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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岭南(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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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对于自己的学习能力还是自信的。
万木春也发现,无论药材名多么难记,她总会过目不忘。
真真还会誊写药材。
很快,她就在回春堂住了下来。
医馆还有一位十四岁的药生。
他叫白果,是附近兴宁乡的村民。
几年前,他被父母送到回春堂,为万大夫打下手。
第三年,五月初。
真真听吴川当地人说,岭南最要命的,是梅雨。
六月梅雨起势,七月断梅。期间,淫雨霏霏,没了休止。
这一日,真真出门,她要去挖草药。
中午,遇上一位邻居。
他抱怨说,吴川今年的雨水,比以往时候都要大。
五六月,是草木生长的好时机。草木吸足了雨水,疯了一般抽枝散叶,叶片会堵住兴宁乡的水渠。
衙役清理水渠时,发现了几只淹死腐烂的灰毛老鼠。
水渠发现了死老鼠,可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吴川十几年前,也发生过一次大规模的鼠疫。
那时,死了许多人。
白花花的河面,漂得可都是染病而死的百姓。
邻居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心中仍有余悸。
对于瘟疫,吴川府尹不敢怠慢。
乡府传了话,整个吴川的郎中,连夜研制草药。
吴川,生病之人终究还是多了。
回春堂前,挤满了前来抓药的人。
白果跟万木春外出行医归来,路上湿滑,他崴了脚。
此刻,白果坐在医馆里,脸皱巴巴的如同一个苦瓜。
真真为他搬了一个凳子,关切询问他的伤势。
白果却并不在意,反而与真真讲了一桩怪闻。
“姑娘,我跟你说,咱们兴宁乡,突然来了许多奴隶。听说,他们是从京中来的。”
真真问他。“到底犯了什么重罪呢?”
竟能惹皇帝狠下心如此对待?
京中来的人,毕竟是稀客。
真真抿唇,暗自思索,京中千里迢迢,被贬岭南,无非两个原因。
要么,犯了圣逆;要么,遭人构陷。
上辈子,大姚京城党派斗争不断,水深火热,暗流涌动。
天底下,耀眼的位置,只有那么多。
有人登了高位,众星捧月;就有人一落千丈,坠入泥潭。
白果崴了脚,他一人坐在回春堂守铺。
第二日,真真跟万木春外出。
兴宁乡的偏郊。
少女与万木春,来了一处荒凉的地方。
远看白墙灰瓦,院内,哀嚎不止。
真真想起了白果的话,新来的奴隶,被统一安置在一起。
近来疫病横生,淫雨绵绵,吴川不太平。
府尹只好将新来的京中流犯,关在这处偏郊别院。
院外有几位衙役看守。
“万郎中,您终于来了?”衙役见到了万木春,态度无不恭敬。
衙役看向他身旁的少女,露出了惊艳的神色。
“这就是万大夫当年收留的小徒弟啊,如今长得这么漂亮了。”
好水灵的少女。
万木春不喜寒暄。有闲聊的功夫,倒不如趁机救几个病人。
万木春问道。“这群人中,有几位生了病?”
院内,有几十张竹床,上面躺满了虚弱的流犯。
花甲之年的郎中,皱了皱眉。
京中而来的流犯,人数远比他想象中要多。
他担心自己携带的药不足。
“郎中,要不,劳烦您都看一看......”衙役难以启齿。“万郎中,顺便......再为我等开些药?”
京中之人,奔波千里来了吴川。当地气候潮湿,自会受一番煎熬。
衙役奉命看守,却也惜命。
平时,他们站在院外,有多远站多远,生怕不慎惹了病。
就在此时,一名清秀的书童,浑身泥污,直接跪在了万木春的面前。
“求您,大夫,救救我家大公子。”
“你跑出来做什么?!”衙役掩鼻,一见是他,大惊失色。
染了病的清秀书童,宛如可怖的蛇蝎,令人避之不及。
衙役声音尖锐,好意提醒万木春和少女,应该远离这名书童。
“万郎中,您赶快后退,这人身上染了病,莫要触了霉头。”
真真皱眉,衙役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染病?
所有人退到了几十步之外。
唯独万木春和少女,还立在原地。
“不要急,慢慢说。”万木春道。
书童惨惨地哭出了声。“呜......大夫,我家公子,真的快要受不住了。”
书童口中的“大公子”,似乎身份格外特殊。在一群京城流犯里,独他一人被置在院内的单屋。
屋内潮湿昏暗,充斥一股闷闷的血腥气。
真真不言不语地立在一旁,默默地打量竹床上的人。
少年容貌苍白,好似一捧快要融化了的冰雪。
这一眼,令真真那颗如止水的心,再一次抽痛起来。
这名昏迷的少年,与记忆那位冷漠克制的青年,是一个人。
真真袖中的手攥得泛白。
这人,就是那个凉薄负心郎。
无人留意到少女眼眶泛红,却又在一瞬间恢复如初。
真真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前仇旧恨。
这人就算化成灰,她也认得。
他不是她前世的好夫君,京中赞他“如瑶林之琼树,松风之水月”,号称大姚十翘楚之首的卫家大公子——卫侯玉吗?
少女的唇畔,滑过一丝讥笑。
呵。有这么个晦气玩意儿,早知道今日她便不来了。
书童跪在地上叩头。
“大夫,劳烦您快为我家大公子瞧一瞧。”
他泣不成声,惨白的脸上一片焦灼。
真真认得卫侯玉,顺带也从尘封的痛苦记忆中,揪出了这名书童的名字——平白。
毕竟,前世他一介书童,可是很瞧不起自己这位卫夫人的。
万木春弯腰,扶起了平白。
他见随行少女以袖掩鼻,清透的眸中尽是冷意。
万木春从没见过真真这副冷漠态度。
他道,“银针拿来。”
真真嫌恶地睨了竹床的清俊少年一眼,终究还是忍不住刻薄道。
“师父,他身上有病气,估计活不久。”
这也是真真的心愿。
书童可听不得这句话,他家大公子自有神仙保佑。
平白边哭,边拽万木春的衣袖,“郎中,别听她胡说八道,你可要救我家大公子啊。“
少女嗓音清甜,极为贴心他告诉他。“小书童,你没听到吗?他根本活不过明天啊。”
平白抬眼,见到一位漂亮秀气的少女,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然而,正是这样一位宛如天仙般美貌的少女,却用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
“你胡说,根本不是真的。”平白恼羞成怒,“我家大公子怎么可能会有事!”
清秀书童的情绪这般激动,不难推测出,这位“大公子”,对他而言非常重要。
见他跳脚,真真不急不徐道。“你别小瞧我,我也是大夫,说的可都是实话。”
平白幼稚地捂住耳朵,不想再听一句伤心话,“假话,假话!”
少女笑意更甚,悠悠道。
“小书童,实话总是刺耳的。你扪心自问,他这副惨烈模样,若我师父说明日便会康复,你又敢相信吗?”
平白一阵沉默,“我相信。”
反正总比她诅咒“大公子明日便会死”要强。
少女嘴角抽了抽,对身旁的万大夫道,“师父,您救过脑子有顽疾的人吗?”
万木春摇了摇头,如实道,“这种病,治不好的。”
少女佯装惋惜地看向平白,她黑灿灿的眸中却是揶揄。
“徒儿私以为,尤其是像他这种,八成没戏了。”
平白气急败坏,“你你你——庸医,庸医!庸医!”
少女又补充道,“十成。”
平白直直地气晕了过去。
吴川气候湿热,容易滋生躁意。
少年一袭轻衫,双目紧闭,无一丝血色。
奇怪的是,少年的右手,手腕处束一窄袖。
除了露出的修长指节,其余地方裹得严实。
吴川天热,潮湿阴沉,他这番怪异装束,与时节相悖。
令人不禁担忧,少年会不会闷出病来。
真真若有所思。
平白虽不喜自己,可他对卫侯玉素来忠心耿耿,倒也不像是粗心大意之人,怎么会注意不到这一点?
万木春面上没有什么情绪。
他捋起少年的衣袖,准备一探究竟。
“不可!”平白的声音变了调,他快步走至榻前,推开了万木春。
“不可,大夫!绝不能行!”
万木春一顿,皱眉,“怎么了?”
书童视线飘忽,咽了一口唾沫。“我......”
可说了半天,他也讲不出所以然来。
少女和大夫,全都看向了他。
书童神色紧绷,身如筛糠,几欲晕厥。
真真见他这般惶惶,以为他不相信万木春的医术。
少女声音轻柔,道,“师父,您看,人家不相信我们。何不快些离开,免得扰人清净。”
万木春无奈失笑。
真真,今日是怎么了,为何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
书童不满地瞪了少女一眼,向两人袒露难言之隐。
“大夫,我家大公子生性惧寒。所以,能不能换一只手把脉?”
真真垂眸,前世她认识卫侯玉的时候,他便很怕冷。
冬天时候,他的手比自己还要冷上几分,因此他总是披一雪白狐氅。
那时她奇怪,如今看来,卫侯玉怕冷应是天生的。
万木春挑了挑眉,从医多年,见过无数疑难杂症。
“畏寒之症,或许,我可以找出病因。”
少年年岁尚轻,患有怪病。身为医者,他愿意一试。
不料,书童也是个倔性子。
他摇了摇头,铁了心让万木春诊左手脉象。
“大夫,我......既然您医术精妙,那么换一只手,想必不碍事。”
说到最后,书童的声音也弱了几分。
“不妨......左手诊脉?”
毕竟有求与人,书童害怕惹其不快,更怕他一不高兴,不为大公子诊脉。
大公子生命垂危,急需大夫。
他务必要保护好大公子。
真真觉察,平白对于卫侯玉的右手,总是格外关注。
少年眉目凄凄,躺在床上,如一枚冰冷的寒玉,缺乏鲜活的生命力。
书童动作轻慢,抬起了少年的右手,又将袖口束紧。
纵使方才,万木春并没有碰到少年的右手。
似乎,卫侯玉耐不得一丝细风。
真真不以为然,这位狠心前夫什么时候这么娇气了?
可是,真真还是想不明白,惧寒与把脉,两者又有什么密切联系。
屋外,突然传出了一阵哭声。
“有人晕倒了!”
“又怎么了?”慌乱之中,衙役推门而入。
他们唯恐染病,平时,多是守在院外。
“官爷,能否多给一口竹叶水喝呢?”那人声音沙哑,“我中了暑气。”
衙役尖声尖气,“整日要这要那的,这里是岭南,不是京中!你们这群贱奴,怎么不知惜命?若再有下次,直接丢到城南荒岭!”
一群人噤若寒蝉。
屋内,少女垂下眸,大夫沉默不言。
衙役的话,点醒了书童。
他家大公子,已被奸人陷害,流落岭南。
现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书童见自己冒犯,惹得大夫不悦。
他急得哭出了声,“大夫,我并非故意为难,实在事出有因。左手诊脉,总归方便一些。”
真真盯着卫侯玉的右手,难得出了神。
他的右手到底怎么了?
万木春沉默了半响,“好。”
书童的眉间早已沁出湿汗,见他同意,当即大喜,“那便有劳大夫了。”
万木春神色凝重,诊少年的左手脉象。
书童和真真则是候在一旁。
室内光线晦暗,铺置简陋到了极点。
一张竹床,一面蒲团。
小方桌上,有一盏细口瓷瓶,瓶内插了一根竹枝。
曲折的细枝,绽几片青叶,是狭小房间内的唯一生机。
室内气氛沉寂,甚至能听到一股轻微的呼吸声。
书童比其余两人,更加沉不住气。
书他见万木春一言不发,心中慌的要死,“大夫,我家大公子,到底怎么了?还......有救吗?”
种种不好的预想,在那一刻,如同阴凉的潮水席卷而来。
他有一个可怕猜测,大公子,或许已经死了。
真真站在一旁,问他,“卫......你家公子,昏迷了多久?”
书童掩面,兀自哭泣。“自从来到这鬼地方,一直昏迷不醒。”
无怪乎书童口不择言。
岭南瘴气严厉,被贬之人,多是鬼哭狼嚎。只怪他一时心急,将心中的嫌怨一并说了出来。
万木春起身,告知残酷结果。“只剩一丝残脉。”
谁知,书童灰败的眼神竟亮了几分,“所言当真?大夫,您没骗我?”
这位郎中告诉他,大公子还有一丝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