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一方寂静岭 “癞皮老狗 ...
-
小地方的医院本来就冷清,一到凌晨住院部同门诊区几乎一点声响也无,走廊上也没人走动,只有值班的小护士撑着眼皮熬大夜。
今夜却出了些意外。
李梁是在凌晨两点半起来检查柳蔚状态时发现陈近月不见了的。
连带着王弦的病床也空着。
私奔?没可能,跟一个病人私奔个什么劲。
李梁心烦意乱,打陈近月电话也打不通,最后绕了大半个医院才在靠近开水房底下的一个楼梯间角落找到这俩人。
李梁站在暗角没出声,看这一男一女冻个半死,神经病似的半夜爬起来偷吃。
医院的小食堂早关了,没正经饭菜,他们头靠得很近,在分享同一碗泡面,样子十分寒酸。
不过男帅女美,配上过道窗子外路灯打进来的一点光,也怪有氛围。
嗦面的声音不大,但因夜里太静也显得嘈杂。
异常嘈杂。
李梁看了一会儿,没打扰他们,垂着眼转身离开了。
晚上李梁怕陈近月饿特意去外面便利店买了一堆吃的,买回来之后还装作买多了随手递给陈近月,却被礼貌婉拒。
馋虫也对人不对胃?
怎么王弦一醒,她就饿了呢。
甚至护士还特意叮嘱陈近月,说等病人醒了得吃清淡的,她可真是左耳进右耳出,就这么纵容王弦。
他刚刚可闻到了,那泡面是麻辣牛肉味的。
他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往里边看了一眼,心说自己可没有告状的癖好,又不是小学生。
只是面色冰冷回到了病房,重新躺回那只狭窄的陪护床。
他闭着眼一直没睡着,因为那俩人一直没有回来。
而此时的楼梯间,泡面汤被喝干净,王弦撑着陈近月一只胳膊晃了晃还在晕乎的脑袋,嘟囔个不停。
“不知道水笙那个神经病到底用了多少剂量的迷药,后遗症这么严重,把我当河马药呢!我不会变傻子吧……”
陈近月把泡面盒捏扁,又去探了探王弦额温,已经彻底退下来了。
“等白天做个完整检查吧,保险一点。”
又叹了口气。
“你真的不记得了?”
王弦捧着脑袋努力回想,然后丧气。
“记得什么呀,我就知道自己是被那个狗屁昌叔跟水笙老王八绑起来的,我好像还跟那老王八聊了一阵,但具体聊了什么,我没印象了。”
“对了,你说是李梁把我救出来的?他怎么知道我被关在哪儿?要不明儿问问他?”
陈近月沉默了几秒,又摇头。
“算了,柳蔚还昏着,别让他掺和进来了。”
王弦不敢苟同:“什么叫掺和,他本来也在局里吧,脱不了干系。”
没辙,陈近月拿出手机,开始跟王弦细细研究那天“用钱买通”的电话录音。
杂音挺多,那群见钱眼开的生怕自己说慢了拿不到钱,音轨都重叠在一起,更别说还带着浓重口音。
听几遍也就那么几条关键信息。
沉园,祭天,程家,水家,灭门,戏班子。
陈近月按了暂停,看着王弦叹气。
“少爷,你这五万块钱花得可真不值。”
没几条有效信息不说,还搭上后脑勺一个伤口和地下室两日禁闭游。
而王弦在这时候终于回忆起什么,也推测。
“水笙和水珏不是亲姐弟,水笙以前唱戏的,应该跟戏班子脱不了关系,估计就是那时候搭上认识的。”
“这姐弟俩也挺疯,互相折磨的劲,我看不到死是不会罢休的。”
“对了!我想起来了!那个昌叔看起来很害怕水笙,甚至叫他‘先生’!”
“这老王八到底什么来头,这么有钱有势的吗?”
什么来头且不说,去处倒是定死了。
水笙的的药量把握得很好,临去机场的路上水珏已经在车里慢慢转醒。
她脾气上来得很快,捂着头看了眼车窗外,又转头冷冰冰质问水笙:“我说要离开了吗?开回去!刑立的事情没弄清楚之前我是不会回狸桥的。”
水笙只是扮乖,低着头,声音仍然嘶哑。
“阿姐,我也没办法,今天傍晚你还睡着的时候警察上门来问话了,里面有个老刑警当年查办过那个焚园案,我算是暂时糊弄过去了,但要是不走迟早要被查到的。”
“阿姐,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风险。”
水珏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这乌漆麻黑的豪车内饰,凑到水笙耳边,疑心很重。
“谁在开车,信得过吗?”
水笙耳朵不自觉抖了一下,只让她安心。
“放心吧阿姐,隔板挡着,司机听不着,这是老薛安排的。”
水珏抱胸靠回窗边,阖眼,思考着什么。
“这老薛感觉也不太正常,你哪里交来的这奇奇怪怪的朋友。”
水笙注视着蓝,轻笑了一下。
“阿姐,他人很好的,我还跟他商量好,过段时间寄一批药给我,你最近身体不太好,还嗜睡,等回狸桥我慢慢帮你调养。”
水珏并不买账,仍在心里想着那具焦尸,想到呼吸都有些不畅。
“不必,你有这功夫不如早点查清楚刑立到底死没死,别以为我忘了你做的那些烂事,以后再敢假冒再敢把我当傻子耍,我不会放过你。”
“还有,手串……”
“……”
“对,手串,你那朋友应该有门路吧,能不能把那手串拿回来。”
这么多年了,关于刑立,她还是不肯放下,也不肯回头。
他恨不得砸了那手串。
水笙深呼吸了两下,没回话,只是把头偏向一侧窗外。
许久又发问。
“阿姐,你知道柳蔚出事了吗?”
水珏轻嗤了一声,语气不善。
“她又怎么了,矫情货。”
“我以为你知道呢,她差点被火烧死,不过还好,只是一氧化碳吸入过多,估计现在还昏着呢,死倒是死不了。”
“就在你家老房子边上,屋子都快烧烂了。”
水笙的脾气藏得隐晦,他确实被蓝讨要手串的举动轻微激怒,所以提这茬,也算是话里有话,明着装傻。
“我以为你知道呢”具体也可以理解为“我以为是你干的呢”。
水珏却意外蹙起眉,正色,甚至几分焦躁。
“什么火灾?我那天是跟她吵了一架,但走的时候可还好好的……”
水笙也愣了。
不是蓝干的?那会是谁?
李梁打电话过来质问他才知道柳蔚昏迷这事儿,他一直以为是蓝被那条蓝围巾激怒才放的火波及到柳蔚,但看现在反应的确不是,难道是李梁那小子自导自演?
水珏沉思了许久,仍然想不通。
“难道是刑立?毕竟那破房子里有他受刑的墙画,我那天确实冲动说了些不该说的……”
“要真是刑立放的火,那也能理解了,柳蔚疯起来不要人命的,估计是干了什么激怒了刑立。”
水笙没说话,只是在脑中排除选项。
刑立绝对不可能,陈近月跟王弦忙着灭火也不可能,李梁更不可能,难道是尚岚?不,没道理,她们两个又没仇。
“阿姐,你那天跟柳蔚说了些什么,除了蓝围巾的事……”
“说了什么……这女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谁让她激怒我的。”
“她有胆子戳破王蔼的事情,戳破我伪造遗书的事情,就得有胆子承受——”
水珏睁开眼,面向水笙,笑得很诡异很恶劣。
“对,我跟她说了,李勋跳楼死之前给她的那封信也是假的,跟王蔼寄给王弦那封一样,都是我伪造的。”
“她根本不无辜,这辈子也别再想摆脱,李勋的死就是赖她!我不好过,她也别想好过!”
那张老照片上最后一个男人终于现身。
只不过死得太早,也太惨烈。
电影剧本里,小早的自杀方式是柳蔚强迫她改的。
五楼。一跃而下。
柳蔚说要以此纪念李勋,证明他曾经的存在。
真要说起来,李勋的死算是压垮五水社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那以后,各自就散了。
刑立跑路,柳蔚回了老家,尚岚嫁到冶镰,水珏嫁到王家。
柳蔚回老家的时候已经怀孕。
重蹈柳母的覆辙,胎儿没有父亲。
柳母早年因这吃了很多苦,单亲妈妈带着孩子,小地方传统又刻薄,风言风语没散过,柳母甚至因此被父母赶出家门断绝关系。
柳蔚愿意回家不在外头胡闹,她自然是很开心的。
只是一个月后柳母才察觉到女儿不正常的呕吐和微凸的小腹。
她应激反应严重,几乎要跟着柳蔚一起吐。
重蹈覆辙,基因延续,真是太可怕的事情。
她态度很强硬。
蔚蔚,妈什么都肯答应你,除了结婚的事情。
你得找个男人,肚子里的宝宝得有个爸爸。
我苦过的路,你不能再走一次。
柳蔚当然拒绝,但在柳母以极端绝食作为威胁的第五天点了头。
她心灰意冷,只有一个要求,找的男人必须姓“李”。
于是村子里的低保户李德印顺理成章入赘,风言风语依旧不少,不过都集中在男方身上。
这吊儿郎当的丑货,村子里被人半辈子当癞皮狗看的,怎么能踩狗屎娶到柳蔚?
谁料婚后不到一个月,李德印还是跑了。
这厚脸皮的男人也有遭不住的流言的时候。
骂他癞皮狗可以,但老婆也看不起他不让他碰,村里人更是每天窃窃私语说他不要脸要吃女方家绝户。
癞皮狗的自尊心也有重拾的一天,他留了个字条,圆珠笔写的字体歪歪扭扭,说要出去打拼。
【媳妇,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也确实让你丢脸,给我七年时间,我挣够钱回来给你跟咱妈盖新房,再也不让那些贱嘴瞧不起我们家。】
柳蔚看完直接把纸条扔了。
她反而乐得轻松。
柳母则知道,要坏事了。
果然还是没瞒住,孩子就算早产,哪有提前这么多的,尤其李德印还跑了。
风言风语又一次发作,柳蔚奸夫的故事被他们猜了一遍又一遍。
产后,话口堵不住,柳母跟柳蔚吵了很多架,坚定地说自己逼她结婚没错。
一定是婚后柳蔚对李德印的态度不好,这才让他跑了的。
太不可理喻,她们几乎母女决裂,又很快分居。
柳母每天郁郁寡欢。
柳蔚倒是带孩子带得乐呵。
她给孩子取名叫“李梁”。
李勋的“李”,梁则取自李勋进五水社编的第一个剧本《梁下君子》。
七年后,李德印没有回来,八年后,还是没有。
柳蔚几乎忘了这号人。
可第九年,他回来了。
推开门看到孩子的一瞬间,李德印手里满满当当的行李先落地。
他不傻,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也知道方才看着他仿佛见鬼又窃窃私语的村民是什么意思。
他花九年的时间捏着余额65万的银行卡回家,却成为村子里最新的笑柄。
有人编了顺口溜,当着他面,毫不避讳。
“癞皮老狗戴绿帽,窝窝囊囊扮青蛙,生了个蝌蚪找爸爸,找呀找呀找不着。”
柳蔚没有丝毫抱歉的意思。
甚至在小梁睡着后的夜里露出狰狞面孔骂他虚伪。
冠冕堂皇装得一副好男人样,明明当年走的时候可是把她的金项链还有床头柜里三万块钱都顺走了的。
癞皮狗,这辈子改不了吃屎的德行。
他被激怒,但仍窝囊,不敢折腾柳蔚。
只在某一日午后,怒上心头,掐住了那正在午睡的、让他丢尽脸面的小野种的、细细脖子。
他也许没想真的杀他。
但太凑巧。
为母的人做了外婆。
变得更心软也更心狠。
外婆的病已经很久没发作,但看见小梁几近青紫的面色还是发了狂……
她在鲜血迸溅的那一刻意识到自己的余生会在无尽的懊悔中度过。
不是因为杀了一个该杀的男人。
而是因为逼迫女儿“娶”了一个不该娶的男人。
但她拒绝忏悔拒绝坦白,她宁愿柳蔚一直恨她。
原罪何解?
她隐瞒了自己的病史,拒绝跟柳蔚见面,在狱中昏昏的第五天,柳母手里捏着给小梁写的第二封也是最后一封信,平静逝去。
柳蔚疯了。
分居的那些年没有丝毫温情回忆,她丢了太多的爱,到最后只变成母亲的一块块骨灰。
她攥着那封绝笔信,咬着牙,双目通红。
你看啊,她不爱你,她到死都不爱你。
这个传统到恶毒的女人。
永远为了男人跟她犟。
一个虚设的丈夫身份比女儿重要。
连孙子都比女儿重要。
信什么的,该跟尸体一样,全部烧掉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