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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番外五 天空之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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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掩人耳目,我搬出了小木屋。
说是掩人耳目,其实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自我逃避,毕竟演戏于我而言,确实不是件太过容易的事。
尤其面对的观众还是柯跃尘,他那么玲珑剔透的一个人,如果不想被看穿,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远离。
搬回学校后,时光开始变得无聊且漫长,每天在教室和宿舍之间来回划线,闲到只能用备考填补时间。
以前为了报复易建业,我对法律有种赌气般的执着,如今却是打心底里渴望成为一名真正的律师。
只因有人告诉我,法律是缝补世界的针和线。
为此,我甚至收回了之前那句“不爱管别人闲事”的自我评价,然后把这部分自我评价替换成了跟乐于助人相关联的词。
所以,当周小成质问我,“为什么你可以跟男生谈恋爱,而我却不能跟女生谈恋爱”的时候,我下意识的反应就是——
恋爱真是一种传染性极强的病。
不但把我传染成了管事精,就连过去脑子转不过弯的直男都开始变得伶牙俐齿了。
当然,我本人对张萌萌没有任何意见,我们从她大一进校时便相识,她是个极聪明的姑娘。
这种聪明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也许不是坏事,但对于周小成这样的傻子,则需要打一个问号。
仔细盘算一下不难发现,傻子周小成身边围绕着形形色色的聪明人,我算一个,张萌萌算一个,沈自鸣也算一个。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承认,沈自鸣对周小成的影响在很多层面上要远远大过于我,就像肉骨头比肉包子更受狗的青睐一样。
比如有次周小成请客吃饭,那会儿他还没下定决心跟张萌萌在一起,饭桌上多次就感情问题询问我跟沈自鸣的意见。
我因为对三角恋一直抱着不理解不尊重且不主张的态度,所以直言否定,让他不要参与。
可沈自鸣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竟然义正辞严地表示,人应该勇敢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
当时听完我挺纳闷,沈自鸣不是不知道这段三角恋的另一个男主角是谁,既然他跟孙一凡也是好兄弟,那么这套明为鼓励实则引战的说辞真的合适吗?
明眼人都会觉得不合适吧?
都会觉得他动机不纯居心不良吧?
结果傻子周小成却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真心觉得,“恨铁不成钢”这个词就是专门为我发明创造的。
那时候我尚且不知道,有人作恶并非奔着某个明确的意图,而只是单纯地喜欢作恶,喜欢玩弄别人于鼓掌之中,所以很快就释怀了。
再说裁缝的职责是缝补,不是塑造,重塑他人三观这件事不在我职责范围之内,大可以放任不管。
故而搬回宿舍之后,我跟周小成的关系就回到了正常的状态,他谈他的恋爱,我掩我的耳目,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但热恋中的人真的很烦,要么一天到晚找不着人,要么回来之后一直讲电话,话题无非就是畅想他们遥远且美好的未来。
虽然以前我也这样,甚至做的比周小成更夸张,但这不妨碍现在的我会在心中涌起一阵阵以酸为主导的五味陈杂。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同性恋跟异性恋终究不一样。
异性恋的将来有许多明确且隆重的事件等着他们共同去实现,比如结婚生子。
可同性恋没有,同性恋的将来只存在于永无止境的许诺之中。
尽管我也不能免俗地从柯跃尘那里得到了想要的承诺,但那不足以抚慰我敏感且多疑的心。
分开的日子让我越发真切地感受到,任何豪言壮语都比不过朝朝暮暮的相处,再多衷肠的互诉都解不了一分一秒的相思之苦。
因此,当暑假前夕,易建业再次向我抛出一沓铁证般的照片时,我没再狡辩。
非但没狡辩,反而直截了当地向他坦白,你儿子就是个喜欢男人的同性恋。
然后我租了辆车,带柯跃尘离开了南京。
我们在浙江省的一座滨海小镇度过了无忧无虑的两个月,日日交颈缠绵,如胶似漆,算是把之前分开的时光彻底补了回来。
那时候我做好了跟易建业对抗到底的准备,尽管手中并没有太多称得上是筹码的东西,但我的人生,我自己就是最大的筹码。
万万没想到事情在回到南京后不久,就迎来了巨大的转折。
周小成因为殴打孙一凡进了警局,孙一凡的父母扬言要闹到学校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张萌萌哭着找我帮忙。
我手中的针和线在这里起不了作用,只能寄希望于外援,当时想到的第一个求助对象,就是模范学生代表沈自鸣。
沈自鸣既是周孙二人的共同好友,也是高我们一届的学长,说的话自然比我这个向来跟孙一凡不对付的人有份量。
可当我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表达出希望他过来充当调解员的诉求时,沈自鸣却立刻给予了拒绝,理由是自己不在南京。
“那你能不能打个电话跟孙一凡说说情?”我在警局外焦头烂额,以至于看到张萌萌在附近喷香水遮盖身上的烟味,都没有想到要躲远一点,“他爸妈想咬死周小成,我们说什么都没用。”
电话那头的沈自鸣却很平静:“孙一凡家里有人,如果那是他爸妈的想法,那么我出面也没用。”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除非能找到比孙家更厉害的人。”
理是这么个理,问题是上哪儿找?
大家都是没出校门的学生,认识一两个有头有脸的社会人都费劲,何谈跟达官显贵攀关系?
更何况还是在这种十万火急的时刻。
“对了,你刚刚说周小成在哪个区的派出所?”沈自鸣突然问。
“江宁。”我连忙回答。
“那好办。”沈自鸣不慌不忙地说道,“我们以前拉过很多江宁企业的赞助,那些集团公司人脉广,跟当地派出所的关系也不会差,你找熟悉的试一试。”
这席话让我想到大一那会,沈自鸣正是通过周小成牵线搭桥拉我进的外联部,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好消息是,我恰好对江宁某集团公司很熟悉,不但认识里面的员工,而且认识他们的老总。
坏消息是,这个老总名叫易建业。
直到周小成的事情顺利解决,我方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筹码这种东西实则在多不在精。
只有拥有的筹码足够多,人与人之间的对抗才能称之为博弈,否则都只能叫做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或许有人会问,这么做值得吗?有意义吗?不去管周小成对你有什么损失吗?
答案是不值得,无意义,没有任何损失。
但那叫见死不救。
柯跃尘不是一个见死不救的人,如果我见死不救,那等于失去了跟他最根本的连接。
这种灵魂上的不匹配堪比鸿沟与天堑,比肉/体上的不亲近更让我难以接受。
至于易建业,他在我反复横跳和屡次食言而肥之后彻底失去了耐心,转而将一道又一道暗箭射向柯跃尘。
那天,我怒气冲冲地赶到江宁,在那座空旷的五层建筑里大声质问于冬林,为什么要去扬州骚扰柯跃尘的父母。
于冬林的回答至今都让我觉得胆寒,他说:“如果他们连这点刺激都不习惯,以后又怎么受得了十里八乡那么多人的质疑和白眼呢?”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沦为牢笼中的孤鸟。
牢笼中的日子十分难熬,易建业派人轮番看守别墅,我失去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每天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虚度光阴。
转机出现在法考出分这天。
这天,跟在我屁股后面的是个新来的小年轻,说话声音如蚊吟,看谁都是一副怯生生的表情。
由此,我断定他是个好拿捏的主,于是半是认真半是威胁地告诉他,我需要手机查考试成绩。
他果然就把手机还给了我,还在我打开查分网站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识趣地走开了。
相比于意料中的成绩,柯跃尘的电话才更像是意外之喜,按下通话键的那一瞬间,我几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这只同样被我豢养在笼中的鸟儿已经与我分开足足月余,在疏于照看的这段时间里,我比任何人都想知道他的心境。
而事实却是,我的鸟儿也跟我一样,厌倦了牢笼中的生活。
这天南京乌云密布,风沙很大,但所幸没有下雨,我从三楼卫生间跳出去的时候,可以精确地挑选角度,用手臂护住膝盖和头。
护住膝盖,是因为我需要用双腿走出这里,护住头,是因为我需要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柯跃尘面前。
至少是表面上看起来的完好无损。
介于此,在逃出别墅之后,我先去了宁林的酒吧。
酒吧还没到正式营业的时间,店里只有酒保小朱一个人在打扫卫生,我的出现着实吓了他一跳。
起初他都不敢过来扶我,只敢磕磕绊绊地说,去帮我找酒精和纱布。
我朝他摆了摆能动的那只手,说那些不急,你先给我放首歌,我想听歌。
他问什么歌,我说《天空之城》。
几分钟后,酒吧里响起了旋律优美的轻音乐,我却险些吐出一口老血。
“这是《天空之城》?”
小朱的表情无辜又无奈:“这就是日本那个很有名的动画片的主题曲啊......宫崎骏的啊......”
鸡同鸭讲的结果就是,这天我在酒吧一直坐到天色将晚,用完了两卷纱布,喝光了三杯威士忌酸,也没能听上想听的歌。
反而在从酒吧出来之后,遇到了蹲守在附近的于冬林。
于冬林说他不是来抓我回去的,而是来跟我打赌的,他赌柯跃尘想跟我分手。
开玩笑,那是我男朋友不是他男朋友,我的人我心里没数?我说我不赌。
他说你这么困住他没有用,想验证一个东西究竟属不属于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放出去,像放风筝那样放出去,然后剪断风筝线,看风筝最后回到哪里。
彼时,我正偏头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听完于冬林的话,心里顿时像揣了只蹦来蹦去的兔子:“他答应过我,不管我什么时候放他走,他都会回来找我。”
“这种哄小孩的话你也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如果真信,现在就不会急着去找他。”
我被噎了一下,没再说话,于冬林在旁边“啪嗒”点燃一支烟。
实事求是地说,我对柯跃尘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当初利用好奇心把他强行带进我的世界,算是某种形式上的巧取豪夺。
这也就是说,我们在一起的这两年,他或许从未真正正视过自己的内心,而只是依着惯性,活在那个被我营造出来的假象里。
细想起来,似乎早在几个月前,柯跃尘就已经出现了异常,对我搬进搬出小木屋的说辞,他一概信以为真,完全没有表现出过去会有的那种刨根问底,乖巧程度堪称男友中的模范。
至于今天这通电话,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既没有询问我杳无音讯的原因,也没有歇斯里底地发泄不满,而是把“不正常”这个词反复挂在嘴边。
这是否说明,他的自我意识正在一点一点觉醒?
“于他而言,回归正常人的生活或许才是更好的选择。”
“你也觉得两个男人在一起不正常?”
“正常或者不正常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没有做好跟你永远在一起的准备。”于冬林一手拿烟,一手握方向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于冬林将半截没抽完的烟丢出窗外:“意味着你会像这根烟一样,随时被他抛弃。”
盘踞在外的冷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似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我的全身。
曾几何时,因为不想做一个随时可能被舍弃的可怜虫,我选择主动与易建业切割。
而今同样的问题竟再次摆到了眼前。
诚然,我并非天生的赌徒,但刻在骨子里的敏感多疑还是将我推上了赌桌。
赌桌上,我预见了自己必输的结局,故而再一次用近乎残忍的方式完成了切割。
从麦当劳出来后我有些失魂落魄,像狂风中漫天飞舞的枯枝败叶一样摇摇欲坠。
一直等在外面的于冬林把我扶进车里,说要送我去医院,我摇摇头,让他把车开到小木屋楼下。
此刻夜幕降临,大地一片灰暗,但借着初上的华灯,街边的光线反而比刚才麦当劳里的决绝时刻明亮不少。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宽大的前窗玻璃,正好能看见小木屋阳台上左右翻飞的衣服和摇头晃脑的花草。
屋里亮着鹅黄色的光,柯跃尘已经回来了,不知道正独自在里面做些什么。
“可能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家吧。”于冬林说。
话音刚落,阳台的门就被自内而外推开,柯跃尘的身影出现飘飘摇摇的世界里。
他穿着见面时的白帽衫,脸上没有表情,只是仰着头把架子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往怀里收。
“我说什么来着?”于冬林笑了一下,“他比我想象得还要着急。”
窗外风声极响,“乌拉乌拉”的仿佛吊丧,我烦躁地点了根烟,让于冬林打开汽车的音响。
作为易建业的第一秘书,于冬林确实要比小朱更通人心,不用多费口舌,他就知道我想听的是李志的《天空之城》,而不是什么宫崎骏,什么动画片主题曲。
音乐声响起的时候,收完衣服的柯跃尘也去而复返,重新回到了阳台上。
这次他手上拿着把剪刀,不知道来了什么兴致,竟然修剪起了阳台上的花草。
那些花草都是他的宝贝,以前日头好的时候,他时常搬个爬爬凳坐阳台上跟它们聊天,美其名曰植物也需要精神鼓励。
这会儿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大团大团残缺的叶片从刀口处脱落,被大风卷进沙尘里,散落到不知何处。
“暴殄天物啊。”于冬林摇着头感叹。
结果说完的下一秒,柯跃尘就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将剪刀丢到一边。
他有些失神,像是眼睛里进了东西,先用右手揉了揉,又用左手揉了揉,最后干脆背过身去,用双手捂住整张脸。
我心口猛地一紧,立刻推门想要出去,却因为安全带的束缚被于冬林反手拽回车里。
车子发出两声清脆的鸣笛,惊扰了路过的行人,闪烁的车灯打在野猫流窜的身影上,车内车外一片混乱。
在这里里外外的混乱之中,唯有音响里的男声不受干扰,略带沙哑的嗓音依旧在低声吟唱——
“港岛妹妹,我们曾拥有的甜蜜的爱情,疯狂地撕裂了我,天空之城在哭泣”。
“他好像哭了!我得去看看!”我焦躁地扯着安全带,嘴里的烟掉在真皮座椅上烫出一阵刺鼻的焦糊味。
于冬林却不管也不顾,依旧抓着我不放:“现在去等于前功尽弃!”
“前功尽弃就前功尽弃!我不想折磨他!”
“这不是折磨,这是他迟早要面对的选择!风筝线刚断你就急着去捡,这样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的选择究竟是什么!”
是啊,那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人生,一味地强求本不同路的人与自己同行,那样太无耻,也太卑劣了。
而如果他的决定是离开,那么放手就是此时此刻,我最应该为他做的事。
“我不想赌了......”胸口和手臂的双重阵痛让我难受得想吐,我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宛如求饶,“我想去看看他,只想去看看他......”
“你可以去看他,但不是像现在这样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他面前。我已经跟易董请示过了,从明天开始,你可以住回学校,可以拿回手机,可以去任何他能找到你的地方。”
说到这里,于冬林突然停下来按住我的肩膀:“但是你要记住,你永远不能代替他做任何选择。”
窗外就在这时传来“嘀嘀嗒嗒”的响声,硕大的透明水珠从天而降,竟是下起了雨。
雨珠淅淅沥沥,那些原本在空中肆意飞扬的沙土与尘埃瞬间被雨水融浸,呜咽着化作漫天飘散的泥巴雨。
泥巴雨张扬又热烈,它们落在建筑上,落在车窗上,落在哪里就在哪里汇聚成一滩,把本就昏暗的世界变得更加浑浊。
可世界终究会变得更加污秽还是更加清明,断了线的风筝会不会重新回到我手里,只有得等雨过天晴才能知晓。
歌声渐停渐止,一颗狂跳的心也随之恢复到正常的速率,我慢慢靠回座椅,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柯跃尘已经消失在了阳台上,阳台的门关着,但屋里的灯却亮着,在暗夜里愈发明亮。
穷小子和大少爷到底是不一样的,大少爷失恋,是坐在几百万的轿车里边听歌边抽烟,有人安慰有人陪。
而穷小子失恋,却只能回到狭小的出租屋里,收拾衣服拿花草出气,在亮着灯的房间独自坐到天明。
他在哭吗?应该在吧,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然后咬紧牙关抿紧嘴唇,不让咸湿的眼泪落进颤抖着的嘴巴里。
湿哒哒,黏糊糊,噼里啪啦,就像窗外这场盛大的泥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