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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别人恋爱我看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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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时节,国都郊外的树林,凉爽而静谧。枯灰的草叶尖上缀着白露,骑马经过时,露珠惊羞得一阵晃动。
日光从枝桠缝隙渗透下落,燕灵真微微闭目,享受般道:“空气真清新啊,比国都街上灰尘仆仆的样子好多了!”
跟在后面的随从不置可否。
离国都向西两里处有座皇家驿站,专门用来接待贵客。燕灵真一行人提早抵达了驿站后,就落脚在此处,等待帝人钰他们。
约莫近一个多时辰后,曲折蜿蜒的官道上出现一支旌旗飘扬的车队,为首之人却是个中年妇人。
燕灵真从驿站门口冲出来,对着车队挥手致意。
车队缓缓停在驿站门口。
“朱前辈!烟树前辈!”
帝人钰示意车队暂时休整,从马上跃下,向门口笑道:“燕姑娘,楚芒公子,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烟树上来看了看,道:“可能是接我们的吧。”
燕灵真笑答:“是,晚辈奉五皇子之命特来此地迎接前辈。”
众人稍作休整,然后合作一队继续赶路。燕灵真和帝人钰并驾走在前面,虽数年不见,但两人格外合眼缘,不由得聊了许多事。
自那日帝人钰和宋祈帮忙后,燕灵真与楚芒一路逃亡至云宫,这就过了三年。而帝人钰则跟随宋祈去了国都,由三皇子引荐给楚轩,然后便被派去监督制作机械战舰。彼此没想到竟还有再遇的机会。
良久,帝人钰叹道:“你怎样投靠了五皇子?这样我们就不能当同僚了。”
燕灵真歪头看了眼骑马跟在后面的楚芒,回首,笑着答:“我有点怕三殿下。”
本以为她这样说楚熙,帝人钰会反驳几句,谁想帝人钰竟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我也是有点发怵,楚熙年纪虽轻,但处事作风却老练狠辣,早知道会卷进麻烦,我说什么也不出山。”
话音刚落,身后响起烟树的温柔声音:“子安,你别教坏晚辈,明明是你自己耐不住寂寞,要跑出来玩,还能赖谁呢?”
帝人钰闻言佯作恼怒,扭头道:“你给我点面子吧!虽然我想走,没人拦得住我,可是建造战舰的确很有意思。”
烟树摇头,眼神透出些无奈的宠溺。
看的一旁燕灵真嘴角微抽。这两人估计都老夫老妻了,感情还这么好,真是闪瞎她这双狗眼!
见时机差不多,燕灵真轻咳一声,拉回那两人的注意力问道:“朱前辈,我有个疑问,你可知道陛下为何要修机械战舰?难不成是要发动战争?”
帝人钰一愣,皱眉:“也许吧。我们这一路回来都不太平,遇到好几起戎族侵犯边界,扰地民不聊生。”
戎族在北方,而他们又是从西城门进出的。难道说私下修建机械战舰的地方离西天云堑不远?
燕灵真满腹疑惑,听帝人钰说起戎族,又道:“每年秋季戎族都要来犯,这是惯例了。”
帝人钰却不认可:“这次不一样,戎族虽然兵强马壮,但会奇门异术者少,可这次我遇到的戎族兵马里有很多人死后的尸体出现了一种古怪的花纹。依我和烟树的经验,像是秘法反噬的诅咒。”
“诅咒?”燕灵真和楚芒惊诧的声音不约而同。
听见对方的声音,彼此扭头对视一眼,心跳不觉加快一些。
燕灵真急忙别开眼:“这事真古怪,恐怕得告诉陛下。”
烟树笑道:“自然是。此外,我们回来的路上还发现一些村庄年终颗粒无收,已经出现饿死人的情况。甚至一些村庄都空无人口,成了空村。”
帝人钰接道:“虽然玖皇朝国力强盛,经济繁荣,可是在边境,普通百姓依然过着艰难的生活,稍微天灾人祸,就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我想这次回来,能向陛下讨些赈灾粮食发放下去。”
燕灵真本来只是随口探听消息,可哪里能想到听到这么些民生琐事,就好像这个世界被无形的结界隔裂了,一部分人生活在安定繁华中,一部分人却活在水深火热的贫穷和苦难中。
而她则两种生活都过过。
燕灵真轻蹙眉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但愿所有生活在苦难中的人能得到幸运的眷顾。也许这只是无稽之谈。
“他们为什么会遭受天灾人祸?”楚芒怯弱颤抖的声音传来。
燕灵真心跳一颤,回头去看楚芒,这才发现他的脸色惨白若金纸,眼中流露出一种自厌自弃的愧疚。
“啪!”众人一惊。
却是燕灵真一巴掌打了楚芒,骂道:“你在那儿伤春悲秋个什么劲!天灾人祸本就难以避免,你难道还以为是你的本事?你要有这么牛逼,我俩当初怎会被追得那么凄惨!”
被一巴掌打的懵逼,楚芒抬首,面色凄凄。
帝人钰眼角抽搐,抚了抚余悸不止的胸口,暗自拦下想要出声劝和的烟树,低声道:“别去,这是他俩口子的事,不关外人。”
烟树扫视了眼那女强男弱的两人,一想也是,万一伤了自己可得不偿失。于是对帝人钰使个眼色,两人结伴往前走,和燕灵真她们拉开一些距离。
楚芒委屈:“灵真姐姐,你打我。”
“我是要打醒你,别整天做着灾星可以害人的梦。”虽这样说,但燕灵真底气不足,眼神狐疑地瞅着楚芒一侧微红的俊脸。
“真的下手很重吗?”她目露一丝愧疚,结舌道,“要不、要不你打我一下吧?算还你了。”
楚芒伸手。
燕灵真瞪大眼盯着伸来的手,骨节修长白皙若玉,难道楚芒还真要打她?太小气了!
她狠心闭下眼,在心中记上一笔账,结果小手指上一痒,睫毛扑簌簌地乱颤。
睁眼,对上一双宛若小兽般水润的眼眸。
楚芒在咬她右手小指,力道跟婴儿磨牙似的,不怎么痛,倒是痒,痒到她整个后背激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燕灵真把手一抽,万分不自在地拉起缰绳赶到前面,和帝人钰他们汇合。
众人一路说说笑笑驶入国都,燕灵真等把人送到位后,就和楚芒回去禀命。
五皇子听说后十分满意,待她二人告辞离开,急忙召见府中客卿和同盟盟友暗地商议这最新的消息。
当然燕灵真并不清楚,她把楚芒撇下后径直回屋,给自己灌了好几口凉茶,情绪却久久翻滚不能停息。
转眼两天过去,燕灵真把自己关在房里埋头修炼,根本不理会外面。
一直坚持登门的楚芒总是见不到她,心里有点失落,怀疑自己是不是上次把她咬疼了,灵真姐姐才会生气不见自己。
这次,他又带了一篮子好吃的登门,准备用美食引她出来。
结果刚走进门口,一柄长剑直飞而来,楚芒微睁大眼眸,随即抽出佩剑抵挡,但那剑在空中旋转一圈,又飞回它主人手中。
楚芒冷眼看去,院中桂花树下,立着个身形修长、面容艳冶的青衣傀儡。
“漠,我要去见灵真姐姐。”
自从上次撞见漠对灵真姐姐图谋不轨后,楚芒心中愈发讨厌这个傀儡,可偏生傀儡和主人心脉相连,一旦傀儡受重伤或是销毁,其主人也必将受到反噬。
若不是顾忌着燕灵真——楚芒紧了紧剑柄,唇抿直成一线。
漠丝毫不把他的话放进心里,淡笑道:“她不见你。”
楚芒眉尖一蹙,目露冷光道:“你别骗我。让开!”
“嘻嘻!”漠掩嘴而笑,碧色瞳孔一瞬变得冰冷,举起长剑倏地攻来道,“你怎么不信呢?”
“砰!”
“砰砰!”
二人在院中交上手,剑光迸溅,杀气四溢,凌厉的剑气扫荡下无数片绿色的桂叶。
燕灵真一个激灵从床帷中惊醒,这时门外响起砰的巨响,震得她耳膜发疼。
难道白塔的人杀了过来?
再不多耽搁,燕灵真从床上一跃而下,披上外衣就冲出门。结果看见院中的场景,她立时登住了,不耐烦的神色逐渐爬到眼角。
“够了,住手!”燕灵真一声怒喝。
楚芒下意识收回剑,但漠却忽一向前扑倒,白皙的脸庞瞬间被剑刃划破一道口子,虽不会流血,可粉红的血肉看的人十分碍眼。
燕灵真上前 ,扯住两人的衣领分开。
“灵真姐姐。”楚芒带着点喜悦叫道。
突然,对面响起一声呜咽,漠已经捂住脸,神色可怜地拉住燕灵真衣袖:“主人,我的脸划伤了!会不会变成丑八怪?主人你说过,你最爱我的脸,现在脸伤了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额,”燕灵真神色无奈,拿下漠捂住侧脸的双手,温声道,“我看看。”
漠颤抖拒绝。
楚芒眼底幽光迸溅,杀气又开始一寸寸复苏,捏着剑柄的手不断发抖。这个绿茶傀儡,只会跟他抢灵真姐姐。
燕灵真仔细检查了下漠的脸庞,只是一点小伤口,修复一下就会好,于是安慰它两句:“不会的,我等会儿给你修。”
漠这才放下心,还想要扑到燕灵真怀里,一把长剑突然横在他脖颈上。
“楚芒,你这是做什么?”漠微微仰头,没有感情的眼瞳突然露出一抹讥诮,十分的人性化。
不经意扫到这一眼神的燕灵真,心脏瞬间冰冷,手指发颤地松开了。
楚芒威胁似地将剑刃靠近它脖子,另一只手将燕灵真扯了过来,冷道:“你离她远点。”
漠不怕反笑:“你嫉妒我吗?我们关系亲密,不是你个外人能替代的。”
楚芒咬牙:“你只是个傀儡,而我是人,该嫉妒的是你。”
燕灵真脸色微微发白,急忙制止这一人一傀儡的争吵,道:“漠,你先下去。”
等漠钻回土里,两人还怔怔的,回想着刚才漠被迫于主人之命钻回土中前,那一张极为扭曲怨恨的惨白面孔。
半响,楚芒轻道:“灵真姐姐,这个傀儡聪明得有点可怕。”
“嗯。”燕灵真点点头,也感受到这股恐惧。
但她并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她的傀儡怎么会变成这个鬼样子。
而漠一钻进土里,另一只冰冷的手抚上他脸颊的伤口,幽幽的声音道:“好可惜,这么美的脸就毁了。”
漠恶心地甩开那只手,冷道:“燕灵真会给我修好的。”
“是啊,可脸伤修的好,碎掉的心却修不好。”
“够了,收起你蛊惑的本性,你和我一同诞生于主人,别把心思打到我和主人身上。”
那个细细小小的柔弱声音笑道:“你嫉妒了吗?”
日光灿烂,满院的桂叶随风卷起,燕灵真不想再提傀儡的事,转头,明知故问道:“阿芒,你来找我?”
楚芒猛一回神,笑着举起手中篮子:“我带了好吃的。”
两人坐到台阶上,笑吟吟地分享吃食,一瞬间又好像回到在中宫的日子。
燕灵真身为布艺司的司仪,整日里总是忙碌,而楚芒一下课就会飞奔来找她,常常被人笑话是个跟屁虫。
皇家学堂里的日子总是平静而漫长,楚芒伏在案桌上小憩,因为卯时起床睡眠不足而整个人精神奄奄,其他的皇子正在调皮捣蛋在学堂里追逐,丝毫没有招呼他过来玩的意思。
只有他,还有坐在第一排角落里的楚熙,被所有人忽视。
不,楚熙身边有个长得漂亮的哥哥作陪读,两人小声讨论着课本上的某个观点,似乎在争执。
楚芒遥望着敞开的窗户,有些想念燕灵真,她看自己和别人看待他的眼神是不一样的,懒散冷漠中藏着一丝丝温暖。
午后,风力渐大,坐久了有些凉。
燕灵真站起身,扑簌簌地抖了抖衣裙上的灰屑,道:“看样子,快要下雪了。”
楚芒抬首,呆呆地看她:“灵真姐姐——”
“阿芒你最近不是在帮五皇子处理寿宴的一些琐事?要是人消失太久,小心别人参你一本!”
“你怎么知道?”
燕灵真没看他,嘴角轻勾。当然是因为傀儡告诉她的啦。
同样的午后,皇宫花园某个角落,宋祈和楚熙正在小亭里下棋对弈,宫女们守着一旁的茶壶,低眉敛目。
茶水开始沸腾,宫女准备上前添茶。
山阴公主坐在另一只石凳上,撑着脸看着这两人暗地发愁,说是来看望她这个被遗忘在深宫的妹妹,还不是到头来把她撇在一边,钻研起棋艺。
棋子落定,局势变幻莫测,正到一处难解局面时,忽的小亭外响起一声通报,说是陛下召楚熙过去议事。
宋祈仍右手指捻着白棋,皱眉思索,见楚熙不动,便道:“殿下,我在这儿研究一会儿棋局,让杺儿替你下棋。”
然而,楚熙说道:“不,是帝人钰来拜见父皇,兹事体重,还是一同去得好。”
山阴公主适时插了一嘴,道:“放心,这棋局我叫人拓印一份送到祈哥哥府上。”
如此,宋祈才恋恋不舍地和楚熙离开。
等那两人一走,山阴公主立时松口气,自在许多,招呼宫女拓印好棋局后就打算回宫休息。半路经过皇家学堂,山阴公主不由得停下脚步,望着上书几个大字出神。
一旁的宫女见此,小声提议:“今日是旬休,学堂里应该没什么人,公主可要进去看看?”
虽说皇室彼此间争斗残酷,但十分注重家族子弟的培养,无论受宠与否,只要是皇室直系的子弟都会在适龄被丢进皇家学堂进修。笔墨纸砚这些文具都是按人数提供,用完了再去内务司去取即可。
通常皇族子弟们在十岁左右入学,到成年便会出师。而皇女们因为男女大防,在成年后不准随意进入学堂。
如今山阴公主刚巧不巧在上个月满了十八岁。
趁着没人,山阴公主带着宫女走进皇家学堂,熟悉的布置和淡淡的书香气味令她生出无限惆怅。长大了,熟悉的人事都会离自己远去。
突然,一阵低低的抽泣声从花丛后面传来。
宫女们立时挡在她身前,表情警惕:“公主,我们还是回去吧。”
山阴公主却制止道:“不打紧,花丛后是个小型校场,平常皇子们会在这儿训练傀儡。”
这时,花丛后面又响起一个温柔的男声:“小殿下,你别哭了,我帮你修好它就是。”
另个稚子声音抽抽噎噎:“真的?”那声音轻笑了下。山阴公主带着人绕下走廊,就看见这么一幕。
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纱袍,手指间闪烁着淡色金光,正用工具修理着一只傀儡。他身旁放着一只打开过的药箱。
一个紫衣小孩停止了哭啼,瞪大眼看着男子修理傀儡。
没几下,那只断了四肢的傀儡就恢复活力。小孩正要伸手去接傀儡,突然那傀儡冷冽一笑,五指如爪朝他抓去。
男子大吃一惊,急忙抓住傀儡往后一扔。
咔擦咔擦!
山阴公主一行来不及躲避,眼睁睁看着傀儡从空中坠落,狰狞着向自己抓来。宫女们从未见过失控的傀儡,这一眼吓软了腿,纷纷尖叫起来,却忘了伸手把公主拉回来。
“公主殿下!”
“有人!”
数道惊惧的叫声叠在一起,宛若重音,但山阴公主是听不清了。在劲风到达之前,她本能地举手护住脸,如果这张脸毁了,她就再也没有价值。
哗地一声,白光闪耀,失控的傀儡立时失去精神,跌落在泥土里,四肢咔哒颤抖着。
众人不敢去动它,纷纷凑到捂着脸的少女身旁:“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听见呼唤,山阴公主缓缓松开手,感受着胸腔内的心脏几乎要爆炸了。
“抱歉。方才没注意有人,随意丢了傀儡,差点伤害到公主殿下。”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
山阴公主抬头,看见华衣青年带着愧疚自责的俊脸,他的手指间缠绕着层层叠叠的白色细绷带。
“你是谁?”山阴公主随口问,注意到绷带,便问,“你的手有伤?”
青年不好意思地把双手藏到身后,道:“我是学堂教傀儡的夫子,叫公子昧。至于这伤是和人打架弄得,让公主殿下见笑了。”
山阴公主不由一愣,觉得这人真有意思,她就是随便问问,还真的告诉自己伤口是怎么弄得。
“哦,楚杺在此有礼了。”她笑了笑,向公子昧福礼,忽问,“刚才是你救了我吗?”
公子昧摇头,眼神带上几分奇怪落在她手指上:“是你刚才双手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白光,然后那失控的傀儡就不动了。”
说话间,学堂外传来一阵紧凑急迫的动静,不一会儿,禁卫军露面,追问道:“公主殿下,可有刺客?刚才那阵白光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