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番外 4 GOD IS A GIRL（9） ...
-
“若绮！”
走廊上，温宁海的身形由远及近，带着一身寒霜。
旁边方父看到他，立马站起来：“宁海，你去哪里了？！怎么才来！”
“对不起爸爸，我……”温宁海面带愧色：“海外公司有点事，一时走不开……”
“走不走得开另说，什么天大的事，竟然连电话都一直打不通？！”方父一通疾言厉色，猛地联想起三年前的种种，再结合他当下这副风尘仆仆的狼狈模样，心头一咯噔：“你该不会……”
“爸爸。”若绮打断他：“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宁海平安回来就好了。”
方父看出女儿有意在维护他，摆摆手，“哎”了一声又坐下了。
“现在妈妈是什么情况？”温宁海问若绮。
“三年前的那场车祸，妈妈得的是重度弥漫性轴索损伤。重度DAI在受伤后的6-24小时内，CT和普通MRI上通常都会显示正常……当时妈妈从生死边缘被抢救回来，醒来后又显示各项指标都正常……我们以为的车祸后遗症——头晕，走路发飘，记忆力变差，其实是室管膜广泛性粘连，慢慢堵塞了脑脊液循环通路，形成了压力性脑积水……”
若绮逐字逐句向他解释：“……这次突然晕倒，是脑积水突然加重，颅内压骤升，脑组织压迫了脑干……现在已经出现了多器官功能衰竭，就这一两天的时间了……”
温宁海脸上闪过痛苦懊悔的神色。他怔怔地看着若绮红肿的眼睛，发现她憔悴得骇人：两只眼袋大大地挂着，泛着青黑，脸色苍白。后脑勺草草扎了个马尾，几缕头发从两边凌乱地散落下来。
他张了张嘴要说什么，却完全说不出来。
若绮避开他的眼神，淡淡道：“妈妈之前醒过两次，她一直在等你来，可是你都不在。”转眼瞥见他泛红的眼眶，心里蓦地一痛，深吸了口气，还是没忍住：“爸爸，惜若，我们都见过她了。老王都见过她了，你不在。”
“抱歉……”温宁海喉结上下滚动，闭了闭眼，哑着喉咙道：“我……”
他想说“我保证以后都不会了。”可这种时候，还谈什么以后？！哪里还有以后？！
心口涌上一阵酸涩，温宁海伸手就要抱她，想给与她安慰。
“要家属签个字。”王瑞恩拿着一张单据走来，连笔一起递给若绮：“是之前开的药。”
若绮侧身避开温宁海，接过王瑞恩手里的东西，弯腰在茶几上签了。
温宁海这才留意她穿得很随意，脚上穿的还是一次性拖鞋。想来是这几天她一直亲历亲为，没让护工近身。
若绮签完，王瑞恩拿起来：“我去给护士。”这才顺带看了眼温宁海，朝他一点头。
“老王。”若绮叫住他，跟了上去：“一起去，正好有些事想问下医生。”
温宁海看着他们并肩离去的背影，他完全可以追上去，一起去找医生询问情况，可他定定地站在原地，脚步重如千斤。
他攥紧了拳头，下颌线绷得笔直，任由苦涩和懊悔在胸腔蔓延发酵。
接下去的数小时，方母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温宁海坐在沙发上，疲惫地揉着眉心。这几天发生的事不时在脑子里回放，乱哄哄的。
最开始没那么快行动的，是吉岛临时收到线报，对方和上游货船提前完成了物资交接，这才把整个计划提前了。
想到这里，温宁海苦笑不已，谁会想到，当初那个执牛耳的业界顶尖科技人才，去了M国之后转身就投靠了当地的华人黑势力。早知今日，他说什么也不会去收购那家公司。
和若绮在银座夜总会大吵一架后，若绮让他不要安排保镖跟着她，他不放心，还是让原少纬的人跟了。
对方过了一个多小时汇报，说方小姐在机场了，买的回台湾的航班。已经值完机去贵宾厅休息了，中途还出来买了双高跟鞋。
温宁海想她既然还能买鞋子，那心情应该不算太差，回去好好哄哄，大不了跪榴莲。
谁知道……
他挫败地撸了把脸。
还有原少纬，这个傻大个，被若绮套了两句话就把他们的密谋和盘突出，说什么不想让他余生活在懊悔和痛苦之中，兄弟啊……温宁海叹口气，那句“不想你和我一样重蹈覆辙，做出无法挽回的事。”，经过昨晚的枪林弹雨，他真实感受到了。呵，兄弟……
手背传来一阵暖意。
温宁海抬头，若绮握着一杯咖啡：“喝杯咖啡吧。”
“谢谢。”温宁海艰涩道。
若绮坐到温宁海旁边：“我刚才又去问了张医师，妈妈越来越虚弱了，迟迟不醒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妈妈希望在生前见你最后一面，我要满足她这个心愿。”她双拳紧握，下定决心道：“我要满足她最后一个愿望。我刚才签了强制促醒同意书，医生说用药后只有几分钟的窗口期，大概率她醒来就会直接器官衰竭，所以家属一定要抓紧这最后的时间，和她好好告别。”
温宁海喉咙发紧，说不出是什么感受，是该同意还是阻止。
若绮望向他纠结的眉眼，发颤的身体竟奇异地平静下来。被他庇护太久，她差点忘了，她也是名利场上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
也曾在零下十几度的冰天雪地里，穿着单薄的戏服一遍遍被导演喊NG，被破口大骂会不会演戏，不会演就滚；也曾在凌晨空无一人的舞蹈教室，一遍遍对着镜子抠动作抠细节；也曾在那些岌岌无名的日子里长夜当哭。
这一刻，好像所有的勇气和骄傲都回来了，她突然又变得坚韧无比。她依然是舞台上那个所向披靡的方天后。她挺直背脊，扬起下巴，侧颜的线条利落优美，如一把未出鞘的刀。
“妈妈说她从来没有怪过你，她只想见你最后一面。所以我这样做，是在代妈妈执行她的意志。”
温宁海眼眶通红。
在药物注射的前一刻，方母最终还是凭借自己的意志力醒了过来。
那时她已经虚弱到无法说话，几乎连眼皮子都掀不动。
温宁海跪在床边哭着喊她：“妈妈。”
方母努力要发出声音，喉咙里却只有“嘶啦嘶啦”的喘息声。
温宁海看着她痛苦挣扎的模样，急切道：“我会照顾好若绮！照顾好爸爸和惜若！”
方母缓了口气，酷似若绮的眼睛里涌出一串泪水，她已经看不清温宁海的模样，视线一片昏暗。
她的眼前好像又浮现出若绮第一次带他回家的情形。
那时候他们都好年轻啊。晚上她和老公打趣：“若绮带回来的男孩子个个都好优秀。宁海这孩子，又帅又温柔，对若绮又很体贴。”
“你把我们女儿说得像花心大萝卜一样。这么多年，一共带回来两个。小王啊……哎……”
“也要……照顾……好……自己……”她说，短短七个字，耗光了最后一丝力气。眼睫重重落下，指尖的力道骤然松了，旁边监护仪的声音戛然而止，拉出一道平直的绿线。
葬礼结束，温宁海和若绮送完最后一批客人，带着温惜若陪方父回到家里。
方父心力憔悴，撑不住早早去睡了。
若绮给女儿洗漱完毕，哄完她入睡出来，温宁海坐在客厅里，对着灵位上母亲的遗像发呆。
若绮鼻子一酸，走到方母遗像前，又上了三炷香。
“关于妈妈墓地的事……”温宁海开口。
“妈妈的墓地，我和爸爸已经商量好了，过几天去看，就不劳你费心了。”若绮径直走过他。
温宁海舌尖一阵苦涩，看向她单薄消瘦的肩膀，轻声道：“我跟你说了没有……那个人渣乘救生艇逃走了……而且警方从他的货船上搜出了大量管制药品和军火……”
“你觉得在妈妈的遗像前说这些合适吗？”若绮转身，神色淡淡：“很晚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温宁海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满腹委屈：“你为什么不愿意好好听我说话？从回来到现在，你对我极尽客套，冷淡疏离。若绮我错了，可是你能不能听我解释，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若绮避重就轻道：“现在这时候，不适合说这些。”
“那么什么时候合适？”温宁海问她。
若绮避开他炙热的眼神：“我不知道。”
“若绮！”温宁海急急道，他隐约有种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为了掩饰这种惶恐，他迫不及待地脱口道：“妈妈去世的时候，我答应过她要照顾你，照顾爸爸和惜若！”
“可是我不能总是靠你。”若绮依旧神色平静：“从我们恋爱以来，或多或少我都在依赖你，仰仗你。妈妈的去世让我意识到，我们每个人都是孤独的，即使血缘至亲，在死亡和病痛面前，也无法代替。人只能依靠自己。”
其实早该明白的，三年前的那起绑架案……不，应该在更早之前。
温宁海涌上一阵恐惧，他像是明白又像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惴惴道：“若绮，抱歉我来晚了，我……”
“不用抱歉。”若绮摇头：“和你没有关系。宁海，我真的累了。这三年多的时间，我们都活得太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休息，什么休息？怎么休息？
温宁海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闻到了结局的味道。
“那我先回去了。”沉默了会儿，他说：“你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过来接惜若上学。”
“不用了。惜若学校那里，这周我都给她请了假，她自己说想好好陪陪妈妈和阿公。”
温宁海看着她决绝的态度，深吸一口气，咬牙憋出了一个“好”。
“有什么事，你随时联系我。”
若绮仍旧怔怔地站着，客厅上方的暖色灯光打在她身上，一张脸莹白如玉，也如玉一般毫无血色，冷冰冰的，憔悴不堪。
她的嘴唇绷得紧紧的，一双眼睛犹含着泪水，又沉又亮，像夜晚寂然无声的海面。
温宁海从她细微的表情中，读出了和以往不一样的意味，陡然一惊。
“那我先走了。”他移开眼睛，像是害怕她这种变化似的，一个转身，匆匆走了。
大门“砰”地关上，若绮扶着额头，肩膀发颤，无声恸哭。
黑色的迈凯轮行驶在夜色里，温宁海面无表情地握着方向盘。眼前火光冲天，熔岩柱从高空轰然喷发，碎屑陨落如雨，漫山遍野热浪涌动，气流擦过耳朵，温暖，磅礴，震撼。
一切都是那么美，那么目眩神驰。
他以为一切都好起来了，一切都重新回到了原来有序的状态。
寂冷的天空下起了雨，雨滴落在挡风玻璃上，逐渐模糊了视线。温宁海打开雨刮器“AUTO”模式，雨刷机械往复地划出弧形轨迹，他的眼里有泪光闪烁。
①“冬季到台北来看雨
别在异乡哭泣
冬季到台北来看雨
梦是唯一行李
轻轻回来
不吵醒往事
如果相逢
把话藏心底
没有人比我更懂你
天还是天
哦雨还是雨
我的伞下不再有你
我还是我
哦你还是你
只是多了一个
冬季
……”
落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已经连续落了两天，整个城市一片潮湿冰冷。
音响里，是若绮甜美的歌声。
那是一首很老的歌，是她还在YOGO时期翻唱的一位前辈的歌曲。
“……冬季到台北来看雨
也许会遇见你
街道冷清
心事却拥挤
每一个角落都有回忆
如果相逢
也不必逃避
我终将擦肩而去
天还是天
哦雨还是雨
这城市我不再熟悉
我还是我
哦你还是你
只是多了一个
冬季
……”
门铃一阵急促地响。若绮百无聊赖地起身去开。
王瑞恩站在门口，看到若绮，整个人一愣：“怎么把头发剪了？”
“接了部新片子。”
“什么片子，要剪这么短？”王瑞恩盯着她一头新出炉的齐耳短发，难以置信的样子。
“职业女性。演一个断情绝爱的女法医。”若绮不愿多谈，看他一动不动，笔挺挺地站在玄关，问：“你今天来干什么？”
王瑞恩这才想起此行初衷，清清喉咙：“陪我去逛个街。”
若绮木着脸回：“没兴趣。”转身走回客厅。
“陪我去买身衣服。”王瑞恩换了鞋，跟她进屋。
若绮看看窗外的瓢泼大雨，再看看站在自家客厅里的老王，怀疑这些雨是不是都落到他脑子里头了。
“真的。”王瑞恩无视她直白探究的目光，低头摸了摸鼻子：“那个，我明天要相亲。想要挑身合适的行头。”
若绮：“……”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若绮面无表情：“是哪家的名门闺秀，入得了王总的眼？还是你突然开窍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了发型的关系，王瑞恩横看竖看，今天的方若绮不一样，好像变了个人，贴耳短发将她本就优秀的五官尽数凸显，张扬明艳，给人一种宝剑出鞘的锋利感。
他抵着下巴咳嗽一声：“不知道。朋友介绍的，神神秘秘的，不得不给个面子。”
若绮胸口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只听王瑞恩继续说：“所以陪我去挑件战袍？”
若绮刚要阴阳怪气怼他，你王总买衣服还需要我陪你去商场？秘书一个电话，各个牌子争着送货上门，任君挑选。
想想何必，这人总归帮了自己太多。罢罢罢，君子有成人之美。说不定自己一个善举，真能结束这钻石王老五的单身生涯。
只是再看看这张人畜无害的脸，更烦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番外 4 GOD IS A GIRL（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