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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鸡飞狗跳的青梅竹马 他俩相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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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吴邪大姑娘抹着鼻涕眼泪跟陆仁嘉絮絮叨叨了一上午。挺文静的闺女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话,可把她哥一辈子的兰因絮果都跟这不相干的路人甲交代清楚了。
陆仁嘉才知道敢情部队的孩子能这么淘。
吴邪从小时候袁野领着他们锯家属大院儿里的通讯用电线杆子做单杠,说到他们怎么训练邻居阿姨养的小狗去咬陈叔叔儿子的小鸡鸡;从他哥带着十来个孩子潜伏到演戏区域看打仗,说到他们仨是怎么趁着司机不注意开走了送年货的吉普车。
陆仁嘉嘴上没把门:“这孩子打死都不多!”
吴邪哭哭啼啼地接着话茬子说可不是么,随即委委屈屈地描述当年袁叔叔脾气暴是怎么要枪毙他们几个:叔叔踢着踹着把他们抓到后院冲墙站着,直着脖子喊:“我今天枪毙了你们几个小兔崽子。”
吴邪记得自己当时吓的都不会哭了,倒是她哥,含着眼泪左手抱着吴邪右手拉着齐麟,梗着脖子说:“我们不害怕。”领着他们唱国际歌:“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奴隶们起来,起来!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世界地主人!”
九岁的孩子那叫一个大义凛然!这拧种还就打算慷慨就义了!
挤兑的袁叔叔脸红脖子粗,情面上挤兑着,最后朝天开了三枪才算下台。
陆仁嘉听的嘴都合不上了。
吴邪说着说着也会翘个嘴角。她说:“不过阿姨说,袁叔叔那次也是过了。把孩子们吓病了好几个。”从后院回来,她哥就病了,发了好几天的烧。气得阿姨要跟叔叔拼命:“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你就跟着枪过吧!”街坊邻居的阿姨也特有意见:“哪儿有这么管孩子的?吓坏了怎么办啊?”回头教育儿女:“以后不许跟袁叔叔眼前晃悠听见了没?小心他枪毙了你!”
吴邪的妈那天把女儿抱回家偷偷地掉了半天眼泪,她爸虽然不好意思说什么,也把心头肉搂在怀里摩挲了半天。
齐叔叔脾气直,好些日子明目张胆地不给袁叔叔好脸儿。
弄的袁叔叔那阵子群众关系特不好,下了班在家也是臊眉搭眼。
打那儿以后袁叔叔痛定思痛,发誓以后要语重心长、苦口婆心搞说服教育。谁知道袁野小同学大病痊愈,“嘎登”一下子改邪归正,稳当懂事的比他爸都靠谱。领着弟弟妹妹们不是读书写字就是跑步跳绳,眼瞅着“噌噌”地发展成了一全能型好少年。弄得拉圆了架势当政委型好爸爸的袁叔叔有种万丈高楼,一脚蹬空的不适感。
看着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帅儿子,袁叔叔着实失落了好久。
吴邪擤了把鼻涕说:“我阿姨当时就说了,‘人都是贱的!’”这她不知不觉话重复了两遍。陆仁嘉当时没在意,他终究不是和她一起长大的袁野或者齐麟。他一点也不知道吴邪的本事有多么大。他也不知道,吴邪平常……是没这么多话的……
这嗑一直唠到日上中天。
陆仁嘉结结巴巴地提醒吴邪:“姑娘您把病人自己扔到病房里不闻不问四个钟头了。”
谁知道吴邪满不在乎:“他能吃能喝能动弹,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呢。”
陆仁嘉这个冷汗流啊。
十二点一刻,忍无可忍的袁野端着饭盒走到楼道里,说:“娃娃你是不是说就说饱了,那四喜丸子我自己都吃了啊!”说着打开饭盒盖扇了扇风:“还挺香!”
死没良心的吴邪擦把眼泪冲着丸子颠儿颠儿地就跑过去了,回头跟陆仁嘉说:“再聊!”
陆仁嘉揉着饥肠辘辘的肚子看着吴邪远去的苗条背影,不由自主地还是吞下了口水。他也看见了袁野。袁野脱下了军装穿着病号服站在那里。他大概是正式被医生“批捕”住院了。这人俊秀,脱了军装也好看。大概昨夜睡得不错,现在袁野面有血色,双目有神,看起来安详又宁静。作为一个刚刚获悉自己得了血癌病人,他算是利落又镇定的了。
太阳底下,端庄妍秀的小伙子垂头看着他永远不着调的妹妹,神色温柔的可以滴出水。
袁野是个有教养的人,拎人回去的时候不忘向陆仁嘉颔首致意:“我们娃娃打扰了您一上午。”略微探究地多看了陆仁嘉几眼。
那个气质!那个模样!那个风度!
陆仁嘉回病房挠了一下午的玻璃。
既生瑜,何生亮?!
多好的病房都比家简陋,不过一床一桌一椅。医生说,病房要简单,才能保证病人休息。吴邪坐椅子上吃饭,袁野只好坐床上端起杯子慢慢喝水。吴邪那边吃得干了,扭头就着袁野的手饮一口下去,毫不忌讳。
他们总这样,小时候谁的爸妈不在家就去别人家找食吃。吴邪妈妈比较有闲,经常对着一桌子吃地“吸里呼噜”满嘴流油的孩子感慨:“一窝小动物似的。”挨个摸脑袋,个个都可爱。有时候,天晚了,就干脆睡在谁家阿姨那里。叔叔回家一看,床上并排多了几个小脑袋,没出巢的小狮子似的挤在一起酣睡,可爱到爆。叔叔们一般是挨个亲一口,扭头抱了被子和阿姨去睡沙发。
成年人的忙碌会让孩子们更早的承担责任。
比如深更半夜起来撒尿,袁野总会记得叫上齐麟一起,回来还不忘给吴邪拉拉被子。所以吴邪童年梦回,总是看到哥哥清秀稚气的脸,不太冷的时候她会挣过去,要个亲亲。
他们是货真价实一桌吃,一炕睡的情分。
一奶同胞无过于此。
如今走干净了外人,一对异性手足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默默良久,袁野开了口:“娃娃今天这么多话。”无疑是陈述的句式,他觉得吴邪今天是反常的。
吴邪闷头嚼丸子,特努力的嚼,跟丸子有仇似的。过了好半天她才出声,但是声音很稳、很清亮:“你放心。检查不算太坏。外周血白细胞分类浆细胞是20%,骨髓浆细胞有点儿增生不太严重。没发烧没出血。看来辐射剂量没想象的大。诊断刚刚下来,医生的意思先做缓愈治疗。剩下的……找骨髓配型,移植之后你就痊愈了!”
袁野慢慢地“嗯”一声。
他这妹妹聪明绝顶加上拈重若轻,多大的事儿在她眼里就是几个步骤,按部就班来就好。吴邪过日子好像做实验,研究天时分析地利制造人和。该死的符合客观规律。从小到大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年纪轻轻是公认的党和人民的好儿女,所有人眼里靠谱地一塌糊涂的好青年。她好像还没挫过。所以今天还这么自信满满。
袁野苦笑了一下儿,说:“好!”
吴邪不再说话,低头大口大口地吃东西。饭盒里的丸子禁不住她这么吃。三口两口就见了底儿,袁野随手递给她面纸。
吴邪擦了把脸,扭过头:“哥,抱!”
袁野愣住。
吴邪自12岁的某天起突然不再和他亲昵拥抱。开关闭合一样利落地完成了从黏人幼儿到矜持少女的大幅度跳跃,丝毫没给他适应的机会。时隔十年之后,这孩子忽然又活回去了,同样让他不摸头脑。在基地的时候有一瞬间他曾经疑心:娃娃是喜欢自己的,不是哥哥妹妹的那种喜欢……
但是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他没机会证实。
现在,他也不想再证实了……
她总是这样,不给他适应的机会。
袁野还是会笑,说:“你都多大了你?”还是会伸开双臂。
他不太能拒绝她,他是她叫了一辈子的哥哥啊。
吴邪开心地扑过去,把自己深深地埋在袁野的怀里,小狗一样的蹭啊蹭,然后满足地抬头笑。
袁野好笑地拧一把她的鼻子:“一会儿让你们领导看见小吴工这么撒娇,成什么样子?”
吴邪懊恼地把脸缩回去,鼻子贴着袁野的锁骨摩挲着:“让他看好了。撒娇也得发工资!”
袁野有一下儿没一下儿的拍着她的背:“娃娃是大姑娘了!以后不好这样了!”但是没有撒手。
吴邪安静了好一会儿,突然说:“哥!我的骨髓跟你配不上。”
袁野安慰地拍拍她,“嗯”了一声。
不奇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骨髓配型成功概率是十万分之一或者更小,他们俩配上的概率跟遭雷劈差不多。中国人都说:需要缺很大的德,才会遭雷劈。
吴邪自顾自说下去:“小时候哥总来我家吃饭,我爸那么喜欢你。我真的疑心过哥是我爸和你妈偷养出来的。”
袁野伸出左手揪吴邪的耳朵使劲拧。
吴邪忍耐并没落着:“如今验血了才知道……还真不是……我冤屈他们了……”
于是袁野的右手也伸出来了。
小吴工一声慨叹,终于被袁野掐急了。她翻身下来,和袁野并肩坐在床上,接着计算:“齐麟在海上飘着呢,还一个星期靠岸。我让他上岸就去验血。还有他们那一船人。都去!不过我估计也够呛。那一船歪瓜裂枣恐怕是配不上你。”
听着她算计衣裳一样码人头算配型概率。袁野心里五味杂陈的,干脆连“嗯”都省了。
吴邪接着说:“你们领导明天过来。说你因公负伤,家里正发动全体同志们给你配型呢。”顿一顿,“我们基地也是,凡是热血生物都验血去了。你也别太着急。”
袁野想一想,说:“给组织添麻烦了。”
吴邪不耐烦地挥手,她就替组织做主了:“不麻烦不麻烦。你爸妈后天过来。不过他们至多跟你是半匹配。”犹豫一下,还是说出口:“哥,你说阿姨……也不知道能不能再给你生个弟弟或者妹妹出来……”
袁野一口水哽住:“我妈都五十多了!”
吴邪很认真地看着袁野:“就是六十多,能生也得考虑!人命关天!你倒是说说看,是叔叔不行了,还是阿姨不行?你不好意思没关系,我去找他们谈。”
袁野有点儿脸红:“也不是!哎!你不许去!”
吴邪那边越想越多:“你爸妈这些年真没养过私生子在外面吗?你别摇头,也许他们没告诉你。”
袁野忍无可忍:“吴邪!”额头上青筋都蹦起来。
吴邪无辜地抿抿嘴角:“没有就没有。急很么急!”她低下头嘀嘀咕咕:“大不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袁野有点儿怒:“你还能想什么办法!?”
吴邪眼珠乱转:“我……”
袁野当机立断:“你住口!”
好歹是吴邪还是记得不能和病人拌嘴的,气鼓鼓把一肚子的话又咽回去了。
有点儿尴尬,两个人背对着背怄气。
好一会儿,袁野把喝水杯子递过去,声音稳稳地:“娃娃,你别自责。泄露之前的事情是我应该做的。谁让咱赶上了呢。应该的。现在吧……这毛病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哥知道你也算尽到心了。也不用……哎……你就别……做人,总要有顺其自然啊……”
吴邪扭过头来,满脸不同意:“赶上了,咱就得面对。要积极不要消极。能想的办法都要想啊。再说什么叫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就是分析规律利用规律!都成事在人某事在天,咱国家就别发射卫星,别搞原子弹了!你想想,打有人起这么多年,大伙儿干的就是请大山垂头,让大海让路的事儿。哥!你得有信心!这坎儿咱过得去!”
袁野按按额头,被她头头是道弄得太阳穴隐隐地跳。
吴邪虽然是个特有主见的人,但是极识趣儿。看袁野气色不好也就住了嘴,反手按着他往床上躺:“能睡你就睡个午觉。赶明儿你们领导来了,我们领导来了,叔叔阿姨来了。想睡也得支应着。昨天你睡得晚,再歇会儿吧。”
袁野看着她胡乱地拍着他的胳膊,好像小时候不着调地哄着哪个布娃娃,心又软了下来,忽而的烦躁也渐渐地退下去了。
青天白日,被人强按在床上睡觉挺无聊的。袁野让自己躺舒服了些再一次打量着阔别了多年的妹妹。他很少这样从下向上看着她,阳光下的吴邪眼睛亮亮的,嘴唇红红的。神色有如孩童般纯真无邪。
他想,她还是个孩子而已,就翘起嘴角笑一笑。
于是吴邪也朝他笑一笑。
两个人默默无语地笑着互相看,看着看着,就真的笑出了声儿。
不为什么,就是想笑。笑了就不生气了,他们从小就这样。
袁野试图和吴邪聊个天儿:“没想到小时候的事情儿你还记得这么多。”
吴邪不笑了,把杯子抱在怀里,慢慢地吮,声音凉凉的:“我记得。哥事儿多。恐怕就不记得了。”
袁野愣一下儿:“怎么不记得了?”
吴邪空空着眼神看杯口,还在伸着舌头舔:“那你还记得什么?”
袁野闭着眼睛想一想,然后笑着说:“我还记得……我还记得那年……我爸妈、叔叔阿姨、齐叔叔他们都忙活演习去了。临走让我管着你们。你,我,齐麟一起住在我们家。那年你也四岁了吧?你爸妈在就乖乖的,大人走了你怎么也不听话,开始是不好好吃饭,得我一口一口的喂。到了晚上不好好睡觉,晚上打雷又闪电的你光着脚跑到我床边哭着要妈妈。我好说歹说最后让你含着我手指头,你才不哭了。哄好了你,我不放心抱着你去看齐麟。齐麟从小就比你省事儿,人家撅着屁股睡得那叫香,那么大的风雨,他压根儿就没醒,睡得口水流了我妈一枕巾。”
吴邪撇个嘴:“他省事,我费事。”说着重新拍上他的胸口:“今天我哄你睡!找回来!我哥从小到大可亏大了!”
袁野就让她捶。他双手叠在脑后,翘着嘴角躺着,舒服地眼睛都眯上了:“你本来就费事!还不能说!那年过年我和齐麟说高叔叔家的妹妹头上戴花儿好看。你气的什么似的,哭着把脑袋上的花儿都揪下来,扔到地上踩!让高叔叔一家子下不来台不说,你自己还怄气!一直到了十五都不理我,看见我就撅嘴。”说着说着他自己也笑:“这你还记得不?你啊,就是任性!”
吴邪有点儿脸红,拍他的劲儿也大了些,解恨似的。
袁野翻半个身更方便她拍一些,全然不在意。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没再出声。
屋子里安静到吴邪想袁野一定是睡着了。
谁知道袁野突然叹口气,说:“哥要是真死了,你这任性的脾气自己记得改一改。还有……替哥照顾照顾我爸妈……”声音很平,很认真。
吴邪就怕这个。
她这半天插科打诨儿,连真带假的就是想逗他哥笑一笑或者让自己保持着一个微笑的表情。她自己都说不清这么做是想让哥好过一点儿,还是怕自己会再哭出来。
怕什么来什么。
他究竟是厉害些。只这一句话,就让她全然破了功。
吴邪有点儿慌乱地去堵袁野的嘴,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来自己会哭出声,她说:“哥……你不许瞎说!”
袁野沉沉地看了吴邪一会儿,点点头,终于闭上了眼睛。
看着他安然睡去,安静到甚至有点儿安详的表情。
吴邪有一瞬间的毛骨悚然!
她很想把他推醒让他永远喋喋不休地继续拿她的糗事开心取笑。
这样她才能安心。
然后她才有机会慢慢求他,求他不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