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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疑疑者亦 “是药三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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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近月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
房间里窗帘紧拉着,她整个人横卧在被褥上,衣着完好,连宿醉后的头疼也不曾有。
冲了把冷水脸,她清醒过来,凌晨的种种荒唐一幕幕闪回。
心烦,收拾好行李,她皱着眉拧门,走到隔壁王弦的屋子,敲了三两下。
没有应答,可能还在睡。
楼下电视剧外放的声音很大,老板娘套一件毛线衫瘫在椅子里,一边捏着桃木梳仍去打理她那一头长发。
陈近月不自觉想起那些皮鞭,犹豫了几秒,还是慢慢走下楼梯。
没事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成年人的默契,大家都心知肚明,何必戳破。
却没料老板并不是寻常人,打断陈近月尴尬的问好,她放了手机捏着梳子,似笑非笑看她。
“睡得不错?”
“反馈一下,我叫得好听吗?”
陈近月吓得差点把自己舌头咬断。
没辙,九十度鞠躬。
“真的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
老板是个挺敞亮的人,也就“哼”了一声,然后继续点开电视剧看了起来。
陈近月见她没什么后续反应,也没有什么要打人的意思,顿时松了口气。
捏着口袋里的身份证和驾照,提起收拾好的行李袋,转身朝大门走去。
老板眼睛一瞟,又急忙叫住她。
“诶诶诶,你一个人干嘛去?不等你朋友?”
陈近月揉了揉眼眶,有些无奈,也后悔自己凌晨太过冲动。
“我昨晚酒驾了,去趟派出所。”
老板捏着发尾在脸上挠,看神经病一样看她。
“酒驾?自首啊?”
陈近月点头。
老板于是嫌弃地撇了嘴,掏了面小镜子出来补口红。
“你去了被人家当神经病笑话,测不出来酒精的。”
陈近月算了算时间,摇头。
“还不到十二个钟头,酒精代谢没那么快。”
老板抿了抿嘴巴,对着镜子来回摆弄。
“我是说,你喝的根本不是酒。”
陈近月放空了三秒,已经不想再跟她多费口舌。
昨晚喝的那三杯,从辛辣程度到入喉感,分明就是再烈不过的烈酒。
总不能因为是水笙自己酿的就胡说八道不承认吧。
然而老板突然站起身,走过来把她包抢了去。
“真不是酒,你们喝的是老东西自己酿的吧,没喝别的?”
陈近月点头,又解释。
“我们都喝醉了,连水老板自己也醉了。”
女老板翻了个白眼。
“那老东西坑你们的,他就这么爱演。”
不用蹲看守所当然是好事,但陈近月良心过意不去,还是将信将疑。
“演什么了?”
“他那家店怪成这样,连厨师都没,他也就刀工好一点擅长斩鱼,还老挥霍买首饰买戏服,你就没想过靠什么赚钱的?”
陈近月没说话,女老板扯着她胳膊,顺便把大门推上了。
“他靠卖自己研发的独门药茶赚钱,附近的老板人家每次都几十坛几十坛跟他订,他还拿乔,扣扣搜搜不肯全卖出去。”
陈近月想到自己凌晨喝完“酒”后浑身发烫,又在地下通道里和王弦一起莫名其妙昏过去,甚至起床后也没有惯常宿醉后的头痛,总算有些相信。
但还是觉得荒唐,药茶怎么能做得跟分子料理一样,入口同一般的烈酒几乎没差。
老板见她还一脸将信将疑,不耐烦得垫脚去橱柜里掏了一瓶出来。
“你要不信,现在去买仪器回来测测。”
“他搞了好几年才弄出这个最终版本,也就是馋,自己身体不好喝不了酒,想方设法也要找乐子。”
陈近月听完沉默了两秒,莫名觉得自己身上的伤口都好上不少。
“这算补品?对身体有好处?”
老板嫌弃地把酒瓶推开。
“好个屁,是药三分毒,你不还昏过去了,补过头也不好。”
“这里面二十来种药,什么钩藤、天麻、党参、川穹,还泡了蜈蚣蜂针各种乱七八糟的,调味又加了自己酿的果醋,我都怕他什么时候血管爆了把自己喝死。”
“好了,自首个什么劲啊,显得自己多高尚似的。”
陈近月捏起那瓶奇怪的药茶,打开盖子嗅了嗅。
居然真的闻不出酒精味。
昨晚麻痹到那种程度吗?
竟然喝不出。
见她一脸见鬼的表情,老板又掏了一盘瓜子出来,推过去。
“嗑点儿?”
“叫我岚姐就行,“山风”的那个岚。”
“好,岚姐。”
“但,水老板为什么要耍我们?”
瓜子皮黏着猩红的口脂一片片碎裂开,她翻白眼,好像很不愿意提起他一样。
“他犯贱呗,自己过得不顺心就耍别人玩,这种事情不下十次了都,去一个客人就被他套路。”
陈近月挺想问。
那你还跟我们介绍这家店,甚至吹得天花乱坠?
不过仍有亏欠,把话头吞了下去,她只试探性问。
“岚姐,您跟水老板关系很好吗?怎么连那八卦阵的机关都一样?”
嗑瓜子的动静一下停了,岚姐抓起一小把,装模作样要往她脸上扔。
“死丫头,还真敢提,当我吃素的是吧!乱闯偷听的事儿还没跟你算账呢!”
陈近月不敢再多嘴,想起那一炉子假牙又开始心焦。
本来以为能顺利找到王蔼,现在大海捞针不说,还被人当猴耍。
“岚姐,你知道丝咧街那边本来有家烧饼摊吗?”
“老板是个龅牙女人,去年死的。”
岚姐头都没抬,一粒一粒继续往嘴里塞瓜子。
“死人不是很正常的事,我没听说过。”
顿了几秒,她又抬头问。
“你们要找的那个女人是她?死了?那她儿子怎么办?”
陈近月摇头。
“不是,我们要找的阿姨不长这样。”
岚姐又笑,血红的口脂中间被瓜子蹭出一道斑驳的折痕。
“你怎么知道不长这样?你们自己说是网友,伪造照片很有可能的啊。”
“谁会愿意把自己的大龅牙挂在网上,又不是傻子。”
陈近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出了真相。
“其实不是网友,我五年前匆匆见过一次,她不长这样,也绝不是龅牙。”
“甚至脸很普通,没有记忆点,扎在人堆里几乎认不出来,所以很难跟人描述去找,只有名字比较独特。”
岚姐听了,又仰头,指了指楼上。
“你是不是脸盲啊,那你朋友呢?也记不住,没照片?”
陈近月挺无奈,明明是他亲妈来着,不过那时候太小,也没法去指望小孩的记忆力。
“他更离谱,他其实比我熟,但完全不记得。”
岚姐示意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既然不是,那你问那个龅牙女人做什么?”
陈近月往后仰,一时语塞,总不能把王蔼的事情和那一炉子假牙说出来。
岚姐看着她叹了口气,凑过来细细摸她头发。
“不就找个人,至于这么郁闷吗?”
“干脆跟姐学学,找个男人玩儿,解闷。”
陈近月笑得力气都没有,又突然起疑。
“岚姐。”
“嗯?”
“我和王弦两个成年人,你是怎么把我们从地下室拖上来的?”
甚至身上一点不痛,也完全没有磕碰摩擦的痕迹。
她垂眼看过去。
岚姐神色如常,只是沉默了两秒,才开口。
“我怎么可能搬得动。”
“我姘头把你们抱出来的。”
姘头的事情还没个说法,楼上终于有动静。
门一响,王弦皱着眉走下楼,看见陈近月坐在那儿才松了口气。
“我以为你自己走了。”
陈近月站起身走了过去,反拽着他领口,问。
“哪儿来的血?”
王弦摸了摸自己后脑勺,又弯下腰给她看。
“磕破了,疼得很,你没事儿?”
衣服背面蹭了满片的灰,一看就是在地上拖过一遍。
陈近月扭头去看岚姐,挑了下眉。
怎么回事?不是说那个尖嗓子的姘头给抱出来的,对男生就这么粗鲁?
岚姐看出她的意思,捏着瓜子耸肩,表示无辜。
“他那么大个子,怎么抱得动。”
好吧,也算合理解释。
说了那药茶的事,王弦很快接受。
管他喝的什么呢。
刚刚做梦都不踏实,迷迷糊糊看见陈近月拷着手铐围着血红的酒池子转圈跳舞。
反正没酒驾就行。
不然来狸桥这趟,无功而返不说,差点返都返不回去。
陈近月扶着他脖子仔细看了看后脑那伤口,不深,但最好还是去医院包扎。
刚站起身又被岚姐急忙拦住。
旅馆开得马马虎虎,赚钱的机会倒是一点不肯落。
“费那劲干嘛呀,我这有医药箱,我会包,给我二十意思意思就行。”
王弦仍对岚姐抱有戒心,能在自家修密室还买那么多猎奇道具的,能是什么简单角色?
不过还是被迫按在桌面上,消了毒缠好绷带。
狸桥的昼夜温差还是挺大的,下午两点一刻,他们推开旅馆大门,发现街头温度已经回升。
仍不算热闹,但好歹有了烟火气。
附近几户人家在外头晾被子,小孩跑来跑去玩遥控汽车,闷头撞上去又被一顿骂。
王弦摸了摸肚子,又觉得空荡荡一阵,扭头问她。
“早上那煎饼你吃了?都凉了吧。”
陈近月摇头。
“我没吃啊,不是你自己吃的吗?”
王弦摸了摸头上绷带,有些不适应。
“我买了俩,还有一个扔前台了啊。”
陈近月瞥他一眼。
“小气成这样,可能被岚姐吃了吧,再买一个不就得了。”
街头那个煎饼摊仍开着,老板坐在棚下昏昏欲睡,王弦敲了敲台子,叫醒他。
“老板,跟早上一样,还是两个满配。”
年轻的老板忙点头,站起身,一边遮低了帽子,快速做了两个,递到他手里。
他们付了钱,转身边走边啃。
蛋香浓郁,调味正好,同早上那两只粗制滥造的残次品,相差甚远。
吃罢两口,王弦停住脚。
“陈近月,不对劲。”
她嚼着,皱眉看他,以为这人又挑剔嫌口味不好,刚想开口又被打断。
“这老板绝不是早上那个,换人了。”
他掰开剩下半个煎饼,检查后又冷笑,笃定。
“我刚刚就觉得脸好像变了,还死死压着帽子挡。”
“这个饼的调味和精细程度,完全是熟手,早上那个笨手笨脚,绝对做不出来的。”
陈近月将信将疑,试图找个合理说法。
“有可能,就是两个老板啊,一个早上出摊,一个下午替班。”
“那他为什么要挡脸?”
“最重要的是,我说‘跟早上一样’,这两个满配就真的没放葱花,甚至非常自觉又自然地、把其中一个果子换成了双倍生菜。”
“明明不是同一个人,甚至早上也不在,他怎么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