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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番外一 切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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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17岁生日那天,下定决心跟易建业切割的。
之所以用“切割”这个词,是因为在此之前我始终坚信,他是我生命中永远无法割舍的部分。
基于此,我不惜一次次违背自己的意愿活成他盼望和期许的模样,只为从他那里得到同样的回馈。
可到头来却发现,一切都是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种感觉第一次出现在好几年前,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初三学生,由于跳级的缘故,年纪比班上大多数人都要小两到三岁。
但年龄的差距并没有给我的学习生涯造成影响,这让我理所当然地觉得,富裕的家庭也不会使即将到来的高中生活有所不同。
直到易建业告诉我,他要送我出国。
那年我刚满十四,正处于适应单亲家庭后对父母一方极度依赖的阶段,独自出国在我眼里不是一种加持学业的方式,而是被父亲驱逐和流放的预兆。
尽管从没想过要忤逆,但在面对“安静地等待离别降临”和“逃避或许能让对方回心转意”的思想博弈时,慌乱无措的少年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这便有了我人生第一次离家出走。
出走地是紫金山,那地方树林丛生,很适合隐藏行踪,但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夜幕降临后无边的黑暗让它不像是一个人类该待的地方。
在孤独造就的巨大恐惧面前,羽翼未丰的雏鸟再也体会不到自由的珍贵之处,他开始怀念温暖的巢穴,哪怕那巢穴是个难以逃脱的牢笼。
当天晚些时候,我打电话喊来了于冬林。
彼时于冬林二十有三,是个初出茅庐的职场新人,虽不是易建业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但却是我心中值得信赖的大哥哥。
他把我送回家,配合我撒谎,大胆地表达自己对过早把孩子送出国这种行为的看法,颇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
或许是因为他的仗义执言,或许是因为顺利考上了南外实验班,总之最后,我得以继续留在易建业身边。
革命虽然取得了成功,但不代表没有伤亡和流血,作为叛逆的代价,高中开学后我被剥夺了走读的权利,住进了学校的集体宿舍。
高一的课程没有想象中紧张,晚自习结束后还有大把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而每个男生宿舍在那段时间里都有属于自己的团体活动。
我所在的宿舍亦是如此,哪个女生长得好看、某某某喜欢某某某等话题流传在每一个临睡前的夜晚。
但那时候的我除了偶尔瞄一眼舍友们热衷的成人向杂志之外,只对各种户外类的体育活动感兴趣。
一个下过雨的晚上,我跟几个舍友翻墙去隔壁职校打球,因为篮球场湿滑未干,我传球时砸中了一个在场外观战的路人。
那个人应声而倒,我匆忙跑过去才发现是个长相清秀的男生,白净的脸上挂着道道泪痕,在我的搀扶下方才摇摇晃晃站起身。
回去之后同宿舍的哥们告诉我,那个职校有很多不三不四的小混混,让我以后出门多加小心,免得被他们盯上。
他这么说自然是出于好心,但我却没有承接这份好意,因为篮球场外短短几秒钟的肢体接触,让我的身体酥麻得如同被电流击中了一般。
后来那个男生私底下找过我很多次,并和我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相处着。
奇怪之处在于,我们从不一起打球或者吃饭,但会经常闲逛以及聊天。
有次他带我去学校附近的超市,在摆放内衣的货架前停留,我以为他要挑选商品,谁知他却突然问我,更喜欢看内衣盒子上的男人还是女人。
那一刻,我的目光正不偏不倚地落在一个只穿着内裤的男模特身上,出于惊吓,我仓皇地给出了相反的回答,他听完后笑着说我撒谎。
那段时间,我已经隐隐约约知道了什么是同性恋,但却抗拒将自己归于其中,因为那不符合易建业对我的期望。
是的,当时的我依然把易建业的喜好作为一切行为的准则,可以忍受他对我施以惩罚,但无法忍受他对我感到失望。
打那以后,我开启了漫长的“矫正”之路。
具体做法很简单,毕竟身边可参考的例子很多,比如参与夜晚的话题讨论,比如学着用室友们的口吻评价各种各样的女人。
与此同时,我断绝了跟那个男生的来往,与身边的同性相处时也不忘时刻保持警惕,久而久之,高傲冷漠便成了我的代名词。
这种谨小慎微的日子持续了两年多,我自觉收效甚微,偏偏这时,易建业又向我发起了致命的一击。
他再次下达了出国的通牒,并一意孤行地选好了国家和学校,把正在性取向这条道路上苦苦挣扎的我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兴业集团做大做强的一年,那年,每周一次的见面成了奢望,我跟家里的桌椅沙发一样,成了他遗忘在角落里的物品。
电话接通的时候,易建业正赶在去往机场的路上,我颤抖着嘴唇问他,怎么做才可以不出国。
嘈杂的背景音中,他的语气极其不耐烦,他说:“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乖乖听我的话。”
随后通话就被挂断,手机屏幕显示着零点时刻的到来,我收到于冬林发来的短信,祝我生日快乐。
那时,社交网站贴满妻女照片的他,已经不再是能帮我分忧解难的大哥哥,而是易建业身边最忠心耿耿的仆人。
与自我的种种对抗,最终换来的却是彻底的孤立无援。
更糟糕的是,易建业的那番说辞成功勾起了我儿时的记忆,让我想起很多年前他也对我妈说过类似的话。
那会儿他们的婚姻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几乎很少发生口角,但那次我妈却没有保持一贯的沉默,而是笑着说——
就算我现在按照你说的去做,将来也一样会有今天的下场。
这句话在这一刻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它让我明白,无论我出不出国,是不是同性恋,最终都会让易建业失望。
没有人可以永远让他满意,也没有人可以成为他生命中永远无法割舍的部分。
我妈是这样,我亦是如此。
那么与其被动地做一个随时会被他舍弃的可怜虫,不如当下主动出局。
于是我扔掉了所有跟出国考试有关的书,然后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如果强行把我送出去,我只会干跟学习无关的事。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我忤逆易建业不再是因为离不开他,而是单纯地想让他难受,出于一种报复性的补偿心理。
包括后来填高考志愿,我故意挑了个比自己的分数低很多的学校,同时选了法律这个专业,只因知道他最看重一个学校的名气,以及律师是鲜少几个让他有所忌惮的职业。
与易建业闹翻的同时,我也从内心接纳了真正的自己,但这并不意味着往后的生活就会一帆风顺。
恰恰相反的是,大一开学后的例行军训还没结束,我就被室友们发现了性取向的异常。
准确地说,是在一次集体大扫除后,被他们发现从图书馆借了好几本跟同性恋有关的书。
在那之后,其中两个室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搬出了宿舍,用的是“住在校外方便陪女朋友”这个理由。
剩下的那个据说家里穷得叮当响,父亲早逝母亲多病,欠债累累之余还有个正在上高中的弟弟,搬家想必有心也无力。
其实他搬或者不搬我都无所谓,有道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跟同性恋住在同一屋檐下,该提心吊胆的怎么也应该是他。
可他似乎并不害怕,非但不躲远点,反而还不知死活地跟我称兄道弟,堪称直男里的一朵奇葩。
有天我实在忍无可忍,于是故意吓唬他:“你天天跟我这个同性恋呆在一块,不怕被传染?”
没想到他却笑呵呵地回答:“要是真能传染就好了,这样不用结婚,能省下一大笔钱!”
由此我确定了一件事,这个叫周小成的直男不但是个穷鬼,而且还是个脑子被门夹过的穷鬼。
周小成的憨傻在其他方面也有体现,比如为了省钱不吃晚饭,同时拒绝我以任何理由请他吃饭。
可如果我把别人送我的食物带回宿舍,并请他帮忙一起解决,他则会欣然接受。
此举一度让我怀疑,世界上的直男都跟他一样,是群大脑皮层光滑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家伙。
所以,当他惊讶于我居然会欣然接受女生的投喂时,我便信誓旦旦地告诉他,假装直男是每个男同性恋的必修课。
而班上有女生频频向我示好这件事,也从另个方面反映了一个事实,那就是,那两个搬出去的室友并没有把我是同性恋的事公之于众。
他们三缄其口的原因我不得而知,也没有兴趣知道,但在保持警惕的同时心存感激,因为这样一来,周小成就不用每天晚上都饿着肚子睡觉了。
我不是一个天生爱管别人闲事的热心肠,如此大费周章地借花献佛并非出于对朋友或伴侣的向往,事实上,我仍然将大多数同性视作豺狼虎豹般的存在。
对自我的认同并没有把我从不被世俗接纳的忧虑中拉扯出来,当别人都在憧憬着轰轰烈烈的大学恋爱时,17岁的我给自己做的,却是孤独一生的打算。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自己是一条鱼,一条纸做的鱼,既有渴望大海的动物天性,又逃脱不了容易受伤的脆弱本质,导致的最终结果就是,很难将真实的自己交付出去。
但我忘了大海是盲目的莽撞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同时也是变幻莫测的、难以被预知和揣摩的。
当咸湿的海浪裹挟着阵阵狂风向我扑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只要筑起高高的围墙,就可以安然无恙地全身而退。
殊不知吞噬和沦陷往往就在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