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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数不清   凌久时 ...

  •   凌久时在院子里正晒着太阳,就听到门口轰隆轰隆的响声。
      阮澜烛怀里抱了大大小小的袋子,连开门都是用胳膊肘抵开的。
      “你这是买了什么呀?这么多?不是屯过年货了吗?”凌久时小跑着过去把阮澜烛怀里发东西接过来了一些,才发现阮澜烛这买的,都是烟火。
      “你买这么多,烟火??”凌久时把抱在怀里的这些东西打开一看,天上飞的地上蹿的,响的亮的,感觉阮澜烛是把卖烟火的摊子都搬到家里来了。
      “今年是和凌凌过的第二个春节,是要好好的在张罗张罗。”阮澜烛把买来的这一大堆东西先搁在了院里,就朝平时当仓库的那个屋子走过去:
      “这些东西先放仓库,我们吃完晚饭就一起玩好不好凌凌?”说着阮澜烛已经打开了那间屋子的门,“我先把这仓库腾个地方出来,凌凌你先不要过来了,这里尘土大,对你的肺不好。”
      “好,澜烛,你好了叫我,我给你把东西搬过去!”
      凌久时听话地在院子里看着那堆烟火了。
      阮澜烛把仓库外面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规整了规整,把旁边倒了的梯子扶正,就看到也不算角落的地方蒙着块布,盖着堆箱子。
      那好像是凌凌带回来的东西。
      布被揭开,上面扬起薄薄一层的尘,在透进屋里的那些光柱上急促的飞舞着。
      两个挺大的箱子的。
      “澜烛?你怎么在里面呆了怎么久?需要帮忙吗?”
      凌久时的声音不断的贴近仓库的屋子。阮澜烛忙擦了脸上的泪,调整好了自己的语调:
      “没什么事,这里尘土太多了,有点呛。凌凌你在外面等一等再进来吧。”
      凌久时在外面站着,总感觉阮澜烛在仓库里收拾了很久的东西。
      良久阮澜烛鼻子红彤彤的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凌久时刚想说为什么不叫他来帮忙,但只一眼就看到了阮澜烛不太对劲的神情:
      “澜烛,你……怎么了?”
      “没事啊,凌凌,里面灰实在太多了,呛得我打喷嚏,我们不进去了,那堆东西就先放屋檐下面那块空地上吧。”
      阮澜烛眼角还红润润的,挤出一抹无奈的笑,就把伸手就把凌久时往外面推。
      天色微微暗了下来,冬天白日的时间本就不长,夜色几乎很快就笼罩了整个天。
      火焰染过导火的信子,轻轻一舔舐,那轰隆的炮声就响了起来,绚烂的火花金灿灿,时而会变换成蓝色或是绿色,然后是喜庆的红色,斑斓的光印在两人的脸上,随着院子外面传来深深浅浅的烟火声一起,绽放在耳侧。
      凌久时好久没看到烟火了。
      漂亮灿烂得让人失了神的沉醉,凌久时转头去看旁边的阮澜烛,却只瞧得见阮澜烛捶着眸,脸上没有愉快的笑意,反而是有点忧伤的意味。
      阮澜烛才是在真正的走神。
      当时仓库里还斜着一缕缕的阳光。
      那个箱子没放多久,没什么尘土打在上面。
      阮澜烛迟疑了一瞬,但还是打开了面前的箱子。
      打开的瞬间,里面的信件白的黄的,如瀑布般倾泻而出,落了满地,在阮澜烛的眼底开满了白色的花。
      整整一整箱子的信纸。
      根本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封,它们被罗列的很整齐的压缩的挤在箱子里,因为阮澜烛开箱子的时候是半立着的,打开的一瞬就直接如海水般汹涌而出。
      手指有些颤微的拿起其中的一封。
      吾爱,澜烛。
      很想很想很想的你久时。
      有的信纸斑驳着圆形的水渍,干涸起皱的留在信纸的表面,甚至有些把上面的字都染开了些。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一九三八年一月,二月,三月……
      一九三九年,一九四零年,一九四一年,四二年……
      一直到一九四九年。
      阮澜烛抑制着喉咙里泛起来的酸楚感,那股漫上来的苦楚涨得喉咙很难受,手不停的翻着地上的信。
      一封,两封,三封……好几千封也不为过……
      有的信封厚厚的,有的信封却很薄,信封上面写着日期,写着吾爱澜烛,写着云雀楼的地址……
      阮澜烛只拆了其中的几封,就没有勇气再拆下去了……
      这十三年,这四千多天,他的凌凌,是怎么过来的啊……
      另一个箱子里也是满满盛着数不清的信件,里面还有很多个叠起来的画布,画布上画的都是自己,形形色色的,从无比清晰到开始慢慢的模糊……
      “澜烛啊,我没有忘记你。可我真的有点不太记得清,你眉眼和唇间的温度了……”
      久时的信里颤颤巍巍的字旁边还有钢笔停留时留下的墨迹,一大片的晕开在纸上,阮澜烛拿着那信,仿佛能看到那时的久时也是这么的写着写着突然停滞,不知是泪流了满面还是一时陷进了回忆,就这么长久的任墨水透过笔尖覆盖纸上的一片。
      有一张画的很整齐的画像,上面是豆豆,久时,凌老爷和自己,阮澜烛手指探上画布,那画布上自己的脸几乎被触摸得模糊……
      “我绘了这双日思夜想的眼睛成千上百遍,无数次想回到那烛火摇曳的营帐里,去阻止那出了鞘的剑,拒绝那过江的船,结束那梦魇一般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折磨,可渐渐的只是那绘了无数次的眼眸开始没有灵魂,成了模糊的画像,彼此之间的记忆像被海水侵蚀的峋石,裸漏出粗糙的颗粒,澜烛,我开始记不清生动的你了……”
      阮澜烛渐渐就看不清那纸上还写着什么了,灼热的水雾遮挡了眼前的一切,向胸口深处啃食着疼得揪在一起的心脏。
      阮澜烛好像突然就懂了凌久时那天在床榻上双臂紧紧扣住自己的肩,疼的呜咽抽泣,嘴里却只是颤颤地吐出一句“疼吗”……
      疼吗……
      阮澜烛一直认为,自己经历的所有苦难和折磨都不算什么,他用这些换了自己爱人向生的路,最后苍天垂怜自己也幸运的活着,更何况现在又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相守……
      总认为自己爱的很磅礴慷慨,深沉浓烈,可如今阮澜烛才幡然醒悟过来,自己的爱里,暗流涌动着两个字——自私。
      自己毅然决然让江先生把自己的死讯带给凌久时,好让凌久时了无牵挂远走他乡的时候,自己竟然从来没有想过,凌久时会怎么想,凌久时以后要怎么办。
      可他明明最了解凌久时的性子啊……
      那个为了找他能顶着高烧从楼上翻窗而下,险些把自己摔死的人儿,怎么可能会愿意抛下自己的爱人?
      他阮澜烛在那种时刻,在凌久时已经背负了两条命的时刻,毫不犹豫的,把自己的命也捆在了他的身上。
      没有问问凌久时的意愿,也没给过凌久时任何选择的机会,从头到尾凌久时连一次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就这么被动的,痛苦而折磨的背负着三个人的命,在遥远的伦敦,飘摇了一年又一年,整整十三年之久。
      他的凌凌,在苦涩里煎熬了十三年,混乱的时局里不断挣扎出漩涡,周转回北京,再见到自己的时候,却只是含泪笑着对自己说了句:
      “好久不见。”
      苦楚吞吃入腹,化在了从前十三年漫漫长夜无法得见的黑暗里。
      不曾吐露半分,向自己展露着一如初见的眼眸。
      他的凌凌,回来的路上,一定是颠簸的很累很累了,那天才会那么静静地在自己怀里睡着。
      烟花的光不断映射在阮澜烛的脸庞,阮澜烛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眸底泛起的水汽,旁边的凌久时瞧着却慌了神:
      “澜烛,你怎么了?你……哭了?”
      说着凌久时伸手就要去抹眼前人眼角坠下的泪珠。
      伸出去的手霎时被紧紧的抓住了:
      “凌凌……我……”阮澜烛瞬间的激动和用力让眼眶的泪更迅速的夺眶而出,淹没了嘴里语言的组织能力,紊乱夹杂着呜咽的呼吸艰难的顿了顿,后又吐出一句更加哽咽的话:
      “凌凌……我好疼好疼啊……凌凌,这十三年,我不应该让你一个人……凌凌……好疼好疼……”
      阮澜烛直接把面前的人整个拥入怀中,死死嵌住,凌久时肩膀处传来抽泣声,阮澜烛把自己抱的很紧很紧,院子里的烟火声也在此时哑然:
      “凌凌……十三年前是我自私了……这十三年,你真的辛苦了……是我太自私了……我不该当时自作主张没考虑你的感受……对不起……”
      凌久时从没见过阮澜烛落泪,正何况是这般在自己怀里,哽咽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对,仓库。凌久时想起了自己放仓库的箱子。
      当时回来的时候凌久时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信和画以及江先生的骨灰,凌久时想着,如果找不到阮澜烛,就真的可以带着信去找阮澜烛去了,抱着最后的希望,在那桂树下,凌久时看见了期望已久的眼眸,那时的喜悦倒是冲昏了自己的头,反而忘记了自己还有这个东西还没来得及处理。
      信里说要带着这封封的思念去嗔怪澜烛,可真要让阮澜烛看见了,凌久时是一百个不愿意。
      我爱你,所以我不愿让你感到难过,哪怕那难过是来自我。
      被迫无奈的被选择,这种强烈的难过缠绕着怒火,尤其是知道对方并没有死,只是将选择后的境地推给自己的时候,那股直烧心口的火可能远远大于哀伤和知道对方安然的喜悦。
      可火迸发出来之后持续燃烧,留下那堆草木灰,随着故土扬起的风飘散在空中,一切的一切就不在那么重要了。
      自私?谁会自私到连自己的命都不顾?凌久时当时在北京城外站着,日头缓缓西偏,突然就想清楚了,这十三年,可以在再次看到那双眼睛的那一刻,一笔勾销,什么都不会剩下,他凌久时只是渡了一场苦修,去修了自己爱人的一世平安。
      仅此而已。
      傻瓜阮澜烛,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凌久时轻轻拍了拍阮澜烛的背,一下又一下的帮着阮澜烛顺着一哽一哽的气息,然后使了些力气才把身上的阮澜烛拽开了些距离,双手捧住阮澜烛的脸,眼神柔和却又带着些严肃地盯着阮澜烛:
      “这些年,我的澜烛,也辛苦了。”凌久时凑近了些轻啄了一下阮澜烛的唇,自己的手指能清晰的触到阮澜烛耳后的疤,凌久时的手指在接触伤疤的每一秒都在刺着自己的心,他也根本无法想象,阮澜烛在那时的北平,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折磨。
      怎么会有傻瓜舍了自己的命去护了别人,反过来还要再讲是自己太自私……
      “澜烛,你已经很厉害很厉害了,你保护了我,也护住了云雀楼,你没有自私,你只是尽了你最大的努力救了你的爱人,如果换作是我,也一样也会这么做。这许是上天给我们的承诺,用这十三年,换走我们这一辈子的苦难。我的澜烛啊,别哭……你是最厉害的人了……”
      凌久时说完就直接吻了上去,那唇齿里含着苦咸的泪,凌久时第一次捧着阮澜烛的脸,不断加深着这个吻,不断浓烈,不断纠缠,像是要耗尽胸腔的最后一丝空气,凌久时想把自己的心袒露出来给阮澜烛看,那颗充满滚烫鲜红血液的心脏,是因为谁,才会一直坚持跳动到了今天。
      数不清多少时候同轮月下,相隔万里的两双眼睛是怎样抬头看着同一片星空的了。
      风云摇曳,你呼吸过的空气我也呼吸过,早在很早以前,云就带着你的思念来伦敦落过了雨,那雨打在过我的唇上。
      只是我现在才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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