,电光噼里啪啦一滑而逝,照亮出一张张容颜美丽的脸。
“来人,六殿下被附身了,立刻驱邪!”
又一道电光闪逝,数道狰狞扭曲的影子涌上,把邪魔附体的小孩牢牢按住,捆在殿柱上。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灌进小孩嘴里,还在暴怒中的小孩果真安静下来。
“有把握吗?”
“回娘娘,这是南疆人的秘术,蛊毒一入体,神仙难救。”
又过得一会儿,驱邪仪式结束,宫人们见效果出奇之好,纷纷上前跪拜谢恩。
一人冷声叮嘱:“此事不要擅作主张,本宫自会禀告陛下。”
转眼,那伙人走了一半,刚涌出大殿,反手便关上了殿门。
电光照耀的刹那,刀光剑影一闪而逝,血迹斑驳噗洒在窗扇的纸页。
楚芒目睹全程,心中霎时涌起一股怒火,大火肆掠像要将他焚烧殆尽,化作厉鬼后再回来报仇。
但,最终——
楚芒失魂落魄地退出殿门,竟不敢再跨进去,在外逗留一夜,亲眼见着一夜间皇宫的花草尽数变乌枯败。可他生日明明是在春雨绵延生机盎然的春三月。
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还要重头亲眼观看自己的不幸经历。
翌日,天明,楚芒趁着那群贼人离开后,快步奔进大殿,只余光扫一眼仍被捆在柱子上的小孩,再不回头,一把推开眼前的门。
入眼是粘稠的黑暗,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
宫人们呜呜咽咽地哭泣,年轻的帝王坐在床榻旁,一脸的焦急和担忧。
太医收手,摇了摇头道:“陛下,娘娘已驾鹤西去,节哀。”
说着,又支吾地看帝王一眼:“陛下,臣发现娘娘身体似乎中了一种邪恶的毒,所以才导致血崩不治。”
帝王盛怒,喝道:“来人,去查谁下的毒!”
太医又支吾道:“按理母体中毒,腹中胎儿也会受毒影响,可是殿下身体健康并无不妥。”
帝王恼怒地瞪他一眼:“这不是好事吗?”
太医却噗通跪下,道:“陛下息怒。臣曾在一本古书上了解,子母同毒,子愈,母死,是大逆不道,不详之兆啊。万请陛下除掉此子,以免将来误国!”
帝王沉吟许久,从宫人手中接过婴孩,抬手捏了捏婴孩的脸,突然杀意涌现,他迅速抄起一只枕头捂住婴孩头鼻,正要用力之际,那婴孩却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窗外狂风大作满,屋内血腥涌流,帝王低叹一声,把婴孩重新丢给宫人:“罢了,以后再议。寡人还怕一介小孩吗?”
帝王离去。
太医在殿内踌躇片刻,走出宫门,四处看了看才走到僻静的角落里,跪下道:“臣已按照您的吩咐做了。不日,上个月台山大地震的事就会传入陛下耳中。”
“不错,另外,这里的宫人也不该好好活着,就为我那姐姐陪葬吧。”
楚芒冷眼看着,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当上灾星的历程,只觉得恍然若梦。
冥冥中已揭示,这里的一切都是他前半生的再演,可目的是什么呢?他知道了内情又能怎样?他现在已经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对于那些王八蛋不想让它们毁掉他现在的幸福。
只剩最后一扇门。
楚芒有种直觉,穿过这道门他就能摆脱身后这些陈腐的记忆。
去吧,他呢喃一声,毫不犹豫地推开门。剑刃激射而出的清脆声响,在大殿里回荡不止,楚芒错愕地看着前方出现的人影。这是他记忆里的寝宫。
燕灵真正持剑逼近一个白发男子,那白发男子冷笑声抬头,一张精致温润的面容展露无疑,然神情却是极冷。
楚芒瞪着男子的脸,不敢置信地向后退步,这个人和为什么脸他长的一模一样?
燕灵真轻轻抬剑,朝男子的心口猛然掼去。
楚芒痴瞪着寒光闪烁的剑刃,似乎剑影反向射来,直中他急速跳动的心脏,那句后知后觉喊出的“灵真姐姐”像没了气一样,戛然而止在喉咙口。燕灵真像是没有听见动静,直直挥剑下斩。
空气隐约波动,一只飞虫凭空出现向燕灵真后背飞去,紧随着一个欢欣的机械音突然响起:“快,他来了,杀了他!”
“小心!灵真姐姐!”楚芒猛然反应过来,以为有危险偷袭燕灵真,刷地拔剑挥向小飞虫。
也是这一打岔的功夫,燕灵真感察觉到有人靠近,手中剑下意识失去准头,铿地刺中地砖。
但那白发楚芒就像一阵烟雾散开了。
燕灵真回头惊道:“楚芒快躲开!”
可是话出口为时已晚,黑压压的烟雾一溜烟地没入了楚芒的身体,再没了踪迹,小飞虫仍在半空中焦急地挥动翅膀,催促道:“宿主,他来了,一并杀了!”
“杀了他,你就能自由!”
楚芒愕然盯着自己的手掌,明明那阵黑烟就是从掌心钻进自己身体里的,那种感觉仍在持续。
燕灵真见事故发生,飞快地抽出剑,朝楚芒飞奔来。
楚芒看着燕灵真的面容一点点放大,耳畔却萦绕着小飞虫催促的话,身体不住地颤抖,为什么要杀掉他?
听小飞虫话里的意思,是早就要杀掉他,并不是因为黑烟的缘故。
楚芒凄凄抬眼,让燕灵真冲来的势头一滞,面带傀色地回视他。
“灵真姐姐,这是——”楚芒张张口,又陷入沉默。
燕灵真握紧剑柄,直视着他道:“刚才那白发男就是幻境的阵眼,只要杀了他,幻境就会消失。你不要怕。”
两人分明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但此刻却如同隔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天堑,四目相对,不知怎样才好。
楚芒接着小飞虫的话,问道:“是要杀了我吗?”
燕灵真心下一惊,抬目恶狠狠地剐了系统一眼,却是转问系统:“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刚才要不是你打岔,我早就破除了幻境!”
小飞虫在空中转圈,解释:“宿主,抱歉,我刚才太激动了。现在任务对象已经来了,你快杀了他,任务就能完成,我们也就能回去!”
燕灵真下意识侧头瞥向楚芒,却看他低头沉默无言,一时心跳慌乱,怒气上涌,可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只得压下怒火,道:“系统,有没有别的办法离开幻境?”
系统讶然,反问:“如此一举两得的事,你竟不干?”
燕灵真却轻笑一声,上前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抓住他手道:“我从来没有答应你去杀这个楚芒。”
系统恼怒不休,道:“你可是和我们签下合约的,你要违约?”
“我连合约的内容都不记得了,你要我怎么履行约定,听废物瞎指挥吗?况且,即便任务目标是要杀楚芒,那我违约便是,代价是什么?”
楚芒紧紧盯着握住自己手的那只手,小巧而骨节分明,皮肤上布满了伤疤和粗茧。
因为要练剑和雕琢傀儡,没办法保持细嫩的肌肤,因为两人一起逃亡了很多日子,吃了很多伤,那些伤疤好了又添上,到后来她嫌麻烦,懒得再涂祛疤的药,还笑说什么伤疤是侠客的荣耀。
嘁,她以为自己装的很好,可是在看见别的女子一双芊芊素手时,眼神还是会不自觉一黯。
楚芒突然一阵惭愧,燕灵真无论爱不爱他,只要是认定了的人和答应他的事,她绝不会抛弃。可自己却贪图她全部的喜爱,又同时因她一点点的为难就反过来怀疑她,“贬低”她的品格。
楚芒发觉这样的自己实在配不上她,可是让他抽回手主动推开她,他也做不到。到底他是个自私的人,特别的自私。
楚芒在心中纠结万分,面上却一派镇定沉思,燕灵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当楚芒又发呆,不由得好气。
可是这时候,她来不及揪问他在想什么,系统已经因为她三番五次的拒绝任务而怒气冲冲。
“宿主顽固不灵,现在立刻降下生不如死惩罚!”
它话音刚落,燕灵真却突然改口道:“我杀。”
大殿里,楚芒也已回过神,眼中一闪疑惑后,面色坦然地接受了燕灵真的决定。
这样也好,总比两个人困死在这幻境里得强。楚芒定定看着燕灵真,忽然恳求道:“灵真姐姐,你不要忘了我。”
燕灵真没搭话,上前一把抱住他,挥起了长剑。
噗呲一声,长剑刺破血肉深深地贯穿了两人的身体,楚芒错愕一瞬后,大惊失色地喊道:“灵真!灵真——”
系统也没想到,燕灵真竟然采取了同归于尽的方式,罢了。
啊!不对!
那柄长剑刺的角度很刁钻,却是错开了楚芒的要害位置,直朝自己的心脏刺去。
可恶,它还是被燕灵真摆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