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不一样 我的世界， ...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寒气刺骨，尹琛就起来了，用围巾把自己裹严实，还硬是把贺淮从被窝里薅了出来，理由是“逛早市。”
他们穿过一条又深又窄的老巷子，眼前忽然热闹起来，像掀开了一层隔世的帘子。
时代车轮滚滚向前，遍地繁华，唯有这片城郊，仿佛被时光按下暂停，保留着最原始的市井烟火。
巷子口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外面行色匆匆的世界。这里没有赶路的上班族，也没有刺耳的汽车鸣笛。孩童嬉笑打闹，撞散清晨薄雾；早点摊热气氤氲，大爷大妈操着方言唠家常；街市吆喝声此起彼伏，各色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时间在这里过得很慢，家长里短的闲话悠悠飘荡，一辈子，仿佛就在这些细碎烟火里缓缓淌过。
贺淮走在尹琛身侧，望着眼前这番鲜活热闹的烟火景象，不由得微微失神。
尹琛边走边指着一个被改成了小超市的门面，“喏，这儿以前是我家。后来家里有点发生了变故就搬进城里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是有好些时间没回来了。”
贺淮安安静静跟在尹琛身侧往前走了一阵，才低声开口，话音压得很轻，生怕打破这片地方的平和：“这里挺好，比外头安静。心里烦躁的时候，来这边走走应该会舒服很多。”
“是啊，”尹琛应声，“待在这儿，人心里自然而然就踏实下来了。”
尹琛在一家招牌都褪了色的“葛记老汤粉”店门口站定，热气腾腾的大锅就支在门口。
“这家，绝对老字号，咱们这片地方可都用舌头盖过章的，试试？”他转过头，眼睛里带着点小得意和期待。
“好。”贺淮点头。
＊
“葛叔！来两碗汤粉！这儿吃！”尹琛熟门熟路地在油腻腻的小方桌旁坐下，冲着里面喊。
一个系着深蓝色围裙、头发花白的大爷掀开布帘探出头，眯着眼瞅了瞅来这，脸上立刻笑开了花，皱纹都挤到了一起：“哎呦！琛娃儿？！稀客稀客！有些月头没见你啦！上回、上回还是老赵带你来的吧？”
他嗓门洪亮，目光扫到贺淮，更高兴了，“带朋友来了？好！好！葛叔给你们多加两块大排！”
听葛叔这么一说，尹琛这才惊觉时间溜得这么快，赶紧站起来摆手：“不用，就平常的量就可以了。”
葛叔嘴上应着“好好好”，可端上来的两碗粉却在唱反调，碗都快装不下了。尹琛看着这“平常的量”无奈地笑了。
汤粉下肚，浑身都暖和了。两人在早市里又溜达了一会儿，看着人来人往。
贺淮看着尹琛望着远处旧居方向有些出神，轻声道：“我们去看看奶奶吧。”
去敬老院的路上，贺淮买了果篮，尹琛买了束花，路上有些沉默。快到门口时，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扬起惯常的笑容，但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
贺淮侧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脚步放缓了半步，跟在他身侧。
尹琛路过小广场，扬声夸赞跳舞的奶奶们精气神好，换来一片热情的笑语和“围攻”。他熟练地应和着，笑容灿烂，脚步却有些急切地走向赵瑶珍的房间。
门敞着。阳光透过细纱窗，温柔地洒在躺椅上。赵瑶珍戴着老花镜，报纸摊在膝头，却没有在看。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一个陈旧的木质相框上。
贺淮跟在尹琛身后，看见这一幕，悄悄将这个画面拍了下来。
尹琛稍稍有点意外，也有放心。至少她老人家还未完全遗忘，看来恢复有望。
“奶奶！”尹琛轻叩门框，捧着鲜花走进去，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贺淮一手提着果篮，一手带上门。
赵瑶珍闻声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她看看尹琛，又下意识地看向床头的照片，来回几次，脸上的皱纹才缓缓舒展开，露出一个温和却带着距离感的笑容：“哎呦，好孩子，来看我啦？你是……”
她的目光落在尹琛脸上，恍惚道：“长得真俊，跟我家崽崽小时候有点像呢。”
尹琛捧着花的手不自觉收紧，心口一阵闷痛。心底刚刚燃起的那一丝希望，转眼便碎得彻底。
其实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可当真亲眼看见奶奶看向自己时，眼神生疏客气，如同看待别人家的孩子，口中只说他长得像记忆里的孙辈，一股酸涩还是冲上鼻尖。
他脸上笑意却丝毫未垮，反倒笑得更明朗，带上几分亲昵的撒娇：“奶奶，崽崽就是我啊，尹琛来看您了。”
他自然地走到床边，把鲜花插进窗台的空花瓶里，。
贺淮把这一幕全都看在眼里。
尹琛既不愿让奶奶伤心，也不想让自己跟着忧心。贺淮心里明白，于是什么也没有说。
贺淮把果篮放在柜子上，胖妞立刻凑过来，尾巴亲昵地扫过他的裤腿。他弯腰抱起这团温暖的毛球，安静地站在尹琛身后。
“尹琛？”赵瑶珍又看了看照片，再看看眼前笑容明媚的少年，眼神里的茫然渐渐被一种慈爱的喜悦取代，她伸出手，“是崽崽啊！奶奶老糊涂了，快过来让奶奶看看！哎呦，长这么大了，真快啊！”
她握住尹琛的手，粗糙温暖的手掌磨搓着他的手背，目光又转向贺淮，“淮儿也来啦？又长高了吧？都是好小伙儿！”
尹琛舒了一口气，坐在床沿，任由奶奶握着手：“奶奶在这儿住得习惯吗？有没有想我呀？”
“好、好着呢！天天都想着我的宝贝孙子呢！”赵瑶珍笑眯眯地，完全沉浸在“孙子”来看望的喜悦中，“你们学习累不累啊？要好好吃饭，注意身体……”
尹琛笑着应和，讲着学校里的趣事，逗的赵老直乐。
贺淮抱着猫，只在尹琛说话的间隙简短搭一两句话。
他看得见尹琛眼角强行压下去的泛红，心头也跟着沉甸甸的。他什么安慰的话都没有讲，只是把怀里的猫抱紧了几分。
直到日头高悬，三人才在敬老院吃了饭，随后又待了一会就离开敬老院了。
尹琛懒得再走路了，果断选择了公交车。他们到公交站没一会，公交车刚好停站。车上人不多，基本上都是老爷爷老奶奶，安静得很。
尹琛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怔怔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方才在奶奶房间强撑出来的笑意彻底散了，薄唇微抿，眼神空洞失神，浑身浸着疲惫感，落寞挥之不去。
车厢轻微的摇晃中，少年安静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车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进来，却似乎暖不进尹琛此刻的心绪。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要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刻进眼底，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去。
贺淮在外套口袋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颗包装纸有些皱巴巴的水果糖——是颗柠檬味的硬糖
他将糖轻轻地塞进了尹琛放在腿上的手心里。
掌心突如其来的微凉触感和糖果包装纸的窸窣声让尹琛微微一怔。他下意识地蜷起手指，握住了那颗糖。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颗小小的、皱巴巴的糖，慢慢收紧了手指。那颗小小的糖果硌在掌心，像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从快要沉下去的冰凉情绪里，轻轻拽上来一点。
而抛出这根线的人是贺淮。
尹琛又望着窗外，但脸色似乎好了些。
贺淮的目光也跟着移向窗外。车厢里依旧安静，只有引擎的嗡鸣和报站声。
晚上睡觉时，尹琛回忆起公交车这一幕时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公交车上有两个傻子。
一个叫尹琛，一个叫贺淮。
＊
周日下午，尹琛和贺淮又踩点跑进校门，正巧被值班的年级主任张何逮个正着。
她目光扫过贺淮手里崭新的试卷：“踩点的结果就是周末‘供奉’白卷？”
尹琛立刻低头找借口：“写完的卷子都放家里了，公交恰好没赶上。”
贺淮面不改色地附和：“嗯，跑到车站时，正好目送它离开。”
张何看破不说破，摆摆手：“下不为例！”随即提起英语联赛，语气转为殷切：“得给学校争口气！”
尹琛瞬间挺直腰板：“包您满意！”
贺淮颔首：“会的。”
张何听了这两句话，这才脸色稍缓，挥手放行。
如果说尹琛的外语天赋是云凌公认的金字招牌，尹琛在哪，哪就是他尹琛的主场。那么贺淮这匹横空出世的黑马则更是惊艳，上届大赛的比赛光辉还历历在目。这对组合，承载着不可估量的厚望。
“这几个月嗖的一下就没了。”回到教室，尹琛瘫在椅子上，指尖百无聊赖地转着一块橡皮，眼神放空。
贺淮刷着手机：“好好准备联赛，这次比赛必定不简单。”
“不简单？能让你说出这话还真不容易。”尹琛放下腿，难得敛了散漫，眼底浮起认真，“校队团体第一不是难事，个人赛……”
贺淮指尖一顿，抬眸看他，目光沉静却带着压力：“期待你的排名。”
尹琛迎上他的视线，唇角勾起一个挑衅又自信的弧度：“需要我放水的时候提前说一下。”
贺淮扬眉，无声地说：“不需要。”
棋逢对手，既是重压，亦是难得的幸运。
晚自习，尹琛埋头刷完剩下的几张卷子，脖颈酸胀。侧目看去，同桌竟然枕着手臂，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这人总给人一种错觉——仿佛考试就在明天，而他会选择在前一天晚上才开始翻书，然后随意的看几眼，再“顺便”考个第一。
英语联赛题目刁钻，自创性强，源于基础又远超课本，且三年内考题绝不重复。参赛者多是像尹琛这般久经沙场的“老将”，或是题海沉浮的“苦行僧”。
而贺淮，是所有人眼中用“天赋”碾压规则的存在。
尹琛落下作文最后一个句点，下课铃恰好响起。教室里人走得七七八八，他才轻轻推醒贺淮。
贺淮睁开眼，眼底还有未散的血丝。他摸索着从抽屉里掏出水瓶，仰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睡得挺香的。”
“佩服，”尹琛失笑，“养精蓄锐三节课，晚上还睡得着？”
贺淮比了个耶的手势，表示只睡了两节课。他拧紧瓶盖，拿出相机：“找支赋打几把游戏就行了，他能直接给我气的心脏骤停。”
走廊外，正埋头苦干赶作业的支赋猛地打了个喷嚏。
出了教室后，尹琛没直接回寝，而是拉着贺淮上了教学楼面向操场的一层。
视野正好，晚风清凉，拂面而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微腥，竟不似前几日刺骨。操场上人影绰绰，情侣依偎，笑语隐约。
月亮清泠泠地悬着，撑开一片墨蓝天鹅绒。
尹琛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这风，竟让他错觉盛夏才至。
才感盛夏，忽而已秋。
贺淮站在尹琛身侧半步之遥，目光落在他浸在月光与夜风里的侧影。
曾经只能遥遥望见的风景，此刻触手可及，却不知这零距离能偷得几时。
贺淮不动声色地后退，举起相机。镜头聚焦，晚风仿佛也知趣地放轻了脚步。
清冷的秋夜在取景框里，反倒有一丝别样的暖意。原来夜里的秋风，竟能把满身寒意，揉成一片温柔的光。
尹琛唇角轻轻扬了扬，没有回头，就这么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等着贺淮走过来。他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一厘米，又挪一厘米。
一时兴致耽搁太久，险些被锁在宿舍楼外面。宿管大伯一边低声数落，两人一边憋着笑，一溜烟溜回了楼里。
＊
嘴上扬言睡了两节课养精神的贺淮，此刻躺在床上，盯着惨白的天花板，半点睡意也没有。想到联赛将近，他只好无奈起身，拧开台灯，拿出剩下的试卷。
相机安安静静搁在枕边。做完卷子，他翻出那张照片，手机屏幕的微光落在他沉静的眉眼上。
照片里的少年安静又耀眼，一如往昔。
世上哪来那么多天赋异禀，不过是反复打磨、拼命努力，只求有朝一日能够与你并肩。
贺淮去了趟厕所，冷水扑在脸上。他抬眼望向镜子里的自己，可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却全是尹琛的模样。
我决意朝着你走去，于是，我的整个世界，都不由自主向你倾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