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巫》尹水

282、第 282 章

　　皇帝的这番作态，并没有让王太后失态。
　　王太后只是静静伫立在烛火旁边，像是一个和蔼的母亲在包容调皮的儿子。至于儿子为什么调皮，为什么哭闹，并不重要。
　　“我记得教导过你，掌握权力的人也会被权力同化。”王太后说道。
　　罗勒却紧盯着王太后，他在摇曳的烛火中，仔细辨别王太后脸上可能出现的可疑变化。
　　“您，不记得他了？”仔细观察之后，罗勒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我当然记得。”
　　“您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的让我恐惧。”
　　王太后听到儿子的话，嘴角微微翘起，终于被逗笑了。
　　“我的儿子，如果你经历过我经历过的，就会知道那并不算是十分糟糕的事情。”
　　王太后经历过什么，罗勒自然一清二楚，从前的他是多么渴望拯救母亲于水火之中。
　　“你看，我才说了一句话你的愤怒就熄灭了。你总是这样，看似很无情，其实很多情。”王太后评价道。
　　“您想说什么？”罗勒被这种点评的语气激怒，从他登上王位之后，敢于当面评价他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身为帝王，你应该明白，多余的感情是没有必要的。”
　　罗勒有种被说中的难堪，整个人后退一步，再一次抬起头，此时脸上的神色已经平静了下来。
　　“当然，这是您的教育，我不会忘记。”
　　“霍根不仅害死了格雷斯，他还试图控制所有想要效忠皇室的人，想要效忠皇室，必须先效忠他。”
　　罗勒冷冷地说道。
　　“他的贪婪会带领他走向深渊。”
　　王太后温柔地说道：“那这正是一个动手的好机会。”
　　“您不阻拦我？”罗勒问道。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那么为了选择而付出代价，不是理所当然的么？”王太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了一个反问。
　　“可他毕竟是您唯一的亲弟弟。”罗勒将弟弟一词咬的很重，似乎很重视这个词代表的意义。
　　“你是我的儿子。”王太后学着皇帝说话的语气。
　　不出所料，罗勒被王太后轻描淡写地回应激怒，“我倒是忘了，你曾经还想杀掉亲生儿子。”
　　王太后微微别开罗勒的视线，沉声说道：“如果他不死，你睡得着么？”
　　罗勒又被噎了。
　　“你明知道，他死了才是对你我他而言最好的结局。”
　　“你是我从小养大的，我深知你看似不近人情，其实最拘泥于亲缘伦理。既然你张不开嘴，那我这个做母亲的又何妨再帮你一次？”
　　“而你。”王太后端正了身形，从罗勒进入寝宫之后，第一次严肃起来。
　　“而你，又做了什么？”
　　罗勒觉得嗓子已经完干涸，像是坏掉了一样，只能徒劳地听着来自母亲的指责，而做不出任何辩解。
　　这样的情形对罗勒来说，同样是第一次。
　　逆王宫变之前，母后是温柔又不失幽默的，是罗勒心中完美的女人，最好的母亲。那时候的他在内心暗自发誓，以后自己的王后也要找一个像母亲那样的人。
　　而那之后，再见面看到的母亲已经变得冰冷和高高在上，和记忆中的女人截然不同。母亲对他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居然是杀死逆王唯一的继承人，他同母异父的弟弟。
　　“起码，我救了他。”罗勒闭上眼睛。
　　关于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罗勒只记得他和自己有几分相像，被带上来的时候那无措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十五年前的自己。
　　王太后冷笑一声，“你是没有杀死他，你让一个低阶的狼人转化了他。”
　　“你做的事情，要比直接杀死他还残忍。”
　　“他本可以作为一名王子，没什么痛苦地死在王宫。”
　　“可你偏偏心软，让他清醒地成为一头畜生。”
　　“你以为他会感激你？还是我会感激你？”
　　“这就是你的多情和心软？”
　　“不，这是你的自以为是。”王太后冷酷地，毫不留情面地说道。
　　“那个孩子虽然不是我亲手养大的，但终归是在我眼前长大的。”
　　“他和你不一样，他聪明狡猾，善于审时度势。”
　　“胆子分明很大，却喜欢伪装成弱小。”
　　“他是一个天生的表演家。”
　　“一名合格的政客。”
　　“所以，您很喜欢他。”罗勒问道。
　　王太后摇摇头，“不，我不喜欢他，我很欣赏他。”接着话锋一转，又说道：“但是，我最喜欢的孩子是你。”
　　“你们两个如果让我选一个，我会选你。”
　　“我不明白。”罗勒低声说道。
　　“那个孩子和我太像了。”王太后说道。
　　“那天在大殿上，你没有注意过他的眼神么？明明愤怒极了，却还是装作害怕的样子。”王太后回忆起那一天，小儿子被绑在大厅中间，蜷缩着抬头看向坐在高位上的两位亲人。
　　“他才十五岁，突逢大变，应该是真的害怕。”罗勒也回忆着说道。
　　“你看，我说了他是天生的表演家。连你也没有看透他。”王太后有点遗憾大儿子的反应。
　　“够了。他现在只是一头随时变成野兽的狼人罢了。是天生的表演家又如何？他永远翻不了盘。”罗勒不想再继续说下去。
　　此时此刻，并不是一个适合母子二人追忆另一个亲人的地点。
　　“而且，我提出那个转化的意见，您也没有阻拦我。如果您真的觉得他是一个威胁，即使不想亲自动手，也可以派人杀了他。一个低阶狼人，甚至不需要一名高阶武士出手。”
　　“你说得对，成为狼人的他再也没有资格染指皇位。既然如此，他毕竟是我生的，放他一命又如何。”王太后同样很坦然地说道。
　　“您也不想做个弑子的恶人。”罗勒满意地说道。
　　王太后说道：“某种程度上，是的。”
　　“你不想杀他，是因为他还是因为他的父亲。”罗勒无数次回忆起那个被他一剑贯穿的男人，在死亡的最后时刻，却依旧想要抬起手抚摸王后的裙摆，哪怕这个男人明知道，正是心爱的王后在幕后策划了他的死亡。
　　而这个男人，正是亲手毒杀了亲兄，霸占了亲嫂的逆王。
　　王太后没有回答。
　　而王太后的沉默，坐实了罗勒心中一直不敢触碰的隐秘的猜测。
　　“您，为什么不反驳？”
　　王太后却轻声叹了一口气，说道：“反驳什么。”
　　罗勒冷笑一声，“您如此聪慧，哪里不知道？”
　　王太后坐到了高椅之上，手托着腮，竟然有几分小女儿的情态。
　　用回忆地语气说道：“你父亲很喜欢我。”
　　罗勒莫名有些紧张，不是因为要听到关于上一代的爱恨情仇，而是母亲现在的反应。
　　“我知道，圣布鲁斯王国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国王深爱着王后。”罗勒说道。
　　“是啊，我也觉得他深爱着我。”
　　“所以我努力扮演好一个被爱的妻子，一个温柔的母亲。”
　　罗勒觉得母亲的形容词有些怪，扮演？难道母亲不爱父亲么？
　　王太后轻轻扫过罗勒一眼，就知道罗勒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奇怪，其实我也很奇怪。很小的时候，我对于情感的感知就很模糊。我不懂那些人为什么高兴，又为了什么哭泣，因为什么悲伤，又为什么愤怒。就像是一个谜语题一样，为了不那么出格，我必须模仿对方，等看到周围人的反应，我就知道，啊，这道题我做对了。”
　　“你的父亲说他很爱我，周围人也说他很爱我。”
　　“所以您也觉得，您可以模仿着爱他。”罗勒语气干涩地说道。
　　“是的。”王太后坦然承认这个事情。
　　“逆王呢？”罗勒又问道。
　　“他说他爱我。”王太后用有些苦恼的语气说道。
　　“尽管我没法感知这些情感，但是我对比过他和你父亲的表现。”
　　“如果你父亲是真的，那么大概可能他也是真的。”
　　“疯子……”罗勒低声说道。
　　“你以为我的事情他们不知道么？”王太后轻声说道。
　　“不，他们都知道。只是他们都不想相信。”
　　“我从来没有骗过他们。”王太后说道。
　　“他和你父亲一样，都觉得让我生一个孩子，我可能就会明白什么是爱。”
　　“他们相信，一个母亲怎么可能不爱自己的孩子。”
　　“他们也都是疯子……”罗勒嘴里喃喃地说道。
　　“唯一不同的是，在和你父亲在一起的时候，我对于这个扮演游戏还没有厌烦。而你，我的儿子，从你一出生起，我就仔细观察着你，我看着你学会笑，学会哭，肆意地挥洒情绪。我就知道，你和我不一样，你是个正常的孩子。”
　　“而轮到他的时候，我厌烦了这些。结果你知道么？我抵触他的这些行为，居然得到宫里这些人隐隐地支持，他们都觉得我应该这么做。最开始的时候，他学着你的父亲，逼我生了一个孩子，试图用孩子捆绑我。结果发现，这招不奏效了。所以又恢复成那副痴情的模样。”
　　“而那个孩子，和你不一样，又不完全和我一样。就像是一个大怪物生了一个小怪物，看着那个孩子，是那十五年里最有趣的事情了。”
　　罗勒整个人都不好了。
　　“所以您不在乎您的弟弟。”
　　“我在这皇宫里生活的太久了，看了太多这样的故事，太没有意思了。”
　　“我累了。”王太后幽幽地说道。
　　“既然母后身体不适，就不要让外人叨扰母后休息了。”
　　罗勒铁青着脸大步走出寝宫。
　　“来人，封宫。”
　　手下的人自然不敢违逆，连忙应声，很快王太后的寝宫就被看管起来。
　　几日后，热热闹闹的庆功典礼了。

作者有话说

　　小狼听说妈妈想给自己一个痛快：听我说，谢谢您温暖了四季
就情感感知障碍症的王太后，到死都不曾喜欢过那两个男人，就一种很爽的感觉。凭什么要接受被强迫的爱，凭什么要觉得生孩子就应该被捆绑住。
这章就是机关枪扫射了，要是站在王太后的角度看说出两代人的恩怨情仇感觉可以堪比泰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