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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执盒守虚妄 那个人就还 ...
灵堂的白菊是凌晨三点从市郊花圃紧急运过来的,带着未褪尽的露气,在空旷的别墅客厅里铺开一片冷白。
黑色挽联垂在正厅两侧,墨色的“千古”二字被穿堂风掀起边角,簌簌作响,像是谁藏在暗处的低泣。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菊花的混合气息,冷冽中裹着一丝腐朽的意味,让人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滞涩。
我站在灵堂左侧的阴影里,指尖攥着那个紫檀木骨灰盒,盒身的雕花硌得掌心生疼。
盒子比想象中更轻,轻得像一捧虚空,里面装着的不是江逾白的骨灰,而是他常用的那款雪松味香薰的碎末——是我前天夜里,在他空置的公寓里亲手研磨的。
当时香薰蜡烛还剩小半截,蜡油凝固成奶白色的硬块,我用小勺一点点刮下来,碾成细碎的粉末,雪松的冷冽气息漫在鼻尖,竟和江逾白身上常年不散的味道一模一样,恍惚间,竟像是他还站在我身后,安静地看着我。
李姐昨天傍晚给我打电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和决绝:“按剧情来,把盒子交给陆时衍,一句多余的话都别说,别露馅。”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他刚从国外赶回来,会议没结束就往回冲,现在应该在楼下了。”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心脏。
我想起三天前,江逾白离开时的样子。
他穿着黑色连帽衫,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底是化不开的眷恋和决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替我看着他点,别让他太钻牛角尖。”
“他”指的是陆时衍。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一碰,就戳得人心脏发酸。
别墅的大门被推开时,我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却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所有人的神经上。我抬起头,看见陆时衍站在玄关处。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应该是临时从衣柜里翻出来的,袖口的纽扣没扣整齐,露出一小截手腕。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没有墨色的纸,不见半点血色,唇瓣是近乎透明的苍白,连耳廓都泛着冷意,像是刚从冰窖里走出来。
他没有哭,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随行的助理想上前扶他,被他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克制,仿佛稍微用力,整个人就会碎裂开来。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灵堂,扫过墙上挂着的江逾白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江逾白笑得温柔,眉眼弯弯,还是几年前刚出道时的模样——最后,落在了我手里的骨灰盒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风都停了,只有灵堂正中央的电子烛灯,发出微弱的光晕,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朝他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我能感觉到周围工作人员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窥探。他们都以为,我只是江逾白的普通朋友,是受委托来转交遗物的人,没人知道,我是这场假死骗局的参与者,是写下这出悲剧的执笔人,更是被这剧情牢牢困住的局中人。
走到他面前时,我停下脚步,双手捧着骨灰盒,递到他面前。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陆总,这是……江逾白的骨灰。”
我刻意加重了“骨灰”两个字,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提醒他——这是一场必须演到底的戏。
陆时衍没有立刻接。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骨灰盒上,久久没有移开。他的眼神很沉,沉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看不清里面藏着的情绪。我甚至能从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看到我脸上强装的平静和眼底藏不住的慌乱。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电子烛灯的光晕在他苍白的脸上晃动,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我觉得喉咙发紧,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生怕他突然拆穿这荒唐的骗局,生怕他问一句“这不是他”。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缓缓抬起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只是此刻,那双手却白得吓人,连指腹的纹路都透着冷意。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骨灰盒的边缘。
他的手,没有抖。
一丝一毫,都没有抖。
稳稳地,接过了那个盒子。
盒子落在他掌心的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似有若无,像风拂过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他抱着那个骨灰盒,姿势虔诚得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他低下头,侧脸的线条冷硬而流畅,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紫檀木的盒身,一遍又一遍,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像是在抚摸江逾白的脸颊。
我看着他,眼眶突然就热了。
我想起江逾白说过,陆时衍最怕冷,却偏偏喜欢雪松的味道。我想起两人在后台的休息室里,江逾白总是把那款雪松味的香薰放在陆时衍的手边,笑着说:“这个味道像我,以后你想我的时候,就闻闻它。”我想起陆时衍当时的反应,他伸手揉了揉江逾白的头发,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溺死人,连声音都带着宠溺:“那我要把它放在身边,日夜都闻着。”
原来,他都记得。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那雪松的味道,根本骗不了他。可他偏偏,选择了假装不知。
我想起巡演最终场结束后,陆时衍的助理找到我,红着眼眶说:“陆总在会议室里听到小白的告别感言,当场就砸了桌子,机票订了最快的,可航班延误了,他赶不回来见最后一面。”我想起陆时衍在录音里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小白,想休息就休息,我等你,不管多久都等。”
原来,所谓的“最后一面”,他终究还是错过了。而现在,连这所谓的“骨灰”,都是一场骗局。
就在我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像是被寒冰冻过,带着一种破碎的质感。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周围的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那个骨灰盒上,像是在对着盒子里的人说话。
“我知道你怕黑,”他说,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以后我陪着你。”
一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我猛地红了眼眶,视线瞬间模糊。我看着他强装平静的样子,看着他那双明明蓄满了泪水,却硬是不肯掉下来的眼睛,看着他抱着那个装满了香薰碎末的盒子,像是抱着全世界的样子——我突然明白,他比我想象中,要爱江逾白,爱得更深,更沉。
他不是不知道盒子里装的不是真的骨灰。
他只是不愿意拆穿。
他只是想,留住最后一点,和江逾白有关的念想。哪怕这念想,是假的。
风又从窗外钻进来,掀起他额前的碎发。我看见,有一滴透明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滑落,砸在紫檀木的盒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那滴泪落得悄无声息,像是怕惊扰了盒子里的“人”。
他却像是没有察觉一样,依旧轻轻摩挲着那个盒子,一遍又一遍,指尖的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以后,我会经常来看你,”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带着压抑的哽咽,“我会带你去看你最喜欢的海,去你想去的冰岛,去我们约定好要一起去的所有地方。”
“我会把家里的灯都留着,再也不让你一个人面对黑暗。”
“我会……”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猛地收紧手臂,将骨灰盒紧紧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盒子揉进骨血里。他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幅度很小,却在这寂静的灵堂里格外清晰。
我别过头,不敢再看。
我怕自己会忍不住,会哭出声,会把这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彻底揭穿。我怕自己会告诉陆时衍,江逾白没有死,他只是走了,去了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独自承受病痛的折磨。
可我不能。
系统的规则像一张无形的网,牢牢困住了我。我是执笔人,却也是提线木偶,只能按照设定好的剧情,一步步走向早已注定的结局。
就在这时,我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冰冷的机械音,没有任何感情,却像是一道惊雷,在我的脑海里炸开。
【核心剧情节点完成,假死计划落地,世界稳定性提升30%。】
那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震得我耳膜发疼,瞬间将我拉回现实。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被设定好的剧情。
原来,江逾白的离开,陆时衍的痛苦,都只是为了提升这个所谓的“世界稳定性”。
我站在原地,看着抱着骨灰盒,久久不肯松手的陆时衍,看着灵堂里那些摇曳的白菊,看着墙上江逾白温柔的笑容,突然觉得一阵荒谬的寒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
我想起自己写下的剧本,想起那些关于爱与救赎的情节,想起江逾白和陆时衍之间的点点滴滴。那些曾经让我为之动容的故事,此刻都变成了冰冷的数字,变成了“世界稳定性”的牺牲品。
陆时衍还在低声说着话,像是在和江逾白分享着什么,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他说起他们小时候的趣事,说起刚认识时的误会,说起巡演路上的点滴,那些琐碎的细节,他记得清清楚楚,连一句玩笑话都没有遗漏。
“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去海边,你说你想住在海边的小屋里,每天听着海浪声醒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却比哭更让人心疼,“等过段时间,我就把你的‘骨灰’带去海边,埋在我们约定好的地方,让你永远都能听到海浪声。”
“你总说我做饭难吃,以后我会学着做你喜欢吃的菜,做给你‘吃’,好不好?”
“还有姥姥,她还不知道你的事,我会瞒着她,就说你去国外养病了,等她身体好一点,我再慢慢告诉她……”
他的话断断续续,夹杂着压抑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蘸着泪水,砸在空气里,碎成一片又一片。
我站在阴影里,指尖冰凉。手腕上的疤痕突然传来密密麻麻的痛,像是在共情陆时衍的悲伤,又像是在提醒我这场骗局的残忍。我想起江逾白离开时的嘱托,“替我看着他点”,可我现在能做的,只是看着他沉浸在这场虚假的悲伤里,无能为力。
不知过了多久,陆时衍终于停止了说话。他抱着骨灰盒,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平稳,只是脸色更白了些。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朝着灵堂外走去。
助理想上前跟着,被他抬手制止了。“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抱着那个紫檀木骨灰盒,一步步走出灵堂,走进门外的阴云里。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
灵堂里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东西,电子烛灯被关掉,白菊被一束束拿走,挽联被取下,刚才还弥漫着悲伤气息的空间,瞬间变得空旷而冷清。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陆时衍的那句话:“我知道你怕黑,以后我陪着你。”
那句话,像是一根刺,深深扎进我的心脏,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突然觉得,这场名为“假死”的骗局,最苦的人,从来都不是江逾白。
江逾白至少还活着,还能在某个角落里,远远地看着陆时衍。而陆时衍,却要抱着一个装满了香薰碎末的骨灰盒,守着一场虚假的死亡,度过无数个漫长而黑暗的夜晚。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了。风卷着枯叶,在地面上打着旋,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我知道,这场戏,还没有结束。
江逾白的假死,只是一个开始。
而陆时衍的等待,却不知道,会是多久。
我走出别墅时,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我看见陆时衍的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像是黑夜里的一双眼睛。他应该还坐在车里,抱着那个骨灰盒,独自舔舐着伤口。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姐发来的消息:“剧情顺利完成,接下来按计划推进替身计划。”
我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微微颤抖。
替身计划。
是啊,接下来,会有一个和江逾白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陆时衍的生命里,代替江逾白,陪着他。
可那又怎么样呢?
替身终究是替身,永远都成不了真正的江逾白。
而陆时衍心里的那个江逾白,已经“死”在了这个阴沉沉的日子里,再也回不来了。
我抬头看向天空,乌云密布,看不到一丝光亮。
或许,这场由我执笔的悲剧,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有救赎。
而我,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陆时衍在这场虚假的思念里,一步步沉沦,无能为力。
写这章假死执行日,敲下最后一个字时,指尖都是麻的。
其实从落笔写江逾白的报告单开始,我就没想过让他真的死去,哪怕落笔尽是虐意,心里却总想着留一点缝隙,留一点生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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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执盒守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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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绘少年,意气风发,虽在纸上,却似真人。 我在这里,他们在那里,隔着一页纸的距离,却仿佛是永恒的鸿沟。 我试图捕捉他们的灵魂,却只抓到了影子,我欠他们的,是实体,是温度,是呼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