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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旬旬者寻 “一个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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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公里开外,陌生的沿海小镇从未耳闻,搜索引擎上跳出的信息也寥寥。
兴奋还是恐惧?
王弦匆匆订下第二天最早的班机,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皆沉默。
那几把道具躺椅并未撤走,陈近月躺在中间,仰头看着柿子树上之前被自己掰断的那根残枝,心下茫然。
哪有力气兴奋呢?
又不是毕业旅行,沾染了死亡的东西,再怎样神秘都叫人发闷。
“尚文科难道也参与了这场局?图什么?”
事发之后也确实奇怪,一则声明都没有出,甚至现在连带着整个剧组不知所踪。
李梁听了陈近月这一句,还是持否定态度,闭着眼回复她。
“他这种顽固的性子,又自视甚高,怎么会拿自己职业生涯最后的作品去赌?”
王弦在剧组是边缘人的状态,很多东西都不清楚,尚文科也留着心眼不让他碰。
想来想去不对劲,他又坐起身,转头看他们。
“编剧又是谁?如果这个地名是剧本里原有的,总跟ta脱不了关系。”
陈近月努力回忆。
“我不认识,署名好像是一个叫武鹧的。”
不知男女,从头到尾也没现过身,现在一时聊起来,自然一问三不知。
陈近月手机还在池班那儿,想回咸渣拿又怕被闹事的缠住,只能让王弦帮着拨号过去。
但被拒绝。
“你还想再被软禁一次?”
“我们去外地找人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陈近月无奈,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
“池班不是那种人,他只是怕我胡思乱想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才这样的。”
他不理会她的解释,只掏一只备用机出来扔给她。
陈近月懒得掰扯,点开热搜看,榜单已经被新的娱乐八卦填充完全。
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觉得讽刺。
仍放不下心来,她扭头去问李梁。
“尚文科那边没动静吗?”
李梁沉默了半分钟,吐出一个“没”就起身进了偏屋。
冷淡的态度,维持在那天暴力戏后的无动于衷。
短短几天,她甚至跟王弦成为更好的可以闲聊的朋友。
“如果王蔼真的还在,你见到他第一面会说些什么?”
王弦诧异于她提的问题,短暂沉默之后又笑了一声。
“我可能说不出来吧,毕竟对他来说,我也就是个陌生人。”
“没什么良心的陌生人。”
“不过刚刚在论坛看到,有一个地方科普帖里提到了狸桥,说这个靠海的小镇别的没有,工艺品产业倒是发达,各种贝壳、海螺甚至海星,都利用加工得很好。”
“如果他真的还在,我准备在当地买一个最贵的八音盒送给他。”
“要海螺形状的。”
躺椅冻得很硬,陈近月翻了个身,只听到细微的爆裂声。
她捏了捏耳垂:“为什么是八音盒?”
王弦没细解释,只说是秘密,又问她会是什么反应。
陈近月慢吞吞回答,声音里洋溢着一种迟疑却烂漫的憧憬。
“我吗?”
“我要看状态,如果他比14年的时候还瘦,我就扇他一巴掌。”
“如果是,变高变胖了,长大了,我就冲过去拥抱他。”
王弦无法理解。
“人家看人下菜碟,我倒第一次听说有看身材下菜碟的。”
陈近月不接受这种指控,只是从地上捻了一片潮湿的黄叶,轻轻叹气。
“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希望他过得好。”
“骗我没关系,做局没关系,恨我也没关系。”
“只要这五年来他有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吃饭,我都能接受。”
她只害怕一点。
如果他比五年前更瘦,更憔悴,更悲观。
那一切有什么意义?
毕竟这场闹剧里,谁都有资格痛苦,王蔼没有。
——
夜深,王弦回了自己那边顺便理行李,院子里空下来,李梁屋里灯也没开,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陈近月擦完身之后又给自己新上了药,没收拾多少行李,只一个背包,王弦说好早上七点从院子出发去机场。
她早早睡下,梦里久违地出现了王蔼,变得有些胖胖的、脸上没疤的王蔼。
睡梦里难得挂着微笑。
是一个玩耍的好梦。
王蔼站在海边,咧嘴笑着朝她泼水。
她于是低头看,手臂上溅三两滴水珠,很凉快。
闹钟在六点一刻响起,天色暗,陈近月眯着眼拧开房门,洗漱完出来才注意到李梁睡的那间屋子门大开着。
心里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她抿着唇缓步走近。
曾经耗尽所有咒骂的力气,习惯后却沉默。
只是这次不再是负心汉,而是潜逃犯。
狭窄的屋内,早已空无一人,东西也被搬彻底。
同五年前那一出,并无二致。
王弦进门的时候就看到这副景象,舔了舔唇迟疑,他刚想开口又听陈近月冰冷的一句。
“走吧,不用管他。”
背包坠得肩颈发麻,她拉着王弦离开,最后面无表情锁上了大门。
锁扣“咔哒”一声,最后的机会在指尖流走。
没良心的人、退缩的人、心虚的人,还是畏罪的人?
无所谓。
现在起,只变成仇人。
值机前,陈近月犹豫了很久,还是拿那只备用机给曲涉江发了好几条短信。
【小启,我是阿月。】
【我有事要去外地一趟,你要是找我就打这个号码。】
【我会给你带礼物的。】
【还有,那截造指,你上次没有拿走,保管在我这里。】
落地已是下午,她方才迷迷糊糊睡得脖子发疼,脸上憋得一片红。
听不太懂的方言,出站口人流交错,大多穿着单薄的长袖和衬衫。
倒没注意,石宿省的冬天也这样暖和。
王弦早已连夜约好了专车,颠簸两个钟头,终于抵达庆光市狸桥镇。
深蓝色的地界牌掉漆,狸桥的“狸”字缺了最下面半痕,显得有点四不像。
陈近月捻着木手串,脚步停滞。
“这地方也不算小,上千户人家,要从哪里找起?”
“王蔼如果出门,应该也会遮着脸的。”
王弦拍拍她脑袋,又虚揽着她肩往街头去,试图融入当地。
“有时候不是看范围大小,只要目标够特殊,自然找得到。”
陈近月摸不准他意思。
下一秒耳边发痒,他凑过来,神秘的一句。
“就算王蔼遮着脸不常露面。”
“我那个妈,姓氏也够特别了。”
“她姓,水。”
陈近月不太自在地推开他,点了点头。
确实稀奇,她从小到大并没在现实生活中见过姓“水”的人。
只是意外总会发生。
街头不算热闹,他们随便寻了间工艺品店进去,逛半圈店拿了几个方便携带的钥匙扣和发夹,结账的时候才状似不经意,开口问那老板。
“诶老板,您知道咱镇上有没有姓‘水’的人家?搬来应该五年差不多的。”
这里大多卖的是批发货,那老板嫌他们买得少,提了两块钱价,胡子一耸又不耐烦,唠唠叨叨。
“系不系发癫啦,这里姓‘水’的人家上百户,你问我介?管什么几年,随便敲一家进去就行啦!”
……
倒没想到这茬。
陈近月两眼一黑,捏一只象牙白的贝壳发夹想把这家伙的嘴夹上。
出了店,自作聪明的这位沉默。
陈近月瞟他一眼,凉凉道:“现在怎么办?”
王弦不吱声,陈近月叹气,又支招。
“拿照片问不是最方便了吗?”
毕竟是亲妈,总不至于照片都没有吧?
王弦挠了挠鼻子,吭声。
“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离婚之后我家老头好像把她东西全烧光了,听说闹得很难看。”
再怎么急也得找地方先住了再说,镇上只有一家小旅馆,好像还是居民楼改的盗版民宿。
一晚上两百,在这种小地方不算便宜。
那老板应该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长到侧腰,嘴巴擦得很红,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就要给他们开一间房。
陈近月连忙制止,把自己的证件也递过去。
“两间,分开住。”
她狐疑地瞟他们几眼,鼠标在电脑上点了几下,又问。
“来干嘛的?探亲?”
“看你们长相也不是一般人,来这破地方干什么。”
王弦不想多聊,耸了耸肩:“搞艺术创作的。”
创作?
老板娘疑心更重,这边海景可没有好看到可以拍摄的地步,都是赶海的当地工人偏多。
不过他们连包了一个礼拜的房,跟谁过不去也不用跟钱过不去,还是撇了撇嘴,把钥匙递给他们。
二楼,两个临间。
陈近月放了行李换了身单衣就去敲王弦的门。
“抓紧时间吧,等等出去吃个饭,顺便沿路问问。”
王弦换了件短袖,纯黑色的中袖,衬得脸都冷几分。
一开门陈近月却跟看神经病一样看他。
“毛病?晚上十几度,你想冻出病在这儿定居?”
他挑了挑眉,竟然心情不错,又拧门随便套了件衬衫。
老板在前台嗑瓜子嗑得正欢,手机里外放偶像剧,王弦凑过去捏了一粒,套近乎。
“姐姐,我跟你打听个人行不行?”
老姐姐不吃这套,把瓜子塞回抽屉,疑心很重。
“不是说搞创作?艺术家还找人干嘛?寻仇别寻到我这边来。”
陈近月掏口袋把方才买的贝壳发夹推过去一只,打圆场。
“姐姐,不是寻仇,就是以前同个社群的网友阿姨,后来联系不上了,看她资料,家就住在狸桥。”
偶像剧暂停,老板把发夹夹衣领上了,傲娇地哼了一声。
“什么人啊,倒叫你们赶着巧了。这几条街上上了年纪的老娘差不多都认识。”
王弦暗戳戳去捞陈近月胳膊,套牢了,有点紧张。
“姐姐,我们要找的这阿姨,姓水——”
“全名,水珏。”
老板把瓜子重新端上来,边嗑边翻白眼。
“哪个jue啊?绝情的绝?”
王弦伸食指去旁边鱼缸里沾一点水,纯白色的案台上,慢慢划落几笔。
陌生又别扭的语调,他放低声线。
“不是绝情的绝,是玉珏的珏。”
“一个王,加一个玉。”
“水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