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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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神罚，但是狐神。”——郝狸《狐言狐语》
恍若神魔的女子向自己走来，郝狸却无一丝忌惮之色，她的神情始终是淡然的，甚至是赞赏的。
阿依拖着锤子从郝狸身前走过，锤身拖曳出暗红的痕迹。
矮个的巨人终于露出慌张的表情，它唯一能做的居然是转身逃跑！
踏血的步子重重落到地上，一步更重一步，到了最后几乎拥有了踏碎山石的力量！
阴影笼罩在巨人头顶，原来从高处望去，几丈高的巨人也会变得渺小。
当铜锤落下，不是倒下，不是溃败，而是彻底的崩碎！
多年以来一直悬在人们头顶的大山！
终于……坍塌了……么？
疲惫如潮水不断上涌，阿依此时才感到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限。
她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手臂的颤抖已经到达肉眼无法忽视的地步，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她已经感受不到了。
锤柄一寸寸滑落……
“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它在这里！”
伴随着恼恨与怨毒的咆哮，那一柄巨锤如飞离攻城车的投石，更有着箭矢般的准度……
在火焰构成的城墙下，难以逃脱的敌将迎来了它的终结！
比野兽的哀嚎更加强烈，烈风穿过空谷般的悲泣，迎接它的哀恸与悲伤的却只是道人冷漠的注视。
“它是你的子嗣，你却放任它祸害生灵，当你选择助纣为虐地那一刻就应当想到它的结局！”
大地在震颤，仿佛整个山谷都会在下一秒倾覆！
阿依竭力举起锤子，然而她的双腿已然不能支撑身体迈步了。
“没关系，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像是毛毡一样温和的语气，无法言明的安心感让女子闭上了眼睛。
郝狸望着那因疲惫到极点陷入不知是昏迷还是昏睡状态，却仍旧站立着以锤子支撑身体的女子，无奈地摇了下头。
虽是无奈，眼神却是越发温和的。
但转向另一边时，眼神却顷刻变得冷厉了。
“不知悔改！”
山峦倾覆又如何，无限的根系又如何，它终究是一棵树！
而树，是不可能挡得住火的！
便让这熊熊烈火烧遍每一寸土地，将掩盖在深绿之下的罪恶完全烧尽吧！
“山火！是山火！”
“天神降罚了！”
在山民的信仰中山火是不异于世界末日的灾难，很难不让人与神明的发怒相联系。
在前几任巫祝死亡后，新任的巫祝还太过年轻，并未继承太多本事。
他穿着缝满了彩色布条的衣服，脸上用青黑的颜料刺了狰狞的图腾，羽毛与兽尾点缀的头饰让他像从远古活到了现在。
然而他今年实际只有二十岁而已。
二十岁在山民中已经不算年轻，十六岁的年轻人便已经组建了家庭，甚至诞育了下一代。
但二十岁的巫祝什么都做不了。
他割破自己的手掌将鲜血滴入火中，然而经过火焰灼烧后的羊骨头上裂开的纹路却混乱到难以辨别。
“神明发怒了。”
他的心中已经惊慌到如被老虎追逐的野鹿，他的表情却必须维持镇定。
巫是村子最后的守卫，巫是不能慌的，你必须指引大家找到活路，哪怕……代价是你的命。
这是上一代巫祝濒死时告诉他的话，这句话当他被选为巫子时也听过一次，却直到师父以生命为其践行时才感受到了那沉甸甸的重量。
很多人已经开始跪下祈祷，在神明的怒火前人类的力量太过渺小了。
他们不能逃走，在最后一刻到来前，甚至哪怕是最后一刻他们也无法逃走。
大山是他们的家，他们是大山的子民，大山的子民是无法在外面找到活路的。
除了祈求还能做什么呢……
“是火神…还是……”
有人攥着拳头，目光从远处的火光转向另一处山头。
年轻的巫祝摇了摇头，眸中闪过坚定：“我要去看看，愿意去的人回家拿上你们的刀。”
又对一旁的村长说：“让女人和孩子们收拾东西，将牛羊赶到官道上去。”
“巫！”
“做好最坏的打算吧。”
留下少数青壮照看老弱，其他人都跟着巫祝走了。
他们都拿上了自家的‘兵器’，有的是柴刀，有的是草耙，有的是弓箭……
他们沉默地跟在巫祝后面，所去的方向却不是火光所在之地，而是——
在山顶处独立的石屋子，就像是刻意等待着什么人一般，建立在最显眼的地方，永远敞开的门，永不熄灭的火塘。
阿呷坐在火塘前，旁边还是针线筐，他正在做一件新毛毡。
彩穗的流苏按照明、暗、明、暗的间隔排列，编织的图案是代表胜利的图腾。
哦，忘了还有陶锅，它也在火塘上。
虽然比不过道士的本事，但是只要炖煮得够久，又加入了道士送的秘制调料，一定会做出好吃的炖肉的。
众人到来的时候便看到这样一副景象。
很多人皱了眉头，因为这样的景象很常见，他们的阿妈、妻子、姐妹总是这样坐在火塘边缝补或煮饭。
但是一个男人却是很少做这些事的。
这种异于寻常的，令人看到会不自禁地皱眉的景象似乎已经预设了谈话的基调。
巫祝开门见山地说：“她在哪？”
“山里。”
阿呷很平静地回答。
他的平静点燃了巫祝心中的急躁，巫祝的语气变得激烈：“她会把我们害死的！”
阿呷的表情仍然平静，语气中却暗含着愤怒：“如果没有小妹你们早就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怒火：“你以为我不想走么！若不是你们、若不是你们！”
巫祝呼吸一滞，理智告诉他阿呷说的是对的，童年伙伴的情谊也让他对阿呷一家报以同情，但巫祝的身份和村中民怨却已经决定了他的立场。
“但无论如何，你们这次做的太过了！你难道不知道山火的厉害么，它会毁了山林，毁了村子！”
“我不知道！山林早不是我们的山林，你们谁敢进去，除了小妹，你们谁还敢进去！”
阿呷的目光扫过青壮们和他们手中的兵器。
“连刀都配不齐了，会用弓箭的好手也少了很多……你们将山林拱手让给它们，你们奉其为神明对其卑躬屈膝，是你们先抛弃了山林！”
这一句揭破了所有的掩耳盗铃！
既不敢搬离大山到外面讨生活，也不敢举全村之力拼死与邪魔相斗，就这样苟延残喘着，将村里的粮食、布匹、铁器甚至是……人……全部换成牲畜供奉给所谓的‘山神’！
但即便如此，仍然不能保全村子，村子仍然在不断衰落，因为——人，是会饿死的啊！！！
一个人，面对几十个人却不会感到太大威胁。
不是因为阿呷也有神力，而是相比于自己的强健，那几十号‘青壮’实际已然是枯瘦得比竹竿好一点的人罢了！
他们是山中的隐民，是官府都难以管到的地方。
他们不需要给朝廷交税，依靠种地和山林的产出便能养活自己。
他们与世无争，战乱与他们无关，他们只与自然相斗。
但他们曾经的自傲已经全部磨灭了，现在剩下的只是一群躲在洞穴里捂住耳朵闭上眼睛等死的行尸走肉！
阿呷没说话，但巫祝已经通过他的眼睛看到了。
“你甚至都不敢一个人来。”
他是这样说的。
所有的质问与愤怒都随着这眼神而颓丧，他们还有什么立场呢，仅凭着同族的身份来宣泄无能和恐惧吗？
当女孩显露出天生的神力时，迎接她的并不是惊艳与期待，而是怀疑与恐惧。
人类的女子是不可能有那么大力气的，只有神魔的血脉，只有山神的血脉！
她会带来灾难。
除了女孩的家人，所有族人都是这样想的。
他们把女孩从家里带出来，将她和要献给山神的祭品拴在一起。
女孩的父母拼死将她救回，代价却是自己的生命。
哥哥不敢住村里，他要带着妹妹逃出去，妹妹却立誓要为父母报仇……
最终他们活了下来，靠自己的力量，从在山林中像小兽一样躲藏，到建立起自己的家，一间石头屋子。
哥哥的力气不如妹妹，但他学会了很多事情，做饭、缝纫、甚至从偶然迷路的商队中学会了官话。
妹妹的力气越来越大，在与野兽的搏斗中学会了强大的战斗技巧，更捡到了仿佛天赐一般的神兵。
巨人再也不是威胁，妹妹甚至能反过来追猎它们。
如果不是妹妹的守护，村子怎么可能靠供奉牛羊就保存下来，当山神不再满足于牛羊时，村子的覆灭也只在它们一念之间。
无声的沉默与落寞，这一次便是末路么……
“她会胜的！”
阿呷的话语掷地有声。
远方的烈火映照在他的眼中，映出女子将铜锤舞得虎虎生风之后昂起头来的笑脸。
“哥——”
先于人影到来的是声音，然后是一颗巨大的足有车轮那么大的头颅。
像是蹴鞠一样飞过来的头颅，阿呷的脸上刚绽放出喜悦，却被那颗头颅正中了胸膛……
好沉重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归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