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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就这样过一辈子不好吗 这顿亲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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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亲家宴吃得还算是相见欢,彼此父母用了两年的时间经历了再一次的埋怨、理解、认命和互相支持。
两个母亲时常坐在一起各自把自己家一去不回头的儿子闺女骂从头骂到脚丫子,然后掉着眼泪寻思:也不知道这两个浑蛋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唉……怎么这么不让我省心……
也不知道宁儿现在会自己吃奶了不?
所以在饭桌上,长辈们基本上是一致对外的。无外乎是用膝盖都能想出来的嘱咐:袁野的毛病也好了大概了,以后小两口好好过日子。
孩子身体不好,得多照顾要不然就留下来。
袁野的爸爸说:“娃娃这一年工作忙,成绩大,有目共睹,这也是组织安排工作需要。但是你们小两口以后也要多找机会在一起。袁野你如果改地勤了,要不然干脆申请调动看看能不能就和去娃娃的基地。”
吴邪的爸爸说:“小野这一年自己身体不好还带着早产的孩子,艰苦奋斗九个月不但恢复了自己的身体,而且宁宁也越养越好。这比吴邪的成绩更加难能可贵。娃娃你也得酌情跟你们领导反映,组织上通情达理,不会放任你们长时间两地分居啊。”
吴邪的妈妈说:“小野还是瘦,精神也不好。我给你约了中医,就着年前还是应该去看看。西医治标,中医治本。多调理几年,应该就不用你爸妈这么担心了。”
袁野的妈妈说:“要不然就……早点休息?我给你们房间都收拾好了。”
听见了这几句话,吴邪长长地松一口气,爹娘这关算是过了。
婆婆恁地知情识趣:拜了天地父母,就该送入洞房了。
那以后……就没事了吧……
顺风顺水里,谁也没想到,袁野忽然冒出来一句:“妈你说得对。大伙儿也都累了。”他抬头看看毫无戒备的吴邪,说,“要不然你也先回家?”
所有人都愣住,肉眼可见袁野的老爹是怎么样在桌子底下踢了儿子一脚,可是袁野还是不为所动,脸色沉静地看着吴邪:“这些日子,我连累你了……”
深深吸口气,吴邪点点头,强逼着自己挑一挑嘴角:“好说。你别客气。那什么,叔叔阿姨,要不然我先回去了……”
话已经说到这里,那……还就真不太好下台阶了……
晚餐过后,吴氏一门一脸尴尬地打道回府。
出门的时候,吴邪咬着嘴唇哭了出来。
是夜,吴邪一个人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乱七八糟的流行音乐,一口一口地抿一瓶她老爹的珍藏红酒。她没用高脚杯,直接对瓶吹,喝红酒跟喝二锅头似的。这屋子跟她三年前离开的时候陈设一模一样,足见父母的一片苦心。
吴邪闭上眼睛,她什么都不想想……
房门无风自动,吴邪的妈妈推门而入,她没敲门,打破了二十多年对女儿的尊重。
吴邪下意识地从床上坐起来,讪讪地把酒瓶子放桌上,说:“妈……我不是……我就是……”
“瞧你那点出息。”吴邪的妈妈冷冷地瞧着女儿,“躺那边,给我闪点地方。”
吴邪眼睁睁地看着温良恭俭让的母亲大人大大咧咧地躺在自己床上,然后拿过那瓶酒,大口喝着。吴邪站在地上简直都傻眼了。
吴邪她妈简直不看女儿:“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
吴邪老老实实地说:“今年。”
吴邪她妈凉凉地横了女儿一眼。
吴邪咬咬牙:“今年年初,刚生完小孩儿回基地,当时刀口疼,浑身发冷。就学会了……”
吴邪的妈“哦”一声:“光喝酒?”
吴邪说:“酒,配止疼药。”
吴邪的妈点点头:“管用吗?舒坦吗?”
吴邪咬了半天牙,在口袋里掏一个小纸包递给她妈:“妈,我错了,我再也不吃了。”
吴邪的妈妈接过来纸包看了看,点点头:“其实你应该用□□,那个易溶于水或者酒。效果比这个强,其实心烦的时候,安眠药加红酒挺管用,你不是在你们基地混得不错吗?别告诉我你拿不到。”
吴邪几乎要给自己妈跪下了:“妈……”
吴邪的妈妈叹口气,拍拍身边的床铺:“上来吧,傻孩子,我嗑药的时候还没你呢。”
吴邪瞪大眼:“妈你嗑药?”
“呵呵呵,那时候比你现在还小呢。大概吃了两年……”吴邪的妈妈很认真地看着女儿,“所以我现在心脏功能特差劲,还不到五十五呢一身毛病,天天得让你爸伺候,听说你嫁人不顺心我都能晕过去。年轻时吃药吃的……真的……”
吴邪就咬住嘴角不说话了。
吴邪的妈问:“他为什么不让你过去住?别跟我说是成全咱母子团圆。”
吴邪一屁股坐床上:“我儿子不理我。”叹口气,“妈,你不知道。这三天,小宁根本不让我碰。仇人一样。”
“好孩子!太称外婆的心了。”吴邪的妈妈点点头,显然是夸袁宁,“吴邪你知道吗?我女儿过往两年多都不让我碰,仇人一样。”然后她喝一口酒,语重心长地劝吴邪,“起码你没养过你儿子对吧,我还养了我女儿二十多年呢,我劝你看开些,跟我比你一点都没什么可值得难过的。对不对?你看,起码你现在不像我这么老,还有很丰富的世界。不像我,只能躺在病床上琢磨,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孩子怎么这么狠心?”
吴邪几乎想撞墙:“妈……”
吴邪的妈妈扭头看她:“什么事?”
吴邪盘膝坐在床上一言不发,十分羞愧,十分后悔,她忽然觉得特别特别对不起父母。
过了好一会儿,她抽泣了一声:“妈……对不起……”
闻言,吴邪的妈也坐起来:“没关系。”
吴邪很努力地擦眼泪,说:“真的,妈,我错了,对不起你,对不起爸。”
吴邪的妈很平静地看着女儿:“没关系。”
吴邪抽抽鼻子,抬头,叫:“妈……你别这样,真的……”
吴邪的妈问:“那你现在希望我怎么样呢?”
吴邪想了想,豁出去一样:“我希望你张开双臂拥抱我,咱俩抱头痛哭,然后你跟我说我原谅你了一辈子不找后账。”
吴邪的妈妈想了想,说:“成交。”
然后吴邪看到她妈妈朝她张开了双手,好像她还是个小女孩那样朝她张开双手,说:“来,妈妈抱……”
有一种感动不需要彩排,有一种哭泣无需酝酿。
在随后的十来分钟里,她俩真的是在抱头痛哭,吴邪记得,她妈货真价实地把她肩头都哭透了,妈妈口口声声地骂她:“你这个没心肝的孩子,你凭什么,凭什么两年都不和家里通音信!你还记不记得我是你妈?”
那是一种巨大的、无以言语的愧疚感觉,颠覆了吴邪很多既成事实的概念,很久以后吴邪都记得那个晚上,她觉得自己在过往的岁月里,好多事情,真是错得离谱。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父母恩。
哭过之后,吴邪的妈还像很久以前那样帮吴邪擤着鼻涕,她跟她说:“行了姑娘,我原谅你了。不找后账了。然后呢,你预备怎么办啊?”
吴邪抽搭着说:“不知道啊,所以在家喝酒呢。”
吴邪的妈几乎一脚丫子把女儿踹下去:“没用的东西!要喝也喝你婆家的去!”
吴邪委屈极了:“人家不让我去!”
吴邪的妈咬着牙问她:“他不让你去你就不去啊?”
吴邪目瞪口呆:“妈,这行吗?”
吴邪的妈妈简直拿她们家傻闺女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三媒六证,组织做主,报纸宣传,明媒正娶,你手里揣着结婚证书,二十斤的儿子都满地爬了,你凭什么不能去啊?不是我说,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你两年前的本事呢?他袁野敢不让你进门,你就找他爸他妈他们领导撒泼打滚去!现在十足的道理在你手里,他就是真敢休了你,就你这怂样,怎么着你也得找他要回来后半辈子的酒钱不是?你还真好意思拿娘家钱喝酒嗑药指着老爹老娘给你送终啊?”
吴邪百口莫辩:“那是喝酒我挣的钱,不是娘家的!”
吴邪的妈一口啐回去:“呸!你的钱?你的钱就是我的钱就是你爸的钱就是娘家的钱!你手摸良心想一想,你挣钱之后孝顺过父母吗?买了房还是置了地?我这么活生生的大闺女嫁过去,他们家给你是买过钻石名表还是房地产?儿子生下来有没有给你压炕头的大红包?所以吴邪你记住了:你的钱就是娘家的钱!他们家的钱才是你的钱!”
于是吴邪就彻底傻住了:“啊……”
塞给女儿酒瓶子,吴邪的妈妈狠狠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喝,要喝就跟我似的大口喝。你那叫舔!就你这德行也好意思酗酒。别给我出去丢人了!你要想喝,今天就在屋里喝舒坦了,明天找他负责任,拿着碗上他们家吃饭去!”拍一拍吴工程师傻乎乎的脸,吴邪的妈妈忽然乐了,“傻闺女,要是你真的喜欢他,想明白了乐意跟他过后半辈子的话,咱就去他们家闹……要是你想反悔,妈妈支持你就坡下驴跟他离婚……乖孩子,自己想好了,没关系,咱家什么时候都有你一张床,大不了回来接着自暴自弃,你爸爸藏了不少好酒呢……你可以偷偷喝,我保证不告诉他……”
留下世界观被彻底颠覆的吴邪,吴邪的妈妈挺贴心地帮女儿关好了房门。
她跟埋伏在女儿门口很久的老伴说:“她爸,咱闺女骨子里是个老实人。前年那顿折腾把这孩子一辈子的脸都舍出去了。咱家吴工,现在是真怂了。”叹口气,“小野那孩子也老实,宁宁长得也怪俊的,我看,就着么着吧……”
倒是吴邪的爸爸想的是别的:“你真要给她我的藏酒啊?”
吴邪的妈妈看着天边,沉重地摇摇头:“酒什么啊,就她那点酒量,从头就拿错了,那瓶酒不是漏气前两天炖肉了吗,那瓶子里面是我给小宁预备怕晕车的酒酿梅汤……”
次日,酒壮怂人胆的吴邪一肚子反酸地找袁野算账去了。她也是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窝囊。那凭什么你袁野说让我回家我就回家啊。不行,这事咱得说清楚了!
袁野的父母对于这个儿媳妇自然是没有什么话讲的。
昨天晚上也苦口婆心地劝了儿子一宿,无奈袁野遇事三摇头,直到袁野他爸急了要打他,袁野才逼出一句:“人家在基地威风凛凛万人仰望,跟着我三天大哭四回小哭无数。爸妈!你们看看我,带儿子回家我都能半路晕过去一次。我拿什么对她好?跟着我,不会光剩下拖累人家了吗?”顿一顿,袁野很黯然地说,“何况……何况……她早后悔了……”
袁野抬起头,很认真地对父母说:“爸妈,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保重我自己。好好把小宁养大,我会好好的!”
那还有什么可以说的?
也就只得如此了吧。
所以气势汹汹地吴邪冲进袁野卧室的时候,终于鼓足勇气的袁野抬头,他怡然居而地对她说:“娃娃,要不咱俩离婚吧……”
忽然一肚子酸梅汤涌上喉头,委屈死了的吴邪扭头冲进袁野家洗手间吐得撕心裂肺。
把袁野的妈妈吓坏了,一边拍一边问:“娃娃 ,娃娃你怎么了……”
看着吴邪光吐不说话,老太太忽然福至心灵:“哎呀,你……你这孩子不会又有喜了吧?反应这么大啊……哎呀……这回一准是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跟我怀小野时候一样……”
袁野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哪有这么快?”
袁野的爸简直要气晕过去:“那就是有了?娃娃,你别着急,慢慢地说,怎么回事?”
吴邪又气又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扔下一句话:“我来……我来找他,想和他好好过日子。可是我哥……我哥张口就要……就要和我离婚!”
赖床被吵醒的小袁宁瞪大眼睛看着屋子里所有人,忽然“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儿子一哭,吴邪就彻底难过了:好,你爹不要我,你也不待见我。我怎么就这么下贱?昨天晚上母亲大人的话回响在耳畔,大不了回家酗酒!
吴邪气急败坏地一跺脚:我走还不行吗?
就这样,在一片混乱中,吴邪冲了出去。
袁野的妈妈心急火燎地抱起孙子跟袁野喊起来:“小野你知不知道女方怀孕期间不能提离婚。”
袁野简直百口莫辩:“我没有!不是,妈妈,是她没有!”
袁野的爸爸最见不得不负责任的男人:“你又不是她,你怎么知道她没有?你碰过人家没有?”
袁野捂住脑门儿:“有,可是……哎……不是……”
袁野的爸就更火了:“合法夫妻有什么不敢承认的?你们俩都是独生子女也可以生二胎啊。”
跑出来之后吴邪就后悔了:我出来干吗啊?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他袁野可以提离婚,我也可以不同意啊。
不是昨天想好了得好好谈谈吗?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结果全吐回去了,这叫什么事啊。
冷风一吹,透心冰冷,吴邪有心想回娘家,可是想想,实在丢人,这不得让自己妈妈笑话死。左思右想,都是心烦。
走来走去,越走越荒,吴邪干脆找到了那个小时候他们几个最喜欢藏的树洞,撩开一丛枯黄了的灌木钻了进去。这是他们三个小时候最爱玩的地方,藏了不知道多少不能让大人知道的秘密在这里。闭上眼睛,好像还能听到他们以往唧唧喳喳的笑闹。
可是如今,吴邪形单影只,她默默地坐在一个角落里,非常努力地把自己蜷成一个团,自怨自艾地想:我没脸见所有人了,让我自己躲在这里到死算了。
吴邪就这么坐着坐着,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坐到她几乎睡着了。
忽然灌木丛一动,树洞门口伸出来齐麟气喘吁吁的脑袋,一只冻红了的鼻子让他瞅着跟驯鹿似的。
齐麟看看吴邪,再看看表,开始皱眉头,他朝她招手:“出来。出来。”
吴邪懒得动,她觉得自己没脸出去见任何一个人:没和哥和好,儿子看见自己还哭,婆家没管饭对不住父母,莫名其妙地被期待怀二胎不成没脸见公婆……
吴邪摇摇头,心灰意冷地跟齐麟说:“不,我不去……”
齐麟显然没能领会吴邪的悲伤,他看看表,急了:“我有急事想和你说。”
吴邪难过地闭上了眼,捂住双耳:“不,我什么也不想听。”
结果,僵持了一分钟之后,齐麟也钻进去了。
他从小就惹不起她。
齐麟进来之后,这个地方就拥挤了,两个人肩并肩地坐着,都很局促的感觉。很久没和吴邪靠这么近,齐麟觉得有一点点难为情。想努力地错开一些地方,但是又怎么能够?空间守恒,但是里面昔日的孩童都已成年日久。巢穴依旧,但是早已经容不下他们了。一点点悲伤的感觉,齐麟欷歔着看了看表。
两手抱膝的吴邪忽然开口,声音凉得就像一杯刚刚融化的冰水:“齐麟哥,和我在一起,就这么讨厌吗?这么让人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
齐麟再仔细看看手表,把它摘下来放兜里,呼噜一把脸说:“我想跟你说……”
吴邪打断了他:“我就这么招人烦吗?”她攀住齐麟的胳膊,眼泪一点点地滚落下来。
齐麟扭过头,盯着吴邪看了一会儿,然后叹气:“瞎说。你一点也不招人烦。你是我认识的最聪明最漂亮最有本事的姑娘了。”伸手搂住吴邪的肩膀,齐麟慢慢地告诉她,“咱小时候,我一听那个故事,什么来着,对,白雪公主,她后妈对着镜子念叨:谁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我就寻思,那肯定是我妹啊……”
吴邪苦笑一声:“你夸我是白雪公主哪?”
齐麟摇摇头:“说你是白雪公主那是骂你。白雪公主要是有你的脑仁,至于让王子为这么大难?白雪公主没你聪明。真的,娃娃,我也这么大了,碰到过些姑娘,比你漂亮的没你聪明,比你聪明的没你漂亮。你很好,特好。真的。”
吴邪开始抿着嘴角乐,乐着乐着,就又哭了,而且是哭出声的那种哭法。
齐麟没法儿,递给吴邪一张面巾纸。
吴邪哽咽着说:“哥,我一点都不好。我让咱哥为了这么大的难。我害了他一辈子……他……他一定从齐根儿上就不喜欢我……”
齐麟对这论调简直嗤之以鼻:“瞎说,打你生下来就是他的心头肉,从小怕你冷怕你热怕你害怕怕你饿着,你别说他有哥哥样子才这样,你放暑假去爷爷家一走他管过我什么啊……吓死算孬种,饿死我活该。我打知道这世界上有男生爱女生那天起,就知道咱哥对你没安好心……”
齐麟欷歔了一下,朝天笑:“可能我明白他心思的,比他自己都早……”
吴邪吸着鼻子摇摇头:“他要跟我离婚,他亲口说的……这一路上他就嫌弃我,恨我当时抛下他跟儿子不管……他恨着我呢……”
齐麟想了想,又递给吴邪一张纸,等她哭得不那么死去活来了,他才说:“你傻啊。他要是真嫌你、恨你,干吗还大老远抱着孩子去找你一块儿回家啊。他去找你,就是想跟你好。”
吴邪猛然扭头:“可我们俩在一块儿三天就吵了两回。”
齐麟一快打快:“废话,过去大半年你们也没捞着见啊。你死到基地音讯全无,他倒是想吵,找谁去啊?”
他回头看着哭得眼跟兔子似的吴邪:“你们哪,问题在那儿,那是什么时候见,什么时候吵的事。依着我,三天打两回都是少的。”做一个反复抽吴邪大耳光的动作,“要是我,先扇了你再说……”
吴邪苦笑一声:“他也打我了……”
齐麟说:“那就是中国人民懂得反抗了。”
“反抗帝国主义反动派对吧?在你们心里我就这么个形象?”吴邪恹恹地靠在齐麟身上,目光飘忽到好远,“其实我当时就是害怕,他得了要死的病,我还逼他跟我结婚,乱七八糟就怀孕了,我那么难受还得服侍他,满脑子就怕孩子血型跟他配不上,做噩梦都是得把肚子里这个刮了重新来,可他一门心思就想要孩子,根本不管配型的事,我跟他吵得天翻地覆,结果他病情恶化,我不得不安排早产。齐麟……你能明白吗?我当时忽然有了一个不知道死活的人干儿孩子,我看着他就恶心,所以我逃了……我觉得我能干的我都干完了,能跟哥配型的脐带血和一个没断气的孩子我都做到了。于是我就跑了……我把一起都弄砸了……我害怕,怕他恨我,于是我就跑了……不敢和他联系……不敢见他……”吴邪捂着嘴哭出来,“所以我喝酒我吃药,就是因为我不敢做梦,你说我怎么这么没种,我连半夜想他都不敢……我连半夜想起来他们我都不敢……”
齐麟安静地听着,听着,半晌,递给吴邪一张面巾纸。
他说:“娃娃,你别哭了。”
吴邪乱七八糟地点点头。
齐麟说:“那时候我去看过哥一趟,隔着无菌病房跟探监似的,那时候他刚经过化疗把免疫力都杀没了,把新干细胞打进去,他脑袋上头发都掉没了,人瘦得跟什么似的,阿姨说他吃什么吐什么,晚上睡不着,白天浑身疼。他那么难受,一般二般的人可能就不咬这个牙了,可是咱哥不,他可坚强了。就那样还老抱着宁儿哄他喂他照顾他,没人的时候,哥跟我咬着牙发誓:宁儿是你给他的第二条命,是你给他最珍贵的礼物。不管你怎么样,冲着宁儿,再怎么难他也活!多难受他也忍着不死!要不然他对不起他爸妈对不起宁儿对不起你……”回过头,看着吴邪,“你说你那么聪明个人,怎么这么糊涂啊?宁儿是哥的命,为什么啊?因为宁儿是你儿子啊……碰上这么个死心眼儿的主儿,你给点阳光人家就灿烂了,你给点念想人家就挣扎着从鬼门关爬回来找你,你说你还别扭什么……”
吴邪这回什么都没说,她就是抱着齐麟的胳膊,哭得头都抬不起来。
齐麟等了半天,又递给吴邪一张纸:“娃娃,你别哭了。”
吴邪呜呜咽咽地不抬头。
齐麟说:“你真别哭了。”
吴邪梗着嗓子:“停……停不下来……”
齐麟说:“我没面巾纸了……”
吴邪闻言一愣,半晌,“扑哧”一声笑出来。
拍了拍被吴邪压麻了的胳膊,齐麟说:“哭完了吗?咱走吧。天都快黑了。”
吴邪吸吸鼻子:“嗯,行。”
分开灌木,俩人爬了出来,夕阳西下,余晖遍身,两个人互相打量了一下对方,都笑了,这一身的灰头土脸。
吴邪忽然想起来:“对了你刚才进来的时候老看表,要跟我说什么啊?”
齐麟看看表,满不在乎地说:“哦,没事。就是下午你走了之后,袁叔叔非说哥要把你始乱终弃,越说越生气,最后拔枪要毙了咱哥,你爸你妈跟阿姨都拦不住袁叔叔,你妈让我赶紧跑出来找你……”
吴邪不知道自己是扶住什么才没一跟头厥过去的,她几乎扑上去掐齐麟的脖子:“你有正文没正文啊?这么大的人了,轻重缓急你不懂啊?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啊?”
齐麟也冤:“你不让我说话啊,你让我说话了吗?你给我机会了吗?”
恨得吴邪冲上去抽他:“这么大事我拦着你你就不说啊?你这辈子废话少说了吗你?这会儿这么听我的了?”
齐麟抓着吴邪的手,企图跟她讲道理:“我找到你都五十分钟之后的事了,我寻思怎么也来不及了。叔叔要是枪毙了哥咱回去怎么都晚了,你想这道理啊吴邪,哥要是没枪毙咱也不着急回去,要是真让叔叔杀了大冷天坏不了臭不了的收尸也不赶这一时半会儿。”
说到这里,吴邪就真没话了,她乱七八糟地翻齐麟的武装带:“你带枪了吗?带枪我先毙了你再说!大冷天的,我看你臭不臭!坏不坏!”
夕阳西下,吴邪的怒吼惊动了一树昏鸦:“齐麟!你别跑!等我弄死你再说!”
事实证明,袁野并没有被愤怒的老爹枪毙。他只是被打了个鼻青脸肿,在走廊罚跪而已。因为受了惊吓的袁宁死死地抱着爸爸的脖子哭泣不止,所以袁野只好抱着儿子跪在走廊里。形容凄惨,不言而喻。
一路狂奔回来的吴邪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大概是有一点点冷的感觉,袁野瑟缩一下,然后他很小心地把外套拉过来给儿子罩上,他慢慢拍着儿子的背企图安抚他,说:“娃娃不怕哦,娃娃不怕。”
这这这……这也太可怜了!
吴邪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拉起来袁野就走。
袁野有点吃惊:“娃娃……”
吴邪回头:“住嘴!”
吴邪拉着袁野一路挺胸抬头到公公面前,连珠炮似的:“爸,我不想跟我哥离婚。但是我还没和他谈,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回心转意。这一下午,我想明白了,他要非休了我,我就弄死他。反正你也要枪毙他了,能不能把这个人借给我他好好谈谈?他要是不休我,就是您的儿子我丈夫,他要是非休了我,从消灭敌人的角度看,您枪毙他跟我弄死他结果是一样的。您看行吗?”
袁野的老爹一口热茶喷了出来。
吴邪审慎地看了看被公爹喷湿的裤子,说:“覆水难收,那我就当您同意了。”
袁野的爸爸给呛得一声声咳嗽,袁野他妈强忍着嘴角的抽搐在后面帮忙捶背。
吴邪不由分说地拽起来袁野,把儿子递给婆婆。她说:“走。咱俩谈去。”
袁野紧张地看了父母一眼,他爸给他一个眼色:还不快去!
袁野又看一看儿子,袁宁朝爸爸吐一个泡泡:“咿呀……爸妈……”
如果父母子女都没什么意见,那么……好吧……
吴邪气势汹汹地进了袁野的房间,一把把袁野推到床上,开始扒他的衣服。
袁野大惊失色:“吴邪!”
吴邪说:“还不脱?大半天在外面,瞧你那一身潮气,你恨不得自己病个十天半个月的是吧?”
袁野说:“呃……”
扒光了袁野,吴邪一床棉被扔给他:“我跟你谈谈!”
袁野低头看看被子,觉得不是特别有气势的那种:“呃……穿成这样?”
吴邪缓缓地垂下眼皮,声音慢慢的:“你比我大五岁,我总是习惯了你有道理,你为我好。”鼓足勇气一样,她抬起头看他,“所以哥在我眼前的样子,总是衣衫整洁的、相貌堂堂的。我觉得你永远可以从我身边起身而去,去参加什么很严肃的会议也不会有什么不妥当。但是我今天和你说的事情,是我们两个的私事,所以我想你不穿衣服也没关系,不用掩饰、不用讲很多道理,你就告诉我,你想不想和我在一起。”
袁野慢慢地把脸别过去:“我……我只是觉得……你和我,和宁儿在一起不快乐……我们让你总是哭。我还记得你在基地的样子……那么威风凛凛,快乐又自信……”有一点点语无伦次,他说,“我从小和你一起长大,我知道你是个心眼儿好的人,但是那时候你从医院一路跑回基地……我就知道……你一定是吓坏了……吓坏了才这样的……所以我没法想,你和我们在一起有多难过……”
慢慢地蹲下身子,像小时候那样把头埋到袁野的腿上,吴邪说:“哥,我小时候你拦着我跳级,后来你拦着我考学,再到后来你拦着我嫁给你……你总是拦着我……呵呵呵……你总说,我跑得太快了,会忘记看自己脚下的路……可是那个时候我小啊,我总觉得你是对我羡慕嫉妒恨,但是后来我越长大越觉得,你说得对,你说的都对,我跑得太快了,我一直在跑我都忘记我要的是什么。这些年,我走了弯路,但是兜兜转转,几折几回,我觉得无论如何绕最后我又跑到你眼前……就好像你是我的万有引力似的……”
吴邪抬起头,十分认真地看着袁野,有几分孩子气:“哥,我现在重新看我的路,很多跑错的地方我想改,你……你还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袁野有些艰涩地对吴邪说:“小时候说的那些话……说实话,当时我真的对你有点羡慕嫉妒恨……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我骨子里是想……是……是怕你这一走就离我太远了,你有一双那么漂亮的翅膀,我怕你永远不会再飞回来……后来你飞回来了,可是你又走了。”他苦笑一下,“我就一点自信都没了,我想我留不住你了……”
吴邪紧紧地搂着袁野的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应该早点扒光了你和你谈……要是当初我考学的时候你不说那些道貌岸然的理由……我……我也许就哪儿也不去了……”
袁野有点难以想象:“扒光了我和你谈高考志愿问题?那我得让吴叔叔毙了……”
吴邪闭着眼睛想一想,“扑哧”一声乐出来:“哥……对了,跟我好好过后半辈子你同意不同意。给个痛快话!”
伸手摸一摸着吴邪的头发,袁野有几分好笑地问:“要是我不同意呢?”
吴邪站起来,恶狠狠地说:“那我就把你衣服都拿出去烧了,你这辈子就围着毛毯在炕上坐着吧。”
袁野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那一个人在床上坐着太无聊了,你能跟我一起来么?”
一起……也不错啊……
但是吴邪是个务实的人,她忽然想起来:“哥,宁儿过两年该上幼儿园了,你们那儿有吗?”
袁野:“再说……”
……
吴邪:“哎……哥……咱俩真能生二胎啊……”
袁野:“你……二胎在哪儿呢……”
……
吴邪:“哥……那要是咱不离婚了不就成两地分居了吗……”
袁野:“这事交给我。”
吴邪:“真的?你怎么弄的怎么弄……”
袁野怒了:“你再废话就把衣服还给我!”
吴邪:“你的……还是我的……”
大家后来也不知道他俩是怎么商量的离婚的事,反正,那一下午,袁野的房门再也没能打开。
四个月后,吴邪所在的研究基地新近调任来一位安全主管。据说,姓袁……然后呢小吴工就去申请了一个二胎指标。
正在休假的齐麟抱着肩膀猫在后台蹭听高茜的个人音乐会,他吸溜一下鼻子,看着茜姐姐窈窕的背影,寻思:“世界真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