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三年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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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破晓。
谢祈安将玉佩贴在掌心，坐了一夜。
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青灰，第一缕晨光照进碧春宫偏殿。她起身，走到桌边。
昨夜剩下的粥已经凉透，桂花糕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糖霜。
她端起碗，一勺勺喝完冷粥，拿起糕点细细咀嚼。甜腻在口中化开，却尝不出滋味。
宫女推门进来时愣在原地，随即满脸惊喜，“姑娘您肯吃了！奴婢这就去禀报。”
“不必。”谢祈安放下碗，“我要见你们陛下。”
“陛下辰时才下朝。”
“那就等到辰时。”她转身看向宫女，“但有个条件，我见他，不跪，不称臣。若不解开这链子，我不出这扇门。”
春菱犹豫片刻，还是匆匆去了。
辰时正，傅识潋踏入涟安阁正厅。
他今日着玄色常服，肩绣暗金龙纹，手里却持着一杆极不相称的白蜡木枪，枪身光滑，枪头包着厚布，明显是新制的。
“谢小姐想见我？”傅识潋在厅中站定。
谢祈安从内室走出，金链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停在三步外，直视他：“我要三样东西。”
“说。”
“第一，解开链子，我不是牲畜。”
“第二，给我真兵器，我要练枪。”
“第三，告诉我家人葬在何处，我要祭拜。”
傅识潋静立片刻，突然蹲下身。
他从腰间取下一枚极小的钥匙，用银链穿着，贴身佩戴。钥匙插入锁扣轻轻一转，机簧弹开，金链应声脱落。
“第一件。”傅识潋起身将钥匙放在桌上，“第二件，今日先用木枪。三日后你若能刺出完整的‘破阵三十六式’，我让人送真枪来。”
“至于第三件。”他沉思片刻，“待你能走出这宫门，亲自走到我面前，我带你去。”
谢祈安握紧拳头，“还有。”
“嗯？”傅识潋应声。
“你救我，绝非善心。说吧，想要什么。”
傅识潋将木枪递到她面前，“我要谢祈安为我领兵三年。三年内，你是我的将军，听我调遣。三年后，去留随意。”
谢祈安听着听见些许诧异，她盯着傅识潋，想从他眼中获取信息，“你信我？不怕我阵前倒戈，反手取你性命？”
傅识潋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算计，反而有些许释然。
“谢家人一诺千金。”他声音很轻，“我信谢老将军的家训，更信他教出的女儿。”
后院空地上，谢祈安接过木枪。
握住的瞬间，她浑身一颤，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枪杆粗细、木纹走向、甚至握把处细微的凹痕，与她用了十年的那杆“惊鸿”一模一样。
“你……”谢祈安抬眼。
傅识潋已退到廊下，正在翻看奏折：“练吧。让我看看，传闻中的谢家枪法，还剩几分火候。”
她咬唇，提枪起势。
谢家枪法第一式，破云。
左脚踏前，腰腹发力，枪尖刺出。
本该如惊雷破空，可她左肩伤口剧痛，手臂一软，枪杆脱手飞出。
她踉跄倒地，冷汗瞬间浸湿后背。
一只手伸到自己面前。
傅识潋不知何时已到身边。她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没有去握，自己挣扎起身。
他收回手，眼中暗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明日卯时，我来看你练枪。从今日起，一日三餐必须吃完，药按时喝。”
转身要走时，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瓶，“金疮药，谢家军秘方。我从北境战场上缴获的。”
谢祈安没接。
“为什么是我？”她声音沙哑，“谢家良将众多，你费这么大功夫救个女子，能有什么用？”
傅识潋停步，转身凝视她。
那目光太深，像要将她看穿。
“女子？”他重复这个词，竟有些嘲讽，“三年前北境狩猎，景帝遇熊，是谁一箭双雕救驾？两年前兵部演武，是谁的‘双龙出水阵’与老将军们争得面红耳赤？去年南疆民乱，又是谁的《安民计策》被内阁压下，转手却送到我案头？”
谢祈安听着他的话瞳孔骤缩，她有些不可置信，“你……”
“谢祈安。”傅识潋向前一步，“别低估自己，也别高估你们那位景帝的度量。一个女子太有才干，在有些人眼里，本身就是罪。”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对了，我知道的远比你以为的多。比如，你每早练枪前，会先摸三下枪缨。这是谢家祖训，‘一敬天地，二敬先祖，三敬手中枪’。”
说完，他消失在门外。
谢祈安愣站在原地，握着那瓶金疮药。瓷瓶温润，药香透过瓶塞丝丝缕缕飘出来，确实是谢家独有的配方，止血止痛。
她走到廊柱边，靠着柱子缓缓坐下。
泪水无声滑落。
不是为了伤痛，而是因为那句“谢家祖训”。
在这个敌国深宫里，竟还有人记得谢家。
训练从翌日卯时开始。
第一周，谢祈安只能扎马步。
卯时的碧春宫后院，晨露未晞。
她咬牙站着，双腿颤抖，左肩伤口每一下呼吸都牵扯着疼，这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困难。
傅识潋坐在三丈外的石桌边批阅奏折，偶尔抬眼，笔尖会停顿片刻。
第三日她晕倒了。
高烧未退，体力透支。
倒地前模糊看见傅识潋疾步冲来，却在触到她前生生止步，对宫女说：“扶她去休息。”
他站在原地看着谢祈安被扶走，手指在袖中握紧。
第二周，谢祈安能稳站一炷香。
傅识潋开始陪她站，在她身后三步，她不知道。
直到某日下雨，秋雨寒凉，她依旧坚持。身后忽然撑开一把伞，将她笼在伞下。
她回头，看见他半边肩膀已被雨水打湿。
“陛下不必如此。”
“朕想站，不行么？”
谢祈安不再说话。
雨声淅沥，两人一前一后站在伞下，一言不发，倒有些像闹别扭的爱人。
第三周，她开始练枪。
从第一式到第十八式，虎口磨破结痂，痂破再结。
傅识潋给的那瓶药她始终没用，扔在窗台积灰。
直到某夜，她在窗台上发现一只新瓷瓶。瓶下压着纸条，字迹端正，“改良版，止痛更快。”
谢祈安打开闻了闻，还是谢家配方，但多了几味药材，其中一味是西域罂粟壳，极难获取。
她用了。
第四周，她已能刺出完整的三十六式。
收势时踉跄，傅识潋本能伸手扶住。这次她没有推开，只是低声道：“多谢。”
他指尖微颤，很快收回，“明日，给你看样东西。”
夜里的碧春宫最安静，也最难熬。
某个雨夜，谢祈安站在窗前，望着北方，自言自语道：“他们都死了吗？”
傅识潋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你还有一个堂兄，谢昀，当时在江南游学。我已派人去寻。”
她猛地转身，眼中第一次亮起光：“真的？”
“嗯。但需要时间。”傅识潋声音很轻，“这期间，你要强大到能保护他，也要强大到，有朝一日能保护自己。”
又一日，谢祈安发现傅识潋咳嗽越来越频繁，手炉不离身。
送药膳的太监不小心说漏嘴：“陛下旧毒未清，太医说再这样劳心劳力，恐损寿数。”
她将药膳原样送回，却附了张纸条：“谢家有一解毒方，天山雪莲三钱，百年人参二钱，辅以七叶灵芝。需文火炖六个时辰。”
次日，傅识潋的书桌上多了一朵完整的天山雪莲。
他盯着那朵雪莲看了很久，最后命太医按方煎药。药极苦，他一口饮尽时，嘴角却有极淡的笑意。
月末那晚，谢祈安完整练完七十二式枪法。
收势时气血翻涌，踉跄后退。傅识潋从廊下疾步上前扶住，她靠在他臂弯里喘息，这次也没有推开。
“多谢。”谢祈安低声说。
傅识潋指尖在她肘间轻颤一下，很快放开，“明日，给你看样东西。”
第三十日黄昏，傅识潋带她穿过皇宫西侧的长廊。
“要去何处？”
“你的新住处。”
他们停在一处独立宫苑前。粉墙黛瓦，月洞门内可见翠竹掩映，檐下悬着一方新匾：
涟安阁。
三字笔力遒劲，锋芒内敛，是傅识潋的亲笔。
谢祈安怔在原地：“为何是涟安？”
“涟漪渐平，祈望长安。”他神情认真，声音却很轻，“这是你名字的寓意，也是我能给的全部承诺。”
谢祈安转头看他。暮色里，他的侧脸线条柔和下来，眼中映着最后一缕天光。
正厅内，烛火已亮。
一套银鳞战甲摆在架上，甲片在光下流转冷冽光泽。旁侧立着一杆玄铁枪，枪身乌黑，枪尖寒芒如星。
谢祈安走近，手指抚过甲胄。在内侧靠近心口的位置，摸到一行极小的刻字。
谢氏祈安。
她指尖一顿。
傅识潋走到桌边，取出一卷文书：“三年之约。你为我领兵，我为你复仇。条款包括：你有权拒绝不合理军令、可保留亲兵、战后去留自由。”
他展开最后一页，玉玺朱印鲜红夺目，“我已签字盖印。你若同意，便在此处落笔。”
谢祈安提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将滴未滴。
“若我签了，”她声音发紧，“就是叛国。”
“你的国，”傅识潋平静地看着她，“先叛了你。”
笔落。
“谢祈安”三字力透纸背，最后一笔拖出凌厉的锋芒，像出鞘的剑。
傅识潋收起一份，另一份递给她：“三日后宫宴，谢闵将军凯旋。你以谢祈安的身份出席。”
“那是什么身份？”她问。
傅识潋已走到门口，闻言回眸。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将那抹深藏的温柔映得清晰，“我的将军。”
当夜，谢祈安坐在涟安阁窗前。
她换上那套银甲。甲胄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玄铁枪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却让她莫名心安。
宫女端来茶点，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哦不，将军，您真要上战场吗？”
“嗯。”
“可您是女子。”
“女子如何？”谢祈安转头看她，“我父亲曾说，战场之上只有两种人，活着的，和死了的。与男女无关。”
她望向窗外夜空。北方有颗星格外明亮，那是紫微星，帝王之象。
而她的故国，在更北的地方。
那里有她葬身血海的亲人，有她自幼生长的庭院，还有那个曾与她击掌为誓的少年。
裴津舟。
谢祈安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他爽朗的笑声：“安安，等我这次回来，我就去求陛下赐婚！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谢祈安是我裴津舟的妻子！”
可如今，她成了敌国的将军。
而他，大概正在北境军营里，为即将加封一品护国将军而欣喜吧。
他不知道，他要娶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死在良启七年九月的血色里，死在谢家一百三十七具尸骨中。
再睁眼时，谢祈安眼中已无波澜。
她摊开傅识潋给的那份契约，又看了一遍。条款公平得近乎苛刻，他给了她最大的自由，也要求她付出绝对的忠诚。
三年。
足够她变强，也足够她把该讨的债，一一讨回。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了。
她起身走到院中，提起玄铁枪。
惊雷第一式，破云。
枪尖刺破夜色，带着一个月来压抑的所有痛、恨、不甘。
七十二式练完时，东方已泛白。
谢祈安收枪而立，汗水浸湿额发。左肩伤口隐隐作痛，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宫女捧着毛巾上前，眼眶发红，“将军，您这样练，身子会垮的。”
“垮不了。”谢祈安接过毛巾，声音平静，“在仇人死绝之前，我绝不会垮。”
她望向北方，晨光正一点点吞噬黑暗。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的路，才刚刚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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