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戴安娜》首续

10、第五回。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下）

　　出四环一直开到东宫门，两对铜狮子当间停下，宫门口等着十几个侍从，见人来到一同接驾。
　　安娜启林先后下车，头盔刚摘下便有人伸手接。颐和园管理人员齐刷刷问安，高层招呼下属接手摩托，其余人矮身慢走在旁引路。
　　宫门五扇三明两暗，九行九列八十一钉，今日接待皇子，三门齐开灯火齐明。
　　启林让让安娜先行，安娜哪儿见过这么大阵仗，自己什么身份自己清楚，给我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排首啊，摇摇头还是贴在启林身侧吧。
　　既是这般，启林当仁不让愿为领头，汉白玉的九级高阶一步步上，管理人员左右随从，开始介绍游园景点。启林自认比他们熟识，按手压住他们话语，只问准备得如何。
　　安娜耳朵听他们闲聊，眼睛往低处一扫，台阶正中好大一块丹陛石，上面雕刻的二龙戏珠栩栩如生。
　　迈步上阶抬头望望匾额，九龙镏金阳刻《颐和园》三字，字迹浑厚苍劲有力，据说是光绪帝御笔，一时兴奋拉拉启林胳膊，张口问他是否属实。
　　启林听问点头大笑，周围人不约而同应景同乐，既然安娜想听其中故事，启林就让他们讲讲吧。
　　大家有说有笑往西走，穿过仁寿门便是仁寿殿，这里是宫廷办公区，里面不宜歇息，只做简单介绍。
　　继续往西过玉澜门，玉澜堂里故事多，经得起好好讲讲，十个高管充当导游，分别给安娜详述历史。
　　启林嫌他们吵，更嫌他们耽误时间，自己好不容易讨来的约会，你们几个尽在这捣乱，低头问问安娜：“饿了吧。”
　　安娜装作不饿摇摇头，肚子里的叫唤出卖了她。启林大手一挥，召集所有人当众说道：“管园子的留两个就行，其余的下班回家吧，宫里来的去乐寿堂准备，时候不早该吃饭了。”
　　皇子下命令谁人不从，只不过让下班也不能走，他不出园子怕出乱子，园林本部的全去东门候着，余下的事暂且交给宫内理事吧。
　　除了御前侍卫，其余人行礼道别，人走了忽而冷清，夜深人静时，堂内空寥寥。
　　启林陪着安娜走走，出玉澜堂去宜芸馆，小风轻起凉飕飕，安娜哆哆嗦嗦还是没忍住，双臂抱膀打出喷嚏。
　　直到这时候，启林才看出她衣衫单薄，脱下外套赶紧披她身上，带着余温安娜稍感热乎。
　　“冷你也不早说。”启林笑着怨声一句。
　　安娜瘪瘪眼不想理他，心头话不好意思说出来：“冻一路了你都看不见！自己眼瞎还怪我。”
　　启林听不到她心里话，帮忙扣着扣子说：“路上冻着了吧，早知道今晚变天就让你坐车了。”
　　安娜推开他手，自己套上袖子笑道：“算了吧，你开得比动车还快，不到站你是不会停的。”
　　两人相视一笑，启林第一次语变温柔：“走吧，吃吃饭暖乎暖乎。”安娜点头同意，走小路直奔乐寿堂。
　　稍稍沿湖走一段，过正门《水木自亲》，一块大石充当萧墙，正名青芝岫俗称败家石，往北是正堂，两侧对摆一对铜鹿、铜鹤和铜花瓶，取“六合太平”之意，正上黑底金字一横匾，上头阳刻《乐寿堂》。
　　庭院幽静，花木扶疏，这里从不对外开放，当然自家人来偶尔敞开大门，一般的贵宾很少有资格入殿。安娜以为，请她到家吃个家常便饭是小事，莫不知能在这里吃是多大的荣幸。
　　侍郎门外有请，启林先进安娜随后，跨过门槛，迎头便是一匾《万寿无疆》，里面灯光通明五彩斑斓，殿顶悬挂一盏玻璃吊灯，旁支还有四盏墨漆宫灯。据史料记载，乐寿堂是中国最早装灯并通电的地方。
　　一脚进去便听到钟表滴答声，安娜环顾一圈立刻晕了方向，里头金光闪烁珠光璀璨，陈设用品无比奢华。
　　多长几双眼也不够用，什么宝座屏风宫扇，什么火盆鼎炉香几。正中是十二镶寿檀框座屏，其下云龙雕纹托泥儿宝座，座前是长条御案，旁边放置两只青龙花大磁盘，四角四只烧香九桃大铜炉，剩下叫不上名的，只知无价不知何用。
　　不由自主深吸一口气，这屋里仿佛春暖花开香气袭人，只一口便让人沉醉其中难以忘怀。味道无法形容，说香水没那么清新，说木檀没那么浓郁，甜甜的好像各种果香混合一起。
　　“来，进这屋。”
　　启林小声叫唤安娜，她此时眼睛繁忙鼻子不暇，耳朵早已封闭没有听觉，启林不得不走过去拉住，胳膊有人摸才缓过心神。
　　西内间是寝宫，这里吃饭稍显合适，即便如此，眼前寿字挂屏，身后金葫宝瓶，坐的是青花蓝釉瓷玉绣墩，用的是金星紫檀八仙鱼桌。
　　先不说摆不摆菜，只这方小桌就够人看饱，夹层镶嵌象牙，檀木雕镂精美，亭台楼阁，山水人物，花鸟鱼虫应有尽有。
　　其下为方形鱼槽，里头水清可放养金鱼，倘若天明日光打底，吃饭的时候，可赏它们水中游荡，穿梭人物于楼阁间，鱼与景色相互映衬相得益彰，可叹世间竟有如此能工巧匠，坐在旁边真是极大的享受。
　　安娜摸摸玻璃如抚薄冰，耳边忽而有人笑道：“安小姐，寿膳房已备好，您今儿想吃养生菜，还是小炒或者铜火锅？”
　　安娜表情无措啊出声响，心想吃个饭而已，怎么还先选样儿，你们这竟不如外头餐厅，最起码有个菜单可点。
　　启林忍不住发笑，手指唤来低声说道：“吃火锅吧，今儿晚上冷暖暖身子。”
　　“好嘞，清锅涮肉最宜暖身。”
　　侍郎说完行礼出去，又进来几个男仆摆下清茶果品，说声慢用退步出屋。
　　只剩他俩安娜才敢开口：“早知道外面吃了，这么麻烦你提前也不说一声。”
　　“呵呵，你不知道，外头吃比这更麻烦。”
　　“我又吃不多，跟着你真不适应，以后再别请我吃饭了。”
　　“这么说我更要天天请，没事，慢慢就适应了。”
　　安娜正想回怼一句，一声殿下打断思路，启林说声请进，一位助理走进来，凑他耳边说说话，启林点头笑道：“来了就换吧，这会上锅也不热。”
　　启林说完站起身，扭头看着安娜说声走。
　　“又去哪儿？”
　　“鞋子到了，你去试试。”
　　安娜表情苦楚摇了摇头，启林转身过来，抓住手臂说声快走。今晚上怕是脱不出他手心，既入虎穴也就听之任之吧。
　　西套间转东套间，迎头百鸟朝凤插屏，走进去原来是更衣室，玻璃屏风遮挡住高高的顶箱柜，小半个屋子七八摞鞋盒，打眼一扫少说也有三四十双。
　　屋里人不少，里里外外八个男仆，有人搀座有人伺候，当着他们面，安娜怎么好意思脱鞋。
　　脸上红彤彤好似熟透的苹果，启林看出她是害臊，摆手支开所有人，亲自拿过来一盒，蹲地上帮她试穿。
　　安娜怎肯让他上手，自己换上站起来走走，大小差不多得了，不算贴脚但也舒服，说声可以转身就走。
　　启林拉回来笑道：“别走啊，剩下的还没试呢。”
　　“不试了，一双就够。”安娜委屈巴巴道。
　　“够什么呀够，他们逛了那么多商场，好不容易买过来，不试完不能走。”启林瞪圆了眼说。
　　“我就一双脚，鞋又不能穿身上，要那么多干嘛。”
　　“让你试就试，合脚的就留下，不行的就退了。”
　　两人各不服软，仰脖子小吵一句，安娜鼻哼带气，低头看地小声说：“我不试。”
　　启林缓下强硬的语气，再拿一双伸给她笑道：“下回不买了，赶快挑几双咱们去吃饭。”
　　“就这一次啊，以后我说上楼换，你可不许再拦我。”
　　“好好好，保证就这一次。”
　　口头约定也算数，你的心意我领一回，换就换吧又不掉肉。想不到的是鞋子太多，全部试一遍费了小半天，安娜每一双都说不要，最后还是被启林强行留下了八双。
　　中意的放一边，不必安排自有人去收拾，不想要的就退，留下的放进车。
　　回到西套间，火锅早已烧得滚烫，小碗调料另放别桌，一盘盘羊肉摆放整齐，不仅有纯肉的黄瓜条，还有肥瘦相间的大三叉和小三叉。
　　清水的锅底只撒一点葱花，启林伸手让吃，安娜还是拘谨放不开，点头说好筷子却不敢拿。
　　没办法先给你做个样吧，启林小盘里拨点调料，浇上麻汁拌匀，夹一片铜锅里烫烫，红肉变白立刻捞出，点沾汁水填入口中。
　　“快吃吧，不吃饱走路没劲。”
　　安娜应声嗯，看他吃得香自己的馋虫也勾上来，夹一片瘦肉尝尝，还别说鲜味十足，尤其是入口即化。
　　“好吃吗？”
　　“好吃，羊肉切的真薄。”
　　“多新鲜啊，东来顺老师傅，三四十年的刀工。”
　　“什么时候请的？”
　　“应该下午就到了。”
　　“今天要是不吃火锅呢？”
　　“不吃就不切呗。”
　　安娜放下筷子双手揉搓，盯着铜锅叹一声我的天，启林的这种活法，真的远超她的想象力。今晚幸好只点了火锅一样，若是吃炒菜，不知多少师傅为他俩服务，即便不点，他们或许还在寿膳房候着。
　　“吃呀，别停。”启林嚼着肉笑。
　　安娜再不敢动筷，启林以为她不喜欢，唤来侍从说要点菜，安娜急忙劝住，就这般吃吧省得麻烦人家。
　　一片一片下肚，安娜嘴里头香，心里头却不是味儿，越吃越慢，越想越难受。
　　还剩最后几片，启林涮好全部放她碟里，叫来管事问问话：“今天的羊肉，吃着有点膻啊。”
　　“对不住殿下，路途太远，空运用了一整天。”
　　“哪里的？”
　　“内蒙的，四子王旗戈壁羊。”
　　启林哦了一长声，转看安娜谐趣笑道：“那就不是路程的事了，他们的羊都这样。”
　　安娜如何吃得出什么产地，点头微笑以示同意，最后几片不忍浪费，和着调料一块吃了。
　　启林见她一嘴塞满，喝茶压笑看着管事人说：“多切几盘，肉少吃不饱。”
　　“不用不用。”安娜嚼着肉劝，气没喘匀差点喷出半口，顺着喉咙一口咽下，看着启林抬头笑道，“够了我吃饱了。”
　　“真吃饱了？”
　　“吃饱了，真吃饱了。”
　　“好吧。”启林点头笑笑，转看管事轻声交代，“小楠也喜欢涮羊肉，剩下的全部切了，一会送宫里让她尝尝。”
　　“殿下考虑得周到，这时候刚刚放学，我这就给公主送去。”
　　启林好一声应允，摆手让他出去，喝完杯中清茶，起身拿上衣服，披在安娜身上笑道：“走吧，出去逛园子。”
　　总算可以离开这富贵地儿，安娜几乎小跑着出殿，外头望月呼吸天地气，自己配不上此等荣华，待一会也觉不自在。
　　“要不要湖中泛舟？”启林跟出来笑问。
　　“不了，吃的多走走吧。”安娜笑脸回应，吃得多是谎话，刚才肚子里就没填多少，这么说无非是不想让更多人伺候。
　　启林点头同意，真若撑船少不了佣人打扰，单独走走最好不过，唤来侍卫交代不必跟随，这里没有杂人非常安全。
　　一切就绪，堂院西侧便是邀月门，过门就是长廊，将近千米的距离，足够他们俩聊聊私密话。
　　安娜不愿与他并肩走，穿着平底运动鞋走路轻快，不一会便把启林远远甩在身后。启林紧赶慢赶追上去，嗅着她残留的香味，嘴里讨着慢点慢点。
　　两人一前一后像一对同极磁铁，离远了没事，稍近一些立马弹开。
　　“你急什么，我又不是吃人妖怪。”
　　安娜回头笑笑，脚下不停心头乐道：“妖怪不至于，老天给了你一张好皮，吃不吃人就不好说了。”
　　启林越喊她反而越快，没办法快跑追上去，留佳亭处总算把人拦下，张开胳膊嘴不轻饶：“跟着我又不是按时收费，你跑什么呀？”
　　“我没跑，平常走的就快。”
　　“有这能耐你报名竞走吧，参加奥运会保准拿金牌！”
　　安娜捂嘴大笑，亭子里坐下，一会看看重檐八角攒尖亭，一会望望波光粼粼湖水。启林就坐她对脸，瞳孔里有湖面的白月光，同时也有她的倒影。
　　“我长这么大，你是我认识第一个姓安的。”启林有一茬没一茬乱说。
　　安娜扭过脸看他，皮笑肉不笑反讽道：“头发不长见识还少，姓安的多了去了。”
　　“哈哈，不是我孤陋寡闻，确实不多见。”
　　“放心，绝对比姓爱新觉罗的多。”
　　启林脸笑得比湖水荡，眼乐的比月牙弯，平日里没人敢对他大声说话，更不可能拿皇室玩笑嘲讽，自己说什么话吩咐什么事，底下人百依百顺毕恭毕敬。
　　安娜给了他不一样的体验，说的话句句在理又句句不饶人，这种快乐简单直接，天真又纯粹。
　　启林接住话题正要往下说，长廊上跑过来一人，到跟前捧给启林一件女士外衣，意思不用说，这是怕皇子着凉，应该是刚买回来，想让两人都有御寒衣。
　　好不容易有了话头，节骨眼上你来捣乱，启林眼有怒色示意赶快走，抖开衣服递给安娜，顺便也接回自己的那件。
　　两人各自穿好，身上和心里暖融融，启林把凉手伸进衣兜，摸到香烟正要点上解解烟瘾。安娜听见打火机响，一脸厌恶起身便走。
　　一口也没抽进肺，启林见她不喜欢，扔地上一脚踩灭，加急追了上去。
　　一前一后还是你追我赶，启林迈出大步，绕前面挡住她说：“不走了不走了，咱们好好说说话行吗。”
　　安娜只好停下，窥看着他的脸，暗自笑笑甜声问道：“你想说什么？”
　　“咱俩……”
　　只说出俩字，身后传来咚咚响，两人扭头循声看看，来的路上又跑过来一人。瞧清脸面是理事戚总管，启林心头一紧，跑这么急指定不是好事，到跟前伸手扶助，听他气喘吁吁道：“殿下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启林跨到安娜身前问。
　　戚总管瞅瞅安娜，当着外人面又是宫内事，说出来怕不妥吧。启林急的心口冒火，抓抓他胳膊言语催道：“没事你快说。”
　　戚总管哦一声，身子半抬看着启林断断续续说：“娘娘……娘娘她刚才晕过去了。”
　　启林松开手大步回去，走两步又停下，半转身朝向湖水，脸色阴沉嘴角冷笑：“御医怎么说？”
　　“都在养性殿会诊，诊断结果还没出。”
　　主仆二人三言两语，安娜差点惊掉下巴，自己的亲妈晕倒，你怎么还笑得出来！明知不关己事，就是看不惯你这种不孝，两步窜过去，眼瞪溜圆冲着他嚷：“要什么诊断结果，快回去呀！”
　　两个人都被她唬得一愣，哪儿见过有人对皇子嚷话，戚总管控制不住喜笑颜开，心想这姑娘有意思嘿，当着我的面你敢训他，启林上脾气还不把你吵冒烟。
　　想不到启林笑的更开，只不过脸上表情略显尴尬，眉头皱皱看着她说：“不是，我……”
　　“你什么呀你，快走吧！”安娜接着爆发，不仅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上手更是拉住人往回拽。
　　启林回头看看总管，一脸无措不知作何解释，戚总管点头笑笑，摆摆手听她的话吧。
　　两人一路小跑出邀月门，宫里来的都在这待命，皇子来到匆忙接驾，所有人乌泱泱赶去东门。
　　车子早已备好，车门打开正要请进去，安娜抓住启林胳膊，指指摩托催：“路上肯定堵车，启林你骑摩托快。”
　　“嗯，好。”启林点头顺从，头盔都不戴，打着火直接开走。
　　在场的人全都傻了，他们当中有几个还是看着启林长大，这宫里头上上下下近万人，除了皇后皇太后，没人直呼过启林正名。
　　如此大不敬，皇子不仅不发火，反而对她的建议言听计从。剩下的大眼瞪小眼，这姑娘来头不小，咱们是该称呼太子妃，还是接着叫安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