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巫》尹水

341、第 341 章

　　蕾安娜高昂头，下巴微收，双手自然交叉放在腹部，步伐稳健朝前走，但从身后跟着的侍女微微有些异样的喘息中可以窥知她的主人内心并不如表现出的那么沉稳，
　　侍女的名字叫做安妮，一个常见到在街上喊一嗓子安妮，就会好几个安妮回头的那种程度的常见。她是土生土长的加纳人，全家都是光明神的信徒，她的母亲为了表示虔诚，在她很小的时候就送她来教廷做事。尽管全家都是虔诚的信徒，但是很遗憾，她们都没有被光明神青睐，只能睁大眼睛看着那些被神青睐的神官们身上散发出的神辉。
　　安妮有些敬畏地偷偷瞄了一眼神女的背影，她听说这位看起来岁数不太大的神官是西南战区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听说以一己之力救了好些人，是一位难得的高级光明师。这位神女出身圣城神子团，是神子埃德加大人亲自带到圣城的，尽管信奉光明神的时间不算长，却已经展现了惊人的神眷和天赋。
　　想到这里，安妮还有些晕乎乎的。无他，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她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好像一切的变化，都是从那些该死的恶魔袭击大陆开始。安妮从小生活在加纳，虽然没有亲眼见过恶魔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战场究竟有多可怖，但是她就是知道一切都是恶魔的错。
　　光明神在上啊，因为那些恶魔，和平了许久的王国下达了征召令，安妮身边就有认识的人被送到了西南战区，连个尸骨都没有找回来。教廷的神官们也总是忧心忡忡，那些平日里再和气不过的神官们，也开始压在嗓子在角落里争执起来，安妮不知道神官们在争执什么，但是她由衷的祈祷，希望一切赶快好起来吧。
　　而那个时候的安妮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越发的魔幻起来，以前和现在，忽然就被人为的割裂，再也回不去了。在某个深夜，一道光柱从天而将，将整个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一般，那光柱就落在教廷前的广场上，附近的人都被惊醒，从被窝里爬出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安妮也忘不了她从房间里那扇窄窄的窗户中看到的一幕，一位老者从光柱中缓缓踱步而出。
　　强光打在老者的脸上，身上，将一切都照的异常清楚。安妮的眼睛一下就睁大了，这个从来离开过出生之地的小妇人，看清楚了老者的样子和身上的衣服。那是她曾经无数次打扫过的，历代教皇画像中都曾经穿过的冠冕盛装，就在加纳的光明教廷驻点深处的一间房间里面。
　　是教皇！安妮在内心尖叫，她兴奋极了，教皇是光明神在人间的代表，圣光大陆是的光明教廷信众们，对教皇的崇信是那样的发自内心。信徒们都认为，一辈子有机会见到教皇一面，那是莫大的无上的荣耀。
　　很快，踮着脚尖的安妮就看到了大主教匆匆前去迎接，教皇大人举起了代表神明的权杖，围观的信众们轰然跪地。接着，教皇说圣城陷落，还说恶魔打开了什么通道……
　　安妮已经记不起后面教皇还说了什么，她从兴奋变成了无比的茫然，接着升起了滔天的愤怒。
　　那是她们的圣城！那些恶魔居然，居然敢！豆大的眼泪从安妮的眼眶里流出来，模糊了视线，人群中响起了抽泣声。每一位信众都在为这个消息而陷入悲伤。
　　后面的事情安妮记不太清了，教皇被大主教迎进教廷，皇宫那边也来了人。安妮恍恍惚惚中知道本来大捷的西南战区形势忽然逆转，国王召回了军队，连带着还有在西南战区一直战斗的教廷军队，大批的光明教廷神官们从四面八方朝着加纳而来，其中包括那位盛名传遍了全大陆的，神眷第一人埃德加。
　　本来加纳这处宽敞，甚至有些空荡的教廷忽然之间被各种人马填满，安妮也是从那个时候被调到蕾安娜大人身边做事的。蕾安娜大人十分和气，对待安妮很客气，一点也没有安妮从前伺候过的达官贵人家的小姐太太们的颐指气使。
　　安妮很喜欢这位蕾安娜大人，并且在仆人之间闲谈中慢慢得知了蕾安娜大人的过往，就更是钦佩这位神女了，她由衷的希望蕾安娜大人一切都能顺顺利利的。
　　蕾安娜并不知道自己身后这位临时过来照顾她生活起居的侍女脑子里想的这些，如果知道的话，想必只会露出一个苦笑。蕾安娜不知道自己顺利不顺利，自从在西南战区顺利升阶成为高级光明师，她甚至来不及高兴，就要承担更多的治疗工作，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道理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作为西南战区前线退下来的神官，蕾安娜要比绝大多数人更知道战争的残酷以及恶魔的战斗力。她和乔治明明距离很近，却也只能在西南大捷之后找到一个短暂的时间，两个人偷偷约着喝了一壶蜂蜜酒，这种高级货是被蕾安娜救治过的战士们偷偷送的，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战局已定，只要推着打回去，将那些恶魔打回老家去，那这一切就结束了，就和平了。两个人还有些担心在其他战区作战的拉比什，作为从小一起长大三个小伙伴，年龄最小的拉比什其实也是胆子最小的，总是被他们保护在身后。
　　乔治很乐观地说：“等一切结束了，咱们三个人回巴森去看看雷欧。”
　　雷欧死于巴森小镇恶魔袭击那一夜，那个时候乔治被艾博家族小少爷利斯特的亲兵抓走当替身，最后是蕾安娜带着拉比什把雷欧埋了。等到乔治被黑月佣兵队意外救出来后，连返回巴森的机会都没有，就去投了萧柳的第四军。
　　乔治抿了一口酒，慢慢地说道：“不然，我也没脸回去。”
　　蕾安娜安慰地拍了拍乔治的肩膀，没有多说话，只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说好，结束了就一起回去。”
　　蕾安娜和乔治击掌，两个人将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水囊里的酒喝干净，两个人又各回各的营地了。两个人不会想到局势不仅没有像他们预想的方向发展，反而是全速向着他们完全想不到的局面发展了。
　　在圣布鲁斯王国王城陷落的消息正式传来之前，蕾安娜所属的教廷军就先得到了确定的消息，和消息一起而来的是教皇的敕令，教廷军就此退出西南战区向圣地亚哥王国集结。而乔治所属的第四军团，也不得不开启了狼狈的游击模式。
　　在这种大势下，蕾安娜和乔治就像是两粒浮尘，没有人问他们的意见，他们也没有办法反抗，只能沉默地跟随着各自的主帅，走上截然相反的两条路，甚至连一次再见也来不及说。
　　很久之后，蕾安娜再次回想到他们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走散的，不是在西南战区，而是在更早之前，她和拉比什选择了光明教廷，乔治选择了第四军。或者更遥远之前，为了一口吃的，她和乔治耍赖让乔治出去，结果乔治失踪了。而乔治失踪的原因只是因为一个大家族幼子的任性，那队骑士随机选中了乔治。
　　而现在的蕾安娜的烦恼和担忧尚且是些别的，从西南战区撤退后来到圣地亚哥王国后，蕾安娜作为这一批表现的极为优秀的新生代神子团成员，有幸得到了被教皇勉励的机会。那位看起来一点也不危险，甚至带着一点苦相和苍老的男人，温声问了蕾安娜在战场上的所见所闻，尤其是恶魔的形象，武力和魔法技能。
　　蕾安娜一一的回答，没有夸大也没有轻视，原原本本的把发生的一切说给这位最尊贵的男人。
　　教皇听完之后，只是微微点头，又问道：“你是那次袭击过后的遗孤？”
　　蕾安娜点点头。
　　“见过埃德加吗？”
　　蕾安娜摇摇头，当年袭击过后，埃德加带走了一批孤儿，她不过是其中的一位而已，哪里有机会见彼时声名鹊起的神子的，
　　教皇又说道：“你是个会被神眷顾的好孩子，我听说了你的事情。”
　　蕾安娜有些羞涩地微微垂头。
　　“你和埃德加一样，都是神的孩子。过几天，你们应该见见面。”
　　蕾安娜心里有些震惊，她不明白为什么教皇冕下会怎么看重她？忍不住偷偷地瞄了一眼教皇的脸色。
　　教皇大概是察觉到了，也没有觉得被冒犯，只是微微笑了笑说道：“你们都是教廷的希望。我老了，是会死的。未来，是你们的。”
　　蕾安娜赶紧惶恐地垂下头，紧张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教皇看到这个一直以来故作镇静的小姑娘终于流露出来的无措，嘴角稍稍扬起一点点，说道：“怎么？以为我不会死吗？”
　　“蕾安娜，我们所有人都会死的。”
　　“死亡，并不是值得恐惧的事情。”
　　“恐惧最大的依仗只有恐惧本身。”
　　“知道怎么不再恐惧吗？”
　　蕾安娜茫然地摇头。
　　教皇大概是想笑一笑，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嗦声。
　　蕾安娜有些担忧地看着教皇冕下，不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
　　咳嗦声停，教皇正色说道：“直视它。”
　　“当你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直视它。”
　　“直视恐惧，看清楚它是什么，然后你就能打败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