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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他从未被选择 人间非无暖 ...

  •   北方的小年,总来得清冷又郑重。
      天还未亮透,灰蓝色的天幕压着整座老城,风裹着细雪,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落在老旧居民楼的窗沿上,落在无人行走的巷口,悄无声息,却冷得刺骨。
      这是一年里最该热闹的日子,是灶火升腾、香气漫溢、阖家围坐的日子,是所有人嘴里念叨着“团圆”的日子。
      可对陆时衍而言,这一天,从他记事起,就是一年中最漫长、最压抑、最让他无处躲藏的日子。
      他讨厌北方的小年,不是讨厌寒冷,不是讨厌烟火,不是讨厌满街的红灯笼与鞭炮声。他讨厌的,是这一天里无处不在的“团圆”二字,是明明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的温暖,是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和两颗相对无言、藏着万千心事的人。
      这份讨厌,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从三岁那年开始,一点点刻进骨血,长成了无法拔除的刺。
      陆时衍的人生,在三岁那年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前一半,是模糊不清的、带着温度的片段——有宽厚的手掌,有温柔的低语,有傍晚回家时开门的灯光,有属于一个孩子理所应当的宠爱。
      可那一切,都在父母签字离婚的那一刻,彻底碎裂,再也拼不回来。
      大人的感情破裂,理由总是简单又决绝。
      性格不合,三观不一,日子过不下去,于是分开,于是各自解脱。
      他们处理感情的速度,快得像扔掉一件不再合身的旧衣服。
      离婚手续办完不过数月,两人便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伴侣,新的生活,新的孩子。
      一切崭新得刺眼。
      只有陆时衍,成了这段失败婚姻里,唯一多余、唯一被留下、唯一被默契推开的人。
      他们没有明说不要他,却用最沉默的方式,把他彻底丢给了姥姥。
      没有争执,没有推诿,仿佛早就商量好一般,将这个与他们血脉相连的孩子,轻轻放在老人的肩上,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各自的幸福里。
      此后许多年,他们的身影在陆时衍的童年里,淡得像一阵烟。
      每月固定到账的生活费,是他们与他唯一的联系。
      电话少得可怜,逢年过节的问候更是奢侈,偶尔接通,也只是几句敷衍的叮嘱,语气客气得像陌生人。
      他们有了新的责任,新的牵挂,新的宝贝,而陆时衍,成了他们人生里,一段不愿再提起的过往。
      他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他是被亲生父母,刻意放弃的孩子,这是比孤单更残忍的事。
      小时候的陆时衍不懂,他只知道,别的小朋友放学有爸爸妈妈接,生病有爸爸妈妈守,过年有一大家子人围着,而他,永远只有姥姥。
      姥姥是这世间,唯一不肯放弃他的人。
      老人一辈子温和善良,一辈子不与人争执,哪怕心里装满了委屈与心疼,也从不在孩子面前流露半分。
      她从不指责儿子儿媳的狠心,从不抱怨生活的不公,更从不告诉陆时衍,他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她只会在他仰着小脸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的时候,轻轻摸着他的头,声音软得像棉花:“衍衍乖,爸爸妈妈在外面辛苦挣钱,等你再长大一点,他们就回来接你了。”
      一句温柔的谎言,说了十几年。
      从幼儿园说到小学,从小学说到初中,再从初中,说到他长成沉默、眉眼清俊的高中生。
      小时候的陆时衍,是真的相信,他会把幼儿园发的糖果藏在口袋里,舍不得吃,要留给爸爸妈妈;他会把奖状整整齐齐贴在墙上,等着他们回来夸奖;他会在过年的前几天,一遍遍趴在窗台上眺望,希望那两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能突然出现在楼下。
      一年又一年,希望落空,再燃起,再落空。
      直到他慢慢长大,从邻居无意间的闲谈里,从亲戚欲言又止的眼神里,从父母电话里那层无法忽视的疏离里,一点点拼凑出全部的真相。
      原来不是忙。
      原来不是挣钱。
      原来不是来不及。
      只是,他不再重要了。
      知道真相的那个夜晚,陆时衍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质问。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房间里,窗外的月光冷清清地洒进来,落在他单薄的肩膀上。他忽然就懂了,懂了姥姥每次说那句话时眼底藏不住的心疼,懂了老人默默撑起这个家的辛苦,懂了那些年所有温柔的隐瞒,都只是不忍心戳破他最后的期待。
      那是一个老人,能给的全部温柔,也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可光再暖,也照不进心底那片,因“被放弃”而永远空着的角落。
      尤其是在小年这一天。
      姥姥总是固执地认为,过年就要有过年的样子,哪怕只有两个人,也要过得隆重、圆满、喜气洋洋。
      所以每到小年,天不亮,她就会钻进厨房。
      剁肉馅的声音咚咚作响,铁锅滋滋地冒着油花,饺子皮在她手里翻飞,炖肉的香气从厨房漫出来,飘满整个楼道。
      炸丸子、烧鱼、炖排骨、拌凉菜、蒸年糕……明明只是两个人的年夜饭,她却要做出一大家子的分量。
      红的胡萝卜,绿的香菜,金黄的丸子,白嫩的饺子,满满当当摆了一整张桌子。
      菜是热的,饭是香的,灯光是暖的,屋子是干净的。
      一切都完美得符合“团圆”二字,可陆时衍坐在桌前,只觉得冷清。
      他看着对面坐着的、头发早已花白的姥姥,看着桌子两侧那两把永远空着的椅子,看着满桌冒着热气的菜,心里没有半分欢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无处安放的失落。
      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只有两个人,要做这么多菜?
      为什么明明是团圆的日子,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团圆?
      为什么他明明有爸爸,有妈妈,这个家却永远少了最该出现的人?
      空气里飘着饭菜香,也飘着无声的沉默。
      姥姥会不停地给他夹菜,把最大的排骨、最鲜的鱼、最饱满的饺子放进他碗里,一遍遍地说:“衍衍多吃点,长高一点,身体好一点。”
      她会努力找话题,说邻居家的小事,说学校里的趣事,说窗外的雪,说来年的期盼。
      她用尽全身力气,想把这张桌子捂热,想把这份孤单藏起来。
      可越是这样,陆时衍心里越清楚。
      热闹是装出来的,圆满是撑起来的,温暖是勉强凑出来的。
      这张桌子,少了两个人,就永远都不完整。
      窗外传来别人家的欢声笑语,电视里放着热闹的节目,远处有烟花升空,在黑夜里炸开一朵朵绚烂的花。
      那些声音越热闹,这间屋子就越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筷子碰在碗沿的轻响,能听见姥姥轻轻的叹息,能听见自己心跳里,那声无人知晓的难过。
      他坐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却觉得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这就是陆时衍十几年来的小年。
      两个人,一桌菜,一场永远无法圆满的团圆。
      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隐藏情绪,习惯了在别人阖家欢乐的时候,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也正因如此,他在学校里,总是显得格外温和,又格外疏离。
      成绩优异,性格沉稳,做事细心,待人有礼。
      他是学生里最受信任的成员,是老师眼中靠谱的学生干部,是同学眼里温和可靠的学长。
      他站在人群里,永远得体、妥帖、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没有人知道,那个在学生会里从容淡定、做事利落的陆时衍,回到家里,面对那张年夜饭的桌子时,会变得沉默、敏感、无处安放。
      他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了无人看见的地方。
      他以为,这辈子大概都是如此了。
      以为每一个小年,都只会有他和姥姥,两个人,一桌菜,一场不团圆的团圆。
      以为那些空着的椅子,会一直空下去,那些心底的缺口,永远都填不满。
      直到江逾白出现,那个穿着蓝白校服,腼腆安静,连说话都带着一点怯生生的少年。
      学生会招新那天,人潮拥挤,喧闹无比。
      江逾白原本报的是文艺部,安安静静排在队伍末尾,眉眼干净,气质温和,写字时指尖微微用力,字迹工整漂亮,像他本人一样,妥帖又舒服。
      陆时衍只是路过,只是不经意地一瞥,就那一眼,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从未如此主动地想要留住一个人,明明与自己无关,明明文艺部自有负责人,他却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对着那个一脸茫然的少年,淡淡开口:
      “有没有兴趣来?我缺一个助理。”
      江逾白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像受惊的小鹿。
      后来陆时衍给出的理由简单又合理:“字写得不错,做事看着也细心”。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在看见江逾白的那一刻,他沉寂多年的心,像是被冬日的阳光轻轻照了一下,细微地,动了一下。
      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干净到极致的气质。
      不张扬,不刺眼,像雪后清晨的空气,像清晨沾着露水的松枝,带着淡淡的栀子花味。
      江逾白就这样,被他从文艺部挖了过来,成了他专属的小助理,也成了别人口中,陆时衍亲自挑的小跟班。
      他话不多,却永远细心,会提前把文件整理得整整齐齐,会记得陆时衍的习惯,会在他忙碌时默默递上水,会在他沉默时安安静静陪在一旁,不打扰,不追问,却始终都在。
      他是第一个,能毫无压力地站在陆时衍身边的人。
      也是第一个,让陆时衍觉得,原来有人陪伴,是这样安心的事。
      陆时衍开始不再总是独来独往。
      放学路上,身后会跟着一个轻轻叫他“陆学长”的身影;办公室里,会有一个低头认真整理表格的安静少年;
      冬日的阳光下,两人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不再孤单单薄。
      江逾白的出现,像一缕极轻极柔的风,悄悄吹进了陆时衍封闭多年的世界,没有惊天动地,没有轰轰烈烈,只是一点点,把他心里的冷,慢慢捂热。
      他开始不再那么抗拒过年。
      不再那么害怕那张只有两个人的桌子。
      不再在满桌饭菜前,只觉得沉默与孤单。
      因为他心里,忽然有了盼头。
      又是一年北方小年。
      窗外依旧飘着细雪,屋里依旧是姥姥忙碌的身影,桌子上,依旧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
      陆时衍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被路灯染成暖黄色的雪地,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江逾白发来的消息,很短,很轻,却让他心口猛地一烫。
      “陆学长,小年快乐,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不过几分钟,单元楼下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少年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柔软的围巾,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盒,脸颊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看见他时,腼腆地低下头,又轻轻抬起来,眼睛弯成一道温柔的弧线。
      风一吹,那股清浅的雪松味,漫了过来。
      陆时衍几乎是立刻拿起外套,走下楼。
      推开单元门的那一刻,寒冷的风扑面而来,可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日里温和太多。
      “我……我包了饺子,怕你过节冷清。”江逾白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保温盒里的饺子还冒着热气,一个个整整齐齐,小巧精致,一看就是花了很多心思。
      那一刻,陆时衍看着眼前这个腼腆温柔的少年,忽然就懂了。
      这么多年,他讨厌的从来不是小年。
      他讨厌的,是没有盼头的日子,是没有光的黑夜,是永远空着的位置,是永远无法圆满的家。
      而现在,他有盼头了。
      姥姥在窗口看见,连忙笑着招手:“快让孩子上来!一起吃饭!”
      陆时衍接过那盒温热的饺子,指尖不经意碰到少年的手,冰凉,却让他心口滚烫。
      他看着江逾白,轻轻说了一句:
      “上来吧,家里,刚好缺一个人。”
      那一天,那张永远只有两个人的桌子,第一次坐了三个人。
      姥姥的笑声,填满了屋子。
      碗筷碰撞的声音,轻快又温暖。
      少年安静吃饭的模样,腼腆又乖巧。
      满桌的饭菜,第一次有了真正团圆的味道。
      陆时衍坐在江逾白身边,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团圆,从来不是必须凑齐多少人,从来不是只有血缘才能定义。
      原来那些年空缺的、遗憾的、无法弥补的,总会在某一天,被一个人的出现,轻轻填满。
      他不再讨厌北方的小年。
      不再害怕满桌的饭菜与空着的椅子。
      不再在热闹的节日里,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因为他有了姥姥,有了家,有了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少年。
      有了那段被雪松味包围的,干净又温柔的青春。
      多年以后,当他们再回望高中岁月,一定会记得。
      记得那个穿着蓝白校服、腼腆羞涩的小跟班,
      记得那个温柔体贴、眼底只容得下一人的学生会少年,
      记得北方小年里飘落的细雪,记得那张从不圆满,却最终被温柔填满的餐桌。
      记得原来人生所有的孤单与遗憾,都终将被爱,一一治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他从未被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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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绘少年,意气风发,虽在纸上,却似真人。 我在这里,他们在那里,隔着一页纸的距离,却仿佛是永恒的鸿沟。 我试图捕捉他们的灵魂,却只抓到了影子,我欠他们的,是实体,是温度,是呼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