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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谢五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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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伏天,正午的日头悬在头顶,燥热得厉害。
永宁侯府后院厨房烟火蒸腾,灶膛的油烟混着蒸笼掀开的白汽,闷得婆子仆妇衣裳浸透,汗珠子不停往下沁,腾出手擦了又冒,忙得脚不沾地。
紧锣密鼓地把各院的午膳送去,午歇时才得了些空闲,几个仆妇凑一块,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话。
年纪最长的柳婆子抬手抹了把汗,长叹了口气道:“这日头最难熬,若放在头些年,咱们这些厨上伺候的每天还能领碗冰镇绿豆汤,一碗灌下去好歹人能快活些。现而说是折成月例银子,谁不知道是被上头给昧了。”
一边李四媳妇忙不迭点头,没好气道:“咱们累得要死,什么都没落着,香的辣的都让管事婆子得了便宜。”
柳婆子瞥了她一眼,声音压得很低:“说来说去也是府里这些年不行了,像以前到了夏天咱们这些伺候的还能领例份的冰,如今不也省了去?我前儿听采买的李旺家的闲话,说那边油水也少得可怜,都是混口饭吃。”
李四媳妇到底年轻,半信半疑的,她犹豫道:“果真这样么?不过府里是有好久没涨月钱了,又不是没进项了,做什么这么苛待咱们。”
闻言,旁边的刘婆子嗤笑一声,压低声道:“快别提这茬了。前儿大夫人身边的贺妈妈还说要裁减下人,说如今府里伺候的下人太多,各院拢共百来口人嚼用不是小数。话风透出来,哪个还敢提涨月钱的事?”
永宁侯府到底是有爵之家,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没有头些年辉煌了,也不是外头寻常官宦人家能比的。
李四媳妇眼神黯淡了些,叹了口气道:“我原还有些想头,这么说也只能死了这条心了。”
正经说起来,永宁侯府的爵位是太祖皇帝时候封赏的,传到如今已经是第六代了。
如今侯府因为太夫人还在,所以没有分家。承袭了爵位的大房和三房是太夫人嫡出,夹在中间的二房是庶出。
三房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大家人口,磕磕碰碰是难免的事。
二房住的呈芳园坐落在侯府西边,是前几年修缮过的。
虽然比不得府邸上好的景致,但园子总归格局周正,林林总总十几间屋子错落有致。
正房后头的抱厦里,屋子被一扇四折的花鸟屏风分成两处。里头睡房不大,却收拾得简洁雅致,外头待客的地方也布置得敞亮紧凑。
“天热得厉害,冰库送来的冰越来越少,况且都是些碎冰,摆在屋里没小半天都化干净了。”南星叹了口气,越说越觉得心酸,“我不过多说两句还要被他们推搡,说什么府里主子多,冰库储的冰不够分,送到咱们娘子这的已经是格外体恤。哄傻子的话,还拿来唬我!”
一边整理梳妆盒的素商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她拍了拍南星,低声宽慰道:“都是些老油条,哪回不先紧着大房和三房?不过,这回也不止咱们这里不够用,我昨儿还瞧见夏姨娘屋里的翠萍领着小丫鬟去角门抬冰,想来今年紧省,公中例份都不够。”
南星听了这话,忍不住嘀咕道:“夏姨娘得老爷宠爱,又有私房贴补。可咱们娘子呢,比起四娘子都差远了。”
素商扯了扯南星,肃眉道:“你可得仔细些!这些话可别到外头嚷嚷,省得招惹是非。”
南星撇了撇嘴,“我又不傻,只是闲来发发牢骚罢了。”
二人说话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谢惠卿手捧一卷书,斜靠在软榻上,百无聊赖地消磨时间。
榻边摆了一个青瓷缸,缸里的井水是一早换过的,里头浸了个香瓜和一些李子。
正所谓是冰不够用,瓜果来凑。井水冰凉,把瓜果浸透了,吃起来别有一番清爽滋味,正好消暑。
她轻叹口气,方才素商和南星的话尽数落到耳里,思绪渐渐飘飞。
她胎穿到大雍已经十四年了。
十四年前,侯府还是先侯爷当家。那时候偌大的家业,田庄铺面进项充盈,各房日子过得都不差。便是她,庶出的庶出也是份例充足,四季衣裳料子和冬炭夏冰从不短缺。
如今却不成了,一年比一年弱。
原主是二房庶女,生母殷姨娘是伺候便宜爹的几位侍妾中最不起眼的一位。旁人都说她福薄,拼尽全力生下女儿后便撒手人寰。
她从此归了二夫人教养。说是教养,二夫人自己嫡亲女儿也只比她小一岁,对她自然分不出什么多的心思,挂个虚名而已。
思绪辗转间,外头的蝉鸣声扰得人烦闷。
谢惠卿瞥了眼内室收拾的两个丫鬟,她胎穿过来时还是个婴儿,那时候有乳母照料,前几年乳母回乡去了,身边伺候的素商和南星都是五岁时来到身边的。
两个人的性子也是南辕北辙,南星直白,说话直来直去的,素商沉稳内敛些,倒是互补。
“都歇歇吧。”谢惠卿放下书卷,语气温和。
素商和南星互相对视一眼,素商摇了摇头道:“娘子,奴婢们不累。”
谢惠卿笑了笑,“天这么热,正好井水镇着香瓜和李子,你们都来解解暑。”
素商和南星伺候在谢惠卿身边许久,知道自家娘子向来宽和,便不再推辞了。
井水浸泡了几个时辰,已经凉透了。沉瓜浮李,是消暑的好法子。
素商从瓷缸里捞起香瓜和李子,南星拿来了洗净的玉碟和银小刀,素商利落地把香瓜剖开切好,又将李子拣出,码放在玉碟上,看着就清爽。
南星在一旁看着,笑吟吟道:“娘子心善,什么都想着奴婢们。”
谢惠卿笑道:“你们尽心服侍我,天热难熬,我有的自然不能吝啬。”
“再匀一些送到外头伺候的那几个,虽不是什么顶好的东西,但也别落下谁,都尝个味。”
素商颔首:“奴婢晓得。”
南星瞧着自家娘子,忍不住道:“娘子心善,总想着咱们,偏这院子都是些拜高踩低的。”
便说这瓜果,送到二房来的新鲜瓜果都是先到二夫人处,供六娘子挑了后,轮到她们娘子的时候都是剩下的,上好的蜜瓜是从来到不了这屋的。
谢惠卿靠在软榻上,她抬手慢悠悠挥着蒲扇:“蜜瓜是好,香瓜和李子也不见得差。井水镇透了,一样解暑。”
南星抬头,一脸认真道:“可他们就是欺软怕硬!见娘子不争不抢,才敢这么看人下菜碟。”
谢惠卿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要是次次都争,且不说我本就没六娘子那样的靠山,那整天也只剩下斗气了。哪有什么一碗水端平的时候,些许小事得过且过,自己舒坦就是了。”
小事随它去,大事不糊涂。毕竟她处境摆在这里,不好强求太多。
正说着话,外头便传来一阵脆生生的声音,“五娘子,夫人遣奴婢来请您去一趟。”
果真禁不住念叨。
素商和南星互相对视一眼,忙上前替谢惠卿整理一二,主仆三人便出了门。
顶着高高的热头,一出门便像把人晒化了一样。谢惠卿轻叹一口气,她这位嫡母向来少搭理自己,无事不登三宝殿,果真稀奇。
她住的小抱厦正是在二夫人正房后头,不过一会子就到了。
呈芳园头两年修缮过,正房窗明几净,开阔的五间房,颇为宽敞。
二夫人穿着石青色的织锦褙子,家常的打扮,她拨了拨茶盖子,见谢惠卿过来也没多问两声,只摆手让她坐下了。
二夫人左下首坐着她的嫡亲媳妇温氏和六娘子谢明姝,谢惠卿便自觉地坐在右下首的四娘子谢芷凝身边。
虽然二房只有三位小娘子,但谢惠卿与她们走动不多。
谢芷凝仗着生母得宠素来自傲,谢明姝又被二夫人宠坏了,两个人之间也是暗戳戳较劲。
自殷姨娘过世后,二老爷身边就只有两房妾室。方姨娘性子沉默寡言,膝下虽有四郎君,却不如夏姨娘得宠。
夏姨娘是早年便侍奉在二老爷身边的通房丫头,后来二夫人过门便抬了姨娘。她虽只生养了四娘子,凭着“善解人意”的性子更懂拿捏二老爷,吃穿用度远胜方姨娘。
不过再体面,妾室说到底也只是下人。
譬如此刻,奶奶和小娘子们可以坐着,二位姨娘却只能站在二夫人身侧听吩咐。
良久,二夫人目光瞥了眼夏姨娘,冷不丁开口道:“近来天热,公中例份不够,各屋也只能省着些用。说来也巧,我身边人正好撞见夏氏你身边的丫鬟从冰市买冰抬回来,看来你手头倒是宽裕,比我这个正头夫人出手还阔绰。”
话落,气氛骤然凝滞。
谢惠卿余光瞥见身侧谢芷凝脸色有些不好。
她微微一顿,其实倒不必这般担忧,谢芷凝显然低估了自己姨娘的“战斗力”。
二夫人向来瞧夏姨娘不顺眼,隔三差五发难是家常便饭,却未必每回都能占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