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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假冒(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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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田家,田好蝶再也不是身份最尊贵,最受宠爱的人。
因为,她爹将田家最好的客房,腾给了水归宁。
田好蝶没想到,她爹也会点头哈腰,也会笑得谄媚,生怕触怒水归宁。
“七小姐千金之躯,招待不周,只能先委屈一下了。”
田好蝶如同老鼠躲在屋里,不敢出现在水归宁面前。
小侍女以为自家姑娘生了大病,为她煎好姜汤。
田好蝶捧着热汤,手指冰凉彻骨。
短短几日,那张圆润的婴儿肥的脸,已有几分憔悴。
除了云嬷嬷以外,田好蝶是最不愿意承认水归宁身份的人。
她一想到,水归宁被众人拥簇,一呼百应,众星捧月的场面便会抓心挠肝。
为什么?
一贯与自己作对的水归宁,是京中的方七小姐?
京城的官家小姐?
田好蝶追悔莫及。
她挠了挠鸡窝似的头发,苦着一张脸,与小侍女面面相觑。
“唉......我得罪人了。”
早知道水归宁如此厉害,前几日,她不会玩心大发,把水归宁当丫鬟使唤。
甚至,她还烫伤了水归宁的朋友。
水归宁心眼那么小,不会放过自己。
田家有一个后花园。
地方不大,可五脏俱全。内设假山假水,一面圆型石桌,一棵青青松柏,供人休憩赏花。
真真穿过花园,见到了一位单薄少年。
真真笑嘻嘻的,在他身边坐下。
“宋命,原来你在这里啊。田秀才派人找你,你躲到哪里去了?”
宋命听到有人喊他,循声望去。
他手里,捏住一枚泥虎佣,应是他的玩具。
真真有些佩服他,这种时候,还有心思玩乐。
她像是对待顽皮的孩子,伸出中指,弹了少年的额头。“说吧,你又找到什么好玩的了?”
真真还以为,宋命忍受不了水归宁,负气离开了田家。
宋命皱了皱眉,不理睬她。
真真一手撑着下颌,懒懒道,“宋命,我最近真的好无聊哦。”
自从来了田家,真真一直将田好蝶当作难得的乐子。
可如今,田好蝶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又兴许是田秀才的授意,再也见不到她的身影。
总之很无聊。
宋命是个闷葫芦,却也是合格的倾听者。
小女孩知道他不会回答自己,继续自言自语。
她有点儿孤独,“话说,我也有几天没找阿宁说话了。”
认亲后,水归宁被云嬷嬷等人密切监视。她想与水归宁说几句话,难于登天。
再者,云嬷嬷是只老狐狸,生性狡诈阴险。假使水归宁不小心露了馅,她的一番功夫便全费了。
一来二去,她索性断了去找水归宁的念头。
宋命不同以往,眸底是真切的疑惑。
他收起泥虎,问她,“你的目的是什么?”
真真心中“咯噔”了一下。
她看向了冷漠的少年,眸光水润润的,疑惑道,“什么目的?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的朋友根本就不是......”
话没说完,一只手捂住了宋命的薄唇。
真真的笑意全无。
少年坐在石凳上,小女孩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冷得变了调,“你听了多少?”
宋命却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小女孩收起了笑。
她警惕地环视后花园,担心被方府的人听了去。
确认花园中只有她和宋命两人,真真的一颗心,才稍稍平复些许。
女孩手中出现了一只闪亮的匕首。
“宋命,你的问题我听不懂。阿宁没工夫和我说话,我闲得无聊,还好有你陪我。”
她话中的警告很是明显,“不如,我们换个别的话题吧。”
宋命半羞半赧,浑身散发一股久违的杀意。“快还给我。”
他一个练家子,怎么会被一个小女孩从眼皮底下抢走东西。
闪亮的匕首褪去刀鞘,在她手中宛如听话的精灵,画出一圈又一圈的银色光晕。
真真一只手把玩匕首.
她笑得玩味,两颗虎牙尖细雪白,“我屡次三番救你于危难之中,本不想杀你,可架不住你上赶着作死。”
宋命也笑。
他坐得笔直,毫不怀疑女孩这番话的真伪。
“怎么?因为我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所以你要杀我灭口?”
他知道,这个柔弱的小女孩,心肠比谁都要狠硬。她既说得出,便会做得到。
宋命眸底黑云翻涌。“你的玩心太大,不怕事情败露的后果吗?”
河边初遇,他便领教了她的心狠绝情。
毕竟,一个正常的十岁小女孩,遇见狼的第一反应不是哭泣,而是将他推去喂狼。
这个小女孩处事从容,聪慧果断,救过自己两次。
可将她的所作所为,串连在一起回想,未免颠覆了他对一个正常小女孩的认知。
田秀才,知县大人,方府,所有的人,被这个纯良无害的小女孩玩弄于股掌之间。
小女孩那双状若平静的杏眼中,暗藏一股深不可测的漩涡。
“好玩。”
宋命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注视她。“荒谬!”
小女孩不以为然,“这个把戏既不伤人,也不害人。大家皆大欢喜,有什么问题吗?”
宋命薄唇紧抿,他看向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匪夷所思的怪物。
小女孩笑得天真无邪,嗓音柔软稚嫩.
单看她的神情,压根不像是威胁。“宋命,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认回了七小姐,云嬷嬷一刻也待不得。她想赶快回到方府,回到大夫人身边。
刚入春,料峭寒风吹得人心冷。马厩里,仆从在喂着马匹。
那位七小姐,认亲不过三日。明日,云嬷嬷要带她走。
一房内,灯火通明。
水归宁身着锦绣华服,坐在床榻一动不动。
几个时辰前,云嬷嬷告诉她。
“七小姐,明日老身便要带你回方府。”
水归宁的嘴角扬起,满心欢喜道。“多谢云嬷嬷。”
惊喜如潮水,以至于,她忽略了老妪眸底的冷笑。
晚膳前,一个瘦小的侍女,端着一碟糕点进来。
水归宁没胃口。
现在,她满脑子都是明日要回方府。
对于未知,她忐忑又憧憬。
京城方府,是什么样子?
回想田秀才对云嬷嬷恭敬谄媚的模样,水归宁断定,方府比起田家,只会更为气派。
既然方大人不远千里寻回自己,那么,他肯定是格外珍视这位七小姐的。
想到这一点,水归宁宛如吃了蜜糖,心里甜滋滋的。
恍惚间,水归宁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察觉自己的出神,水归宁恋恋不舍,从想象中抽.离。
见小侍女放下糕点却并未离开,她不悦道,“你嚷嚷什么?吵得本小姐头疼。”
“是我,阿宁。”
一道温柔熟悉的声音传来。
真真?
水归宁一见到她,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
“真真,我就知道你放心不下我。”
真真指尖冰凉,她好不容易骗过云嬷嬷的人,才有了和水归宁相见的机会。
见水归宁这般激动,真真给她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隔墙有耳。
水归宁见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哭道,“我害怕明日醒来,这些会成为镜中花水中月。”
一朝失去亲人,又在一夜之间,成为了金贵的官家小姐。
命运无常,造化弄人。
想起经历的所有,水归宁只觉踩在棉花上,虚浮又不真切。
水归宁握住她的手。
她在等真真的答复。“真真,你会替我保密吗?”
她明白,只有真真,才能消除她心中恐惧的根源。
真真和水归宁还未聊上几句,云嬷嬷的人捧着从京中带来的绣服。
“七小姐,这是大夫人交代的尺寸,您快穿上试试合不合身。”
这场只属于两人的谈话就此为止。
夜色渐浓,真真离开的时候,小女孩秀美的轮廓消匿在阴影之中。
她背着其余人,向水归宁说了最后一句话。
水归宁却读懂了她的口型,“阿宁,不要相信任何人。”
任何人?
方府的所有人都不要相信吗?
真真从怀里拿出三两银子,这是方才水归宁偷偷塞给她的。
她一手抛着银子,一边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
待水归宁一走,她也该思索自己的出路。待在田家,绝非长久之计。
“刀我不要了。”
少年推开门,便见到小女孩在抛银钱玩。
真真瞪大了眼睛,以为他还要选择拆穿自己。
她忙将门窗紧闭,“你又要做什么?”
少年嘴皮翕动,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小女孩一脸疑惑地望向他。“?”
半响,宋命盯着她手边的银子,“你要给我一两银子。”
小女孩眨了眨眼,杏眸如天边星。“为什么?”
少年语出惊人,“从我出生起,便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只是,他说完这句,飞速地转过身去。
虽然知道他在骗人,真真也没有戳穿。
她爽快道,“分赃嘛,我懂的。给你一两银子,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他的理由太过拙劣,真真忍不住捂住肚子笑。
少年攥着雪白银子,面色一半红,一半白。
阳光透过窗户,真真才醒来。
此刻,门口的马匹不见,田家又恢复了往常的冷清。
真真打了个哈欠。
她正准备回房中补觉,却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宋命去哪里了?
真真找遍整个田家,也见不到少年的身影。
她只得去问田好蝶,“田姑娘,你见到宋命了吗?”
水归宁一走,田好蝶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态。
田好蝶不屑地瞥了小女孩一眼,“呦,你不是总爱为水归宁打抱不平吗?怎么?她不肯带你去京城?”
说罢,她用手帕捂嘴笑了起来。
可是,小女孩神色定定,丝毫没有被嘲笑的局促。
“他不在田家,那会去哪里呢?”
真真走出了田家。
“喂,快回来!走出田家,你指不定哪天就饿死街头了!”
田好蝶在后边大喊大叫。
小女孩却充耳不闻。
田家人眼睁睁的,见真真走出了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