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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事眼波难定 如有二心, ...

  •   袁野坐在奔驰的列车上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景物飞逝。
      他即将去一所崭新的学校,开始完全不一样的生活。终他一生去过自幼耳熟能详的铁血光荣生涯。一如他的父亲和祖父那样。袁野即将并且愿意把自己浸润在绿色的海洋里,成为红色钢铁的一部分。很久之前他就知道会是这样的,从他懂事开始,命该如此,无从抗拒。有如斯巴达的男孩长大一些就要去从事刻苦的军事锻炼,是那样的顺理成章,理所当然。
      一大片一大片田野从他眼前掠过,家是越来越远了。
      新的生活在前面,熟悉的面孔在身后。
      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十七岁的男孩子略略露出了迷茫而紧张的神色。
      袁野平常是不会这样的。
      百无聊赖,袁野想到了吴邪。兴冲冲给她发条短信:“比赛顺利,差不多得了。也给齐麟留点儿面子。” “叮咚”一声,发送成功。袁野翘着嘴角抱着手机等,猜度着娃娃会有怎样的俏皮话儿返回来,惹他笑。可是他一直等到嘴角都翘酸了,手机还是静悄悄的。
      火车开过了一群山,路过了一片水。
      袁野无声地叹口气,这才走了多远,景色都不一样了。
      扁一扁嘴角,他给齐麟发了条短信,通篇没有一个中国字:England expects that every man will do his duty.齐麟也没有回复。
      袁野抱着手机在卧铺上趴着胡思乱想直到入睡,迷梦中看着眼前一片漆黑的手机屏幕,心头微微觉得委屈。

      杨卓结束了一个冗长无味的亲吻,对着这女孩儿墨黑色的眼睛,他有些懊丧。也许是她太小了,压根不明白?也许……
      杨卓忽然想到什么:“你……心里喜欢别的男生?”
      吴邪瞪大眼睛看着他,白玉一样的脸色,稚气无辜的没有丝毫表情。
      教室里气氛尴尬到浓稠。
      “叮咚”一声。吴邪掏出手机端详了很久,终于又放回了书包。
      杨卓变回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冷冷地说:“继续做题吧!”
      吴邪一言不发地拿起笔,认真地演算着什么。她始终低着头做题,因为眼里含着恰到好处的泪水。是不会多到满溢也不会少到无形的那种分量,不多不少,不上不下,酸酸涩涩地淤在心头,如同初潮般闷痛难言,是标志女孩子成人的烙印。
      那天回家,吴邪抱着手机把一条短信编辑了很久,斟字酌句,念兹在兹。
      但是她终究没有把短信发出去。
      也许是青春期的叛逆心思,也许是女孩儿家天生的羞涩别扭,也许是她命该如此……
      那天,娃娃终究什么都没有对袁野说。

      齐麟没给袁野回短信倒是情有可原的。一条短信九个单词,这娃吭哧憋度的就念出来一半儿的字儿。挠挠头皮,估量着吴娃娃那混蛋如今正青春期错后,更年期提前,抽着风是不能够帮忙翻译的,齐麟直接杀到她家找她老子算账!
      吴叔叔一如既往的好说话,大手一挥把他拎进了书房。齐麟小同学蹲在书架子前抱着砖头厚的朗文大字典看了半天,挨个字头儿的点:“英格兰企盼每一个男人恪尽职守。”这可怜的娃满头黑线:哥啊!您不好好学文化保卫祖国,这又有英格兰什么事了?
      满世界的国家齐麟最烦英格兰!不好好说中国话的外国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虽然不太懂,但是齐麟估摸着:这是他哥不放心家里头,想让他当个顶事的大小伙子的意思。
      其实这帮家长里,属吴叔叔最关心孩子们了。看小齐麟迎风流泪的抱着字典,吴叔叔心中不忍,就给他讲:“1805年,在英国舰队逼近敌对的法西联合舰队前,纳尔逊将军知道这场大战是一场决定性的战役,于是向其通讯官下令,要他发出‘英格兰相信每个男人都恪尽其责’的信号。英国舰队一战而胜。这个信号后来在北大西洋公约组织里保留作联军战术信号,虽然信号本身在现代海战里并没有作用,但是它坚定的表达了世界各国海军英勇不屈的信念。祖国期望每个男人恪尽职守!这个铿锵的句子是属于海军的荣耀。”
      这世上有些事情当真如同三生石上,一点儿缘法那么邪门儿。就是那么种乍然相逢,恍若隔世的震撼让我们做了匪夷所思而又改变终生的选择。
      那天傍晚,癔癔症症的齐麟同学抱着吴叔叔的大字典迷迷瞪瞪地回了家。这孩子魔怔一样抱着电脑儿查遍了与海军相关的网页儿。
      坚船、利炮、碧海、蓝天。
      直看地齐麟眼珠子通红,心血沸腾火热。这孩子烧的一宿翻来覆去没睡着觉。转天早上起来就顶着朗文大辞典上英语老师门口下跪去了:“老师!我错了!我好好学英语!从今之后,我就是您老人家门下一条忠犬!如有二心,三刀六洞,天打雷劈!”
      把老师感动的,眼泪哗哗的。

      到军校一个月后,袁野收到了家信。
      他爸写:好好学习。注意锻炼。
      他妈写:保重身体。劳逸结合。
      齐麟写:哥,你自己在学校好好儿呆着吧。兄弟我不找你去了,我好上别的了。
      吴邪什么也没写过,袁野只是从别人那里恍惚听说:娃娃很忙。
      忙者,心亡也。
      一来二去,日子久了。
      他也就对她死了心。

      秋去冬来,时光荏苒。转眼就到了寒假时光,剃着寸头的袁野给家里打电话:“我明天的火车!对!后天就到!”把他爸高兴的,就会说:“好好好!”恍惚里,袁野听见电话那边儿一点点哽,是妈妈的声音。
      还来不及惆怅,话筒里就有一个变声期男孩儿的公鸭嗓:“叔叔!哥几时回来?我们去接……阿姨!肘子还有没有啦!”
      “咚咚咚”地有人跑进来,软软甜甜的背景音:“阿姨!娃娃还要点醋!”
      有人挨打的声音,他爸在怒斥:“小王八蛋!还没放酱油呐!”
      温暖又熟悉的聒噪,几乎能闻到电话那边饭菜的甜香味,袁野开心地笑出来。

      穿上军装,打起背包。大小伙子袁野很爷们儿地赶着春运的前夕风风火火地往家赶。他知道爹妈想他想的要疯了,所以归心似箭。你没办法形容那是什么感觉:急切又骄傲,这样迫切的被人需要着。平平安安的回家过年给爹妈看是那么重要的事情。坐在火车上一路看着前进的方向,好像这样就可以更加快点儿到家。
      才走了五个月而已,家里的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门还是那么高,路还是那么直,哨兵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但是在袁野的眼睛里,一切看起来熟悉又新鲜。
      呵呵,我胡汉三又回来啦!
      他不自觉加快了步子,匆匆地往前走。
      然后,他看见了齐麟,还有吴邪……
      齐麟家住一楼,阿姨心细,把阳台封起来给齐麟做独立书房。桌子边摆着巨大的阔叶植物,居然有不怕冷的杜鹃在盛开。
      他们大概……正在一起读书……
      冬日暖阳照进去,美丽的小姑娘和帅气的小伙子凑在一起,对着一本书笑地正开心。
      青梅竹马,举案齐眉。那么好看。好看的像橱窗里的童话。
      美好温暖而不可加入,一伸手就会碰到冰凉的玻璃。
      袁野的步子不知不觉地就慢了下来,很古怪的一点点怅惘,好像这一切已经和他没有关系。
      也许是感受到了目光的力量,吴邪慢慢地转过了头,看见了熟悉的人,笑容淡淡地凝在脸上。
      半年不见,她长得更高了,长得更好看了。
      窈窕高挑,绿鬓朱颜。
      比翠绿植物还要青葱茂盛的大好年纪,让盛开杜鹃为之羞涩沮丧的花样容颜。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隔着冬天的太阳,隔着凛冽的寒风,隔着一块锃光瓦亮的玻璃。
      他们四目相对,寂寂无言。
      古人说: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古人又说: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古人还说:心事浩芒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

      这事实证明,古人还真他妈准。
      齐麟同志平地一声如雷大吼:“哥!你丫回来啦!”
      袁野只见这厮踮步拧腰,双手一撑窗台,“噌”的一声蹦到他眼前。
      说时迟,那时快。
      袁野只觉眼前腥风扑面,对面齐麟拉开的膀臂,抡圆了架势冲他扑将过来就要狠狠拥抱。袁野这厢见招拆招:猿臂轻舒,蜂腰急拧。三招两式之间拎着齐麟的领子把他拽开。
      弟兄见面,份外眼红。
      当哥的张口就骂:“没出息的东西!背着我不在,又吃我们家螃蟹!说!给我留了没?”想一想,更怒,反手揪住齐麟的耳朵:“几个月不见还学会骂街了你?丫什么丫?嗯?”
      齐麟让袁野揪地直“哎哟”,满口地讨饶:“不是不是……阿姨……非让我吃的!娃娃!还有娃娃也吃了!你怎么不打她??”
      娃娃。
      袁野愣了一下儿,怪别扭地。

      身前暖风扑面,一团淡红色的影子飞到他身前。糯糯软软的声音:“哥……你回来啦!”娃娃紧紧拽着他的左臂,把头仰得高高的,闪亮的黑眼睛里映满了他的影子,嘴角含着一个很真心的笑容。他们从来没有隔夜仇。
      忽然就开心起来。

      弟弟妹妹一边一个帮他卸下背包,贴心地帮忙背着。
      袁野一手拉起来一个,好像小时候那样:“走,哥带你们回家!”
      冬天的太阳很温暖,把三个年轻的影子快乐地印在地上。

      这才几个月不见,这俩小鬼好像靠谱了许多:齐麟帮袁野在屋子里收拾行李,吴邪乖巧地下厨房给他哥热了饭。很丰盛的一桌子,都是袁野爱吃的菜。
      娃娃说:“阿姨昨天给你做好了。今天叔叔阿姨都忙,晚上回来,嘱咐我们了。记得热给你吃。”她系条小围裙,故事里小妇人的样子。
      袁野吃地满嘴流油,点头不住,说:“娃娃,你系围裙挺好看。记得以后多参加劳动!”
      吴邪一围裙兜头盖脸地扔过来。
      气氛有点儿尴尬,齐麟说他去厕所。
      袁野其实一点儿也不生气,剥一只虾顺手塞到吴邪的嘴里。
      然后兄妹俩就又乐呵呵了。像小时候一样,那么容易开心。
      袁野吮着手指头上的螃蟹黄问吴邪:“你怎么不回我短信?”
      吴邪对了半天手指,终究没说话。
      她慢慢地敲开一只螃蟹,把花白的肉一点一点地堆在哥的碟子里。
      雪脂蟹肉,老醋生姜。辛酸微辣,去腥活血。
      袁野叹口气,不再问了,喂一块硕大蟹黄到娃娃唇边。
      灵活的舌头卷走蟹肉,她含住他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咬一口,无耻地说:“哥好香!”
      稚气调皮的样子,让人心血微微地热。
      袁野微微地偏过了脸,不再直视她,问:“考什么学?定了没?”
      吴邪说:“哥!我去给你盛点儿粥好不好?”
      当然好。
      齐麟从厨房里伸出脑袋:“我也要一碗!”
      袁野按按太阳穴:“您不是上厕所了吗?”

      袁野那个寒假过的很好。
      为他骄傲到得瑟的爸爸,温柔慈爱的妈妈。用欣喜目光看着他的叔叔阿姨,漂亮又不闹别扭的妹妹和貌似会永远没心没肺下去的兄弟。和谐社会,和谐家庭。要不是前些日子朱彤在街上幽怨地瞅了他几眼,袁野简直觉得他什么都不缺了。
      除夕的晚上,他们出去放炮。
      二踢脚、闪光雷。
      在部队长大的孩子从来不怕响儿。
      他们三个比这来,看谁的动静儿大,玩儿地可疯。
      唯独放礼花的时候娃娃含糊了一下儿。那么大的一个焰火,据说能绽放三分钟那么久。她自己都不能合抱。想点燃,不太敢。要放开,舍不得。穿着一身红袄的吴邪围着焰火团团转,简直像只小狼羔。齐麟不理她,得意地跑去放一挂一万响的连珠炮。
      袁野帮吴邪把炮弹一样的焰火筒子放到空旷处。把着她的手指滑动火机,一起看引信“嘶嘶”燃烧着缩短,一声吆喝,俩人扭头跑开。
      身后“砰”然如雷震,逼人回首凝视:明丽烟花如硕大伞盖般弥漫升空,遮蔽方圆,光滑璀璨。它一高再高,爆燃轰响,燃起一天火红翠绿的绚烂颜色。那样缤纷闪亮,光彩夺目,瞬间照亮了他们生活过的房屋、嬉戏过的树木、还有彼此年轻细致的脸。
      黑暗处,吴邪紧紧牵着袁野的手。
      很久以后,袁野还在想:那180秒的烟花到底持续了多长?
      他只记得那天有无数明明灭灭的光和火从高空滑过,最后悄无声息地堕落大地、无迹可寻。万丈荣光,繁华过后。
      寂静的天地里,只有她的左手牵着他的右手,那么温暖。
      释迦说法,天女散花。
      妖娆花瓣沾了舍利佛端严整肃的衣襟,枉他智慧第一也忍不住拂拭沾染异香的袍袖。却不知:从此着了行迹,便是落了下乘。
      如是我闻,尘缘未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心事眼波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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