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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我是王淑华 ...

  •   我从来不是谁的保姆。
      我是持刀的手术师,而季家这座腐烂的宫殿,是我最完美的解剖台。

      重生的第一天,我在季家别墅的佣人房里睁开眼睛。
      指尖触到粗糙的棉质床单时,记忆像是冰锥刺进颅骨——前一秒我还在陆倩华那间海外安全屋里看着监控画面里的季氏股价崩盘,安心死去,下一秒就回到了这里。
      佣人房是我为季家工作第一天住的地方。
      七十二年前。我回到了七十二年前。
      陆倩华死于非命,季宪穆死于我手。季沉屿和季闻喧死后,季氏集团破烂不堪,我早已对它失去兴趣,黑产也逐渐凋落。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么我为什么会重新出现在这里?
      我坐在床沿静默了整整四个小时,直到晨光爬满窗棂。没有惊恐,没有狂喜,只是有一种冰冷的审视。时间给了我第二次机会,那么变量是什么?控制组又该设置在哪里?
      七十二年前。回到了我丈夫死的那一年。
      季宪穆还活着。那个用一张“突发急性心肌梗死”的死亡证明埋葬了明远真正死因的男人,此刻正依旧逍遥。
      我与明远是青梅竹马,成年不久便结了婚。我们年纪轻轻,都在各自领域崭露头角,他专注基因表达与神经递质调控和药物安全评估,我深耕生物化学与药理学。人人都说我们般配,是学界难得一见的佳偶。我也曾以为,我们会这样携手走下去,在实验室的日光灯下白头,在论文与发现的喜悦里老去。
      直到那场“意外”撕碎了一切。
      那一年,明远受聘成为季氏旗下康达生物研究所的特聘研究员,主持一个前景极佳的新药项目。季宪穆亲自与他谈的话,许诺了独立实验室、充足的经费,以及“推动人类认知边界”的宏大愿景。明远眼底有光,那是研究者看到理想照进现实时才有的纯粹光亮。
      然后,他在试药阶段出了事。
      他们说是“突发急性心肌梗死”,抢救无效。可我赶到时,看到的却是教科书般的脑干出血体征。他们递给我死亡证明,我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指尖冰凉。
      我是专业双料博士。我太清楚,神经增强剂的初期临床风险在哪里,太清楚哪些数据异常指向人为的操作失误或急功近利的剂量冒进。可是明远从未告诉我,他在接触神经疾病的研究,他在接触这些东西,都是季宪穆为了对他的病逝表达惋惜告诉我的。我要求看原始记录,看监控,看所有实验日志,看后……我拒绝尸检,我发誓,我会让季宪穆付出代价。
      季宪穆亲自见我,在那个宽敞得令人窒息的办公室里,推过来一张支票。数额大得惊人,大得可笑。
      “淑华,节哀。”季宪穆语气平淡,像在讨论一笔失败的普通投资,“明远是个优秀的人才,这是季氏的一点心意,足够你后半生无忧。有些事深究下去,对谁都不好。”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用一张支票就想买断一条人命、买断真相、买断我与明远二十余年一切的男人。
      那一刻,我没有哭,没有闹。
      我只是轻轻折起那张支票,放回他光可鉴人的办公桌上。
      “季先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钱,买不回人命。但有时候它能买到别的。”
      比如,一柄足够耐心、足够冰冷的刀。
      比如,一个用余生来慢慢切割、直到将这座建立在鲜血上的帝国剖开晾晒的誓言。
      从那天起,王淑华“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挂着温和微笑、细心体贴的保姆,一个耐心潜伏的观察者,一个即将把季家每个人的命运都摆上实验台的研究员。而季宪穆,他给了我这份“工作”,给了我进入这座腐朽宫殿的钥匙。
      他永远不会知道,他亲自引狼入室,为自己、也为他的家族,签下了一张缓慢而无可挽回的死亡通知书。
      但凡事总有意外,而这意外,似乎总是偏爱我。
      那时的我太执着于“摧毁”本身。我啃食陆倩华的公司,逼她破产,想借她的手勒住季沉屿的咽喉——那孩子太聪明了,十六岁就察觉到了黑产的存在并试图干涉。我本想留着他,他比他那个唯利是图的父亲更有价值,是一块值得雕琢的璞玉。但他断得太彻底,不留一丝可供寄生的坏死组织,切断了所有我能渗透的渠道。
      陆倩华在她公司宣布破产时,就成为了一枚废棋。
      我将目光转向了季闻喧。那个十八岁就阴郁得像一口望不见底的深井的少年,他看季沉屿的眼神里,藏着一种连我都觉得心惊的、淬毒般的复杂情绪。我试探着,将“刀”递到他的手边,不经意地暗示他季沉屿在秘密调查什么、又在竭力保护什么。我想,借这双被恨意浸透的手,来完成最后的清扫,再合适不过。
      可是,我错了。
      季闻喧根本不在乎那些阴谋或利益,或许说他根本就不知道,他对季沉屿的恨意是一场纯粹而暴烈的核爆,燃烧一切,不分敌我。我不知道这恨的根源,却本能地感到了恐惧。
      他待在季沉屿身边的第三年,在公司那座摩天大楼空旷的天台边缘,监控画面传来不甚清晰的影像,但我依然看见了——他手里握着什么反射寒光的东西,猛地刺向了季沉屿的脸。紧接着,瞬间涌出大量暗色。那一天,连城市惯常的喧嚣,透过监控麦克风传来,都仿佛化作了模糊而可怕的低语。
      那一刻,冰水浇头。我清晰地意识到:这枚棋子彻底失控了。他不再是工具,而是灾难本身。继续下去,他会将整座我苦心经营的“实验场”,连同他自己和我,一并拖入毁灭的深渊。
      我果断撤出了。带着我能转移的所有核心数据、隐匿资金、以及改良后的配方。季氏那庞大而罪恶的黑产网络,在季沉屿离去后,像失去中枢神经的巨兽,五年内便从内部彻底腐烂、瘫痪——并非被外力摧毁,而是如同被蛀空了骨髓的尸体,自行坍塌。
      前世,我走得急了些,虽然达到目的了,但也留下了不少遗憾。
      而这一世,我绝不会再重蹈覆辙。我调整了策略,变量必须被纳入新的计算,我要再次推翻这个充满罪恶的商业帝国。

      整理好思绪后,我凭借着上一世的记忆,动用一切资源和手段,深入调查康达生物,我必须知道,当年那场“意外”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份被掩盖的数据,每一张被篡改的记录。
      以我对季宪穆行事风格的了解,很快锁定了几个关键人物和已被封存的档案路径。但季宪穆有意隐瞒,封锁做得相当严密。我花费了远比预期更多的精力和时间,才像拼图一般,逐渐还原出当年的轮廓。
      我的明远,他在“曙光”项目上倾注了全部的心血与才华。他不仅是核心研究员,更被推选为项目的“首席科学家”。看到这里时,我心底掠过一丝为他骄傲的涟漪,但随即被更深的冰冷淹没。因为这光环之下,是早已注定的悲剧。
      当我终于潜入核心数据库的加密区域时,一份风险评估及紧急叫停建议的文件,静静地躺在那里。签发人:赵明远。日期,就在他出事的前一周。
      文件里,他用冷静专业的笔触,列举了数项触目惊心的数据异常和潜在风险,明确指出当前配方存在不可控的神经毒性累积效应,强烈建议无限期暂停临床实验,并重新进行动物模型的长期安全性验证。但建议栏的下方,只有一行冰冷的电子批复:
      【不予采纳。按原计划推进。批复人:季宪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应该是惨白的。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崩溃的哭泣,只有一种极致的、仿佛连骨髓都冻结的寒冷。
      我明白了。
      明远看到了悬崖,他发出了警告。但季宪穆,这个被利益和野心蒙蔽双眼的商人,亲手把他推了下去。然后在惨剧发生后,轻描淡写地用一张心肌梗死的死亡证明,和一堆肮脏的钞票,试图抹去一切。
      呵,季宪穆啊季宪穆…… 我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带着血的味道。
      既然你执意要推进,既然你视风险为无物,罔顾我丈夫用生命敲响的警钟……那么,季宪穆,就让你亲自尝一尝,这被忽视的风险,究竟是什么滋味吧。
      十七天。我利用对生物安全流程和实验室管理的深刻了解,结合季宪穆急于求成、管理粗暴的弱点,精心策划了一场火灾事件,重点焚烧了几个核心实验室。
      当然,在意外发生前,我已通过数个隐秘的跳板,将“曙光”项目所有核心的实验数据、原始记录、以及最关键的那几批样本,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绝对安全的地方。它们是我的战利品,也是未来的筹码。
      项目被迫戛然而止。面对内外质疑,焦头烂额的季宪穆只能对外宣称:因不可抗力导致核心资料损毁,项目无法继续。巨大的前期投入化为泡影,市场信心骤降,资金链骤然紧绷。不到一周,背负着巨额亏损和债务的康达生物,被季宪穆以远低于实际价值的价格匆匆出售,断尾求生。
      我仔细阅读着财经新闻上那简短的报道,以及商业版面上那些或嘲讽或惋惜的评论,内心一片平静的冰冷。
      我反复翻看风险评估报告,在明远标注出的每一个危险临界值上,静静停留。然后,我取出了核心的活性成分,根据毒理模型,重新计算了配比。不是治疗剂量,而是足以在体内悄然蓄积、缓慢侵蚀神经系统的“强化”剂量。我结合明远预测的最坏情况,将其中两种关键中间体的浓度,提升了足足三倍。它们单独看或许仍在安全边际内,但按照我设计的代谢顺序和半衰期叠加起来,最终的效果,将会是指数级的神经功能紊乱。
      无色,无味,易溶于水或酒液,且初期症状与过度疲劳、压力导致的亚健康状态高度相似。
      现在,只缺一个合适的机会,一个能让季宪穆毫无防备地、亲手将这杯“特调”饮下的机会。
      只要一滴,只要他能喝下去……那么,他将用余生慢慢体会,什么叫作自食其果,什么叫作被自己亲手催生的怪物,一点点蚕食掉清醒、记忆,乃至作为人的尊严。
      这比简单的死亡,有趣得多,也公平得多,不是吗?
      这没错。这只是第一步。
      季宪穆,我们有的是时间。
      这一世,我会慢慢陪你玩。先是“曙光”,再是黑产,我要将这些一点一点,熄灭成灰。而这一切的起点,都将源于你当年那轻蔑的一笔批复。
      季宪穆,你的惩罚来了。
      你逃不掉的。

      十三年的光阴,在我精心维持的和蔼笑容与无微不至的照料中滑过。我守着这座逐渐腐朽的宅邸,看着那两个孩子长大。季宪穆依旧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用更多的财富和权势填补他日益空洞的精神。至于陆倩华,她那些自以为隐秘的、想从季家撕扯利益的小动作,在我看来如同玻璃缸里鱼的挣扎,清晰又徒劳。
      我的耐心,即将迎来下一份回报。
      “合作。”
      陆倩华找到我,开门见山,眼底燃烧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我权柄和地位,你要季宪穆的命和季氏的钱。帮我拿到公司的核心控制权,他的命,你拿走。”
      我看着她,如同观察一只主动跳进实验皿的小白鼠,评估着她实用价值。片刻后,我微笑着颔首:“好。”
      她敢如此直接,倒也省了我诸多虚伪的周旋。也好,棋子就该有棋子的自觉。
      机会,以最理想的方式,送上了门。
      那杯我为季宪穆特制的“饮品”,如今被我耐心地分装进无数个更小的单位。它们完美地融进了那些所谓的调养药汤里。而递药的人,变成了陆倩华——由这位他曾经的妻子、我现在的合作者亲手捧到嘴边,季宪穆的戒心,会降到最低。
      我原计划里,甚至考虑过让季沉屿那孩子也“补一补”。他太聪明,聪明到让我惋惜。若是精心引导,这把天生的利剑,或许能比我预期更早、更精准地刺入季宪穆的咽喉。但他需要足够的“硬度”和清醒的意志。过早被药物侵蚀,只会得到一件废品。于是,我轻描淡写地对陆倩华提了一句:“沉屿那孩子最近也辛苦,脸色看着不好,是不是也该调理一下?”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甚至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欣然同意。她恨屋及乌,巴不得看到季宪穆在意的一切都变得糟糕。
      陆倩华啊陆倩华,我在心底冷笑,你和你那利益至上的丈夫一样,贪婪是刻在骨子里的病灶。这是最致命的弱点,迟早会害死你。不过,你该庆幸,如今执棋的人是我,你暂时还有价值。时候到了,我自会舍下你。
      至于季闻喧,那个阴沉敏感的小子,我暂且放任。等到陆倩华顺利将他带离季沉屿身边,我有的是时间和方法,慢慢磨掉他那些不合时宜的刺。对付一个孩子,有时甚至不需要特别谋划,只需要一点点“营养剂”和持续的冷落。而陆倩华,恐怕比我更乐于见到他无声无息地“病弱”下去。
      在取得陆倩华表面上的信任后,我的触角得以通过她的身份和权限,更深入地蔓延。我利用她,与季宪穆的私人助理——陈竣建立了更“牢固”的关系,从而更具体地掌握了“北极星”计划的余脉,以及集团内部诸多见不得光的脉络。这使得我比上一世的自己还要了解季氏帝国。
      而陆倩华永远不会知道,我递给她的那些看似详尽的“季氏集团内部架构分析”的报告单里,掺杂了多少精心炮制的虚假情报与致命诱导。她更不会察觉,她自认为通过秘密渠道掌控的几条走私与资金流转线路,从一开始就在我的严密监控之下,如同透明的鱼缸。她是我最理想的烟雾弹,一枚可以在必要时点燃、吸引所有火力与目光的活体盾牌。
      钱与权,我全都要。我要的是季宪穆从财富到健康、从名誉到根基的彻底毁灭。而陆倩华,她连这场盛宴后的残羹冷炙,都休想分到一口。

      就在一切似乎都按照我描绘的蓝图,平稳、精确地向前推进时,意外还是出现了。
      季闻喧在某一天后,突然变得“乖巧”起来。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冲动易怒的毛头小子,变得乖巧听话。起初,我为此感到高兴,这样的他,情绪稳定,似乎更容易被引导和掌控。为了帮助他保持这种对我有利的现状,我甚至调整了给陆倩华的药物供给,季沉屿的身体状况不再被暗中损耗,相反,在某些时候,我会提供一些真正的调理。至于季宪穆……他的账,我要亲自、慢慢地算。季氏兄弟,如果能利用得当,或许会是一对极具潜力的“特殊样本”。
      我不能让季宪穆那么简单、轻易地死去,那太便宜他了。我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意的一切——健康、权柄、家族、名誉——一点一点地碎裂、流失。我要他的命,更要他体会权力从指缝中彻底溜走的绝望。
      上一世的教训就是太过心软,顾虑太多。这一次,季家一个都不能留,留下任何一个,都是未来的隐患。我必须牢牢掌控一切,将所有人都置于我设计的轨道之上。
      原本,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朝着我预想的方向发展,直到那天,一个微小的、却足以撼动全局的异常,出现了。
      季闻喧在季宪穆离婚那天,竟然没有被陆倩华带走。
      我站在二楼窗帘厚重的阴影后,看着楼下客厅里的情景。十四岁的季沉屿,紧紧攥着季闻喧的手腕。而季闻喧,那个前世此刻只会甩开所有触碰、头也不回跟着陆倩华离开的少年,此刻却像只受惊的幼兽,往季沉屿身后缩去。
      不对。
      完全不对。
      这动作差异,像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我所有的预判。变数,出现了。一个我尚未完全理解的、巨大的变数。
      我的实验,似乎迎来了一个计划外却无比有趣的“新变量”。
      那天后,我调出了近几个月的家庭监控记录,一帧一帧地审视。影像不会说谎,而细节是魔鬼的居所。
      季闻喧在改变。在显影液下的相纸,轮廓逐渐清晰:他开始吃季沉屿夹到他碗里的菜;他会在季沉屿晚归的深夜,抱着膝盖蜷在客厅沙发上看书,直到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才会起身回房;他甚至开始黏着季沉屿……
      最耐人寻味的是,他看我的眼神。
      前世是麻木的忽视,那目光变了。依旧是疏离,却不再是空洞,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评估意味的审视。那不是十四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一个荒诞又无比合理的假设,不自觉地浮现出来了。
      假设,那些我曾以为的“浪子回头”只是精妙的伪装;假设他灵魂深处有着双重人格的简单切换;假设那场天台的血色悲剧,给他留下的不止是施虐的快感或虚无,还有重来一次的钥匙?
      假设……季闻喧,也重生了。
      这个念头带来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感,电流般窜过我的指尖。多么完美!多么珍贵的实验对照组!同一个体,两套截然不同,甚至可能对立的记忆与情感驱动,核心变量是“对未来的预知”。他会如何选择?是重复那条被仇恨焚烧至毁灭的老路,还是尝试一条截然不同的轨迹?这其中的博弈、挣扎、自我撕裂与重建,本身就是一场无与伦比的行为学观察。
      为此感到疯狂的我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来验证这个假设。两年,三年,我有的是耐心。时间对我而言,只是实验记录的页码。
      在此期间,我与陆倩华的合作也在逐步深入。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我留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逐渐式微的李氏集团,其董事长李承翰,竟开始四处活动,隐隐流露出想要攀附季氏这棵大树以自救的意图。
      机会,总是青睐有准备的眼睛,而我,恰好能看见所有缝隙里透出的微光。
      此时的李氏,资金周转近乎停滞,核心项目一个个烂尾,整个企业如同一具仅靠外部输氧勉强维持的躯体,散发着腐朽的气息。绝望,是最好利用的情绪。我无需主动上门。只需通过季宪穆透露出几个的模糊信息,急于找到救命稻草的李承翰,很快便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试探着游了过来。
      对他而言,这是拯救家族产业的背水一战,别无他法。对我而言,这是一枚可以嵌入季氏内部、同时又完全受我遥控的新棋子。我们很快达成了共识:李氏成为我在季氏黑产的棋子,而我,则会利用影响力,为李氏争取喘息之机,并指点他们向季沉屿靠拢。
      而李承翰的儿子,李轩,则成了我这场新实验的关键探针。
      这个孩子,学业优秀,心高气傲,对季沉屿有种复杂的竞争心态与隐约的欣赏。我向李承翰暗示:若想让李氏真正翻身,那么必须让李轩以身入局,接近季家未来的掌舵人季沉屿,无疑是条捷径。李承翰深以为然。于是,李轩“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季沉屿的社交与学业圈层中。我则退居幕后,冷静地观察着这个新变量引入后,实验场内的反应。
      季闻喧的表现,成了我最关注的指标。
      面对李轩的靠近,季闻喧并没有明显的激烈反应。但在我眼中,那细微的变化无所遁形。不是视若无睹,而是一种更加内敛的、充满戒备的审视。就像领地意识极强的动物,对闯入者保持着不动声色的警惕。
      我对这场猎杀很感兴趣,这很有趣。但还不够。我需要更深层次、更主动的试探,来验证我心中那个愈发清晰的猜想。
      我在他受伤住院时,故意放出消息:季总早就为他安排好了人生。我说季沉屿是个可怜的孩子。前世的他对此只会嗤之以鼻,甚至冷嘲热讽一番,而这一世,他却反问我为什么。
      我“不小心”透露了一些公司信息,我“忧心忡忡”地多次提起季沉屿如何辛苦,如何独自面对压力。前世的他听都不会听,这一世却开始跟我较真,对公司进行明里暗里的调查。
      确定了。
      季闻喧就是重生者!
      那么,计划需要全面调整。季闻喧这个“重生变量”,其价值远超一枚普通的棋子或一个简单的破坏因子。如果我能设法引导他,掌控他,甚至与他达成某种层面的共识,利用他那份无论前世今生都刻入骨髓的、对季沉屿近乎病态的执着。无论是爱是恨,其力量都同样强大,以及他对季宪穆天然的敌意,那么从内部瓦解季氏帝国的过程,将变得比从外部强攻高效百倍,也精准百倍。
      一个新的、更大胆、也更危险的剧本蓝图,开始在我脑中徐徐展开。李轩这颗棋子,或许能发挥比单纯接近季沉屿更大的作用。

      后来我开始设计更精妙的剧本:我要成为他们兄弟眼中“唯一可信赖的长辈”。向季沉屿适时透露家庭内部的动态,提供那些无关痛痒却又显得真诚的情报,慢慢积累他的信任。然后,巧妙地引导季闻喧去“偶然发现”季宪穆黑产生意的冰山一角——那些足够触目惊心,却又不会立刻引火烧身的表层证据。看着他亲手将那些“罪证”交到季沉屿手中,推动一场兄弟齐心、对抗暴父的“正义”戏码。当他们扳倒季宪穆,沉浸在胜利的疲惫与对我的全然信赖中时,便是我全面接管这个帝国的最佳时机。
      至于他们是否会用那些黑产证据反过来要挟我?这个想法近乎天真。他们掌握的,不过是我允许他们看见的碎片。而我拥有的,是跨越两世、俯瞰全局的记忆与情报。季氏集团地上地下盘根错节的网络,就连“沉舟”的计划我也早已归档在案。在他们自以为抓住我把柄的那一刻,他们命运的缰绳,早已被我无声无息地攥在掌心。
      然而,在深入梳理这些黑暗脉络的同时,一个被我先前忽视的、却可能致命的漏洞,也逐渐浮出水面。如果这庞大的黑产网络被季氏之外的势力,或是某些不可控的意外率先揭开……那么被推向悬崖边的,将不止是季氏,必然也包括深度嵌入其中的我。而季宪穆在绝对的利益危机面前,极有可能毫不犹豫地将所有人当作弃子抛出,以求自保。他就是这样恶毒而现实。
      但是,如果……将一部分最敏感、最高风险的触角,悄然伸向境外呢?那么,情况将变得复杂而微妙。一旦出事,牵扯的将是国际势力与错综复杂的司法管辖,后果的严重性将呈几何级数放大。届时,即便季宪穆想断尾求生,也会投鼠忌器,因为那“尾巴”已经连着会反噬所有人的炸药桶。
      没关系的,季宪穆。我对着空气,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只要能让你付出足够的代价,我王淑华,什么都愿意做,也什么都敢做!
      这一切都是为了明远!
      当然,我绝不会让黑产在计划完成前暴露。但“与境外势力建立深度关联”这个思路本身,就像一道黑暗中的灵光,为我提供了新的策略维度。就在我暗中筛选可能合作的外方对象,评估哪些势力既有足够的贪婪胃口、又能承受巨大风险时,一个意外的细节,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我的警觉。
      我偶然听见陈竣在电话里,用一种罕见的急促语气低声说道:“贺昱杰先生那边催得很紧,这批‘货’必须优先确保,不能有任何闪失。”
      贺昱杰?
      这个名字瞬间刺入我的脑海。在我的情报库中,从未出现过这个人物。但陈竣的语气和用词无不显示,此人与季氏、特别是与黑产链条的关系,绝非泛泛之交,甚至可能占据某个关键节点。
      一种混合着疑虑与兴奋的战栗感掠过脊背。我立刻调动手头资源,开始秘密调查“贺昱杰”。调查越是深入,挖出的信息就越是让我心惊,继而转变为一种冰冷的狂喜。

      贺昱杰,其名下不仅拥有数家看似正经的跨国贸易公司,更与一家名为“诺亚生物”的海外机构有着千丝万缕、却极其隐蔽的联系。而“诺亚生物”的部分研究方向和资金流向,与我掌握的季氏黑产核心——特别是涉及特殊药剂和生物样本跨境转移的部分出现了高度重叠的阴影。
      为什么?一个尖锐的问题浮现:在我此前对季氏黑产长达数年的渗透调查中,为何从未发现“贺昱杰”与“诺亚生物”这条线索?
      答案,如同黑暗中逐渐显影的底片,指向了一个我一直有所关注、却因近期忙于应对季闻喧变量和推动陆倩华而略有忽略的身影——
      季沉屿。
      上一世,我一心只想让季宪穆死,对黑产的了解止步于其存在与大体框架,并未深究。而在季宪穆死后,季沉屿不仅迅速稳定了季氏集团的正常业务,成功推动“沉舟”上市,更令人费解的是,那庞大的黑产网络在他手中,竟然也维持了相当长时间的“平稳运行”,直至最终因他的死亡而自然凋零。
      我暗自嘲讽自己的疏忽。季闻喧固然是可怕且不可控的变量,但说到底,真正有能力、有手腕、也有动机在季宪穆眼皮子底下,甚至其死后,继续运作并改造这部分黑暗产业的,唯有季沉屿。
      推翻季宪穆的急切,与应对季闻喧异样的专注,让我一度将这个心思深沉、行事莫测的长子放在了相对次要的位置。这是一个危险的盲点。
      季沉屿,这个孩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被我低估的变数。
      上一世的他表面经营着光鲜亮丽的季氏集团和“沉舟”,背地里却可能依旧维持着黑产的某些核心脉络。季沉屿,你究竟站在哪一边?是白?是黑?还是……游走于灰色地带,试图掌控一切的平衡者?
      我查不到贺昱杰更深的底细,这说明相关信息和渠道已经被更高明的手段加密或转移。是季沉屿已经察觉到了我对黑产的调查,并且先一步动手清理或屏蔽了关键痕迹。这个反应速度,比我预想的要快得多,看来早在十六岁前。
      呵,季沉屿,不愧是季宪穆的种。玩起隐藏、伪装、幕后操控这一套,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或许,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差点连我都骗过了。
      但这只是无谓的挣扎。在绝对的信息差和两世为人的经验面前,任何屏障都有裂缝。
      以我手上现有的信息资源,以及从陈竣处旁敲侧击得到的碎片,经过数个不眠之夜的交叉比对与逻辑重构,终于,让我找到了季沉屿信息处理时所留下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漏洞。
      通过这个漏洞,我成功绕过季沉屿可能设置的屏障,以一种极其迂回且隐蔽的方式,与贺昱杰——“诺亚生物”幕后的真正关键人物,建立了独立的、单线联系渠道。
      几次试探性的接触后,一份建立在共同利益与风险共担基础上的“合作”意向已然达成。贺昱杰需要稳定、隐蔽且高质量的“特殊货源”与资金通道,而我,则需要一个位于境外、难以追溯、且能对季宪穆乃至可能察觉异常的季沉屿形成牵制的强大盟友。
      这一层独立于季氏原有黑产框架之外、直接由我掌控的合作关系,如同给原本就危险重重的黑暗网络,又套上了一层坚固且带着倒刺的保护套。它不仅增强了我的安全边际,更在未来的棋局中,埋下了一枚连季沉屿都可能未知的棋子。
      季沉屿啊季沉屿。我摩挲着加密通讯器冰冷的边缘,眼底闪过一丝混合着欣赏与绝对掌控欲的寒光。
      你确实聪明,足够警惕,也足够狠辣。但很可惜,这场游戏,我比你多玩了一辈子。
      你,玩不过我。

      然而,在我以“上帝之眼”洞悉一切时,却低估了“情感”这个最难以量化、最易产生混沌的变量。
      季闻喧确实在调查黑产的事,我试图引导。用母亲的身份温柔劝阻:“有些路,看着能通往想知道的答案,可一旦填上去,才发现四面都是围墙。年轻人,心思太活跃,容易迷路。”
      他那双璀璨的金色眼眸直直地看向我。那里面清晰地映出了冰冷的、针锋相对的敌意。他甚至微微勾起了嘴角,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让我脊椎窜起一丝罕有的寒意。
      但恐惧从不会让我止步。
      那一刻我知道:这枚棋子,用不了了。
      然而局势的收紧速度超出我的部分预期。季沉屿似乎想要彻底解决黑产业链,但他又不想继承公司。季闻喧的调查更是如跗骨之蛆,我几番干扰阻断,他却总能找到新的缝隙钻入。于是我将矛头指向季沉屿,让他好好了解了解自己的弟弟最近在做什么。不出所料,不过几日,季闻喧明面上的调查便沉寂下去。然而,他竟转而用一种我尚未完全破解的方式,搭上了贺淮那条更为棘手、也更难控制的线。他们像两把手术刀,正从不同角度剖开季氏的内脏。
      我无需顾及贺淮,贺昱杰自会处理。而此刻我需要更高的权限,更合法的身份,更深层次的掌管整个公司。
      陆倩华离开后,由我亲自给季宪穆配药。季宪穆请了定期体检的私人医生团队,我必须让他的指标“缓慢恶化”,像自然衰老。好一天,坏三天,让他依赖我的“调理”,让他相信只有我能稳住他逐渐失控的身体。
      时机到后,我提出了求婚。在他又一次经历“突发性眩晕”从医院回来后,我握着他冰冷汗湿的手,让眼泪恰如其分地滚落。“宪穆,让我名正言顺地照顾你吧。以妻子的身份,我不想再只能站在一旁干着急。”
      他眼底掠过一丝迟疑,但更多是对死亡的恐惧。他签了婚前协议,股权依旧在他手中,但他赋予了我“在特殊情况下,当他无法亲自履行职责时”的全面决策代理权。
      这就足够了。我需要的从来不是纸面上冰冷的数字,而是“董事长夫人”这个身份所带来的无上视野与天然权威,是坐在那个位置上时,环顾四周,所有高管、股东、合作伙伴不得不收敛起来、微微低下的头颅。那才是真正的权力,无形,却足以撬动一切。
      我对不起明远,但我相信,明远会理解我的。
      此后,我便不常回那所宅子。不过这也好,不用看见季闻喧那张令我多想的脸。
      就在我以为事件终于能走上“正轨”时,局势的齿轮,在季沉屿大学毕业那年的典礼上,被我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意料之外的咬合点。
      那天,季宪穆表面是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实则借此场合与几位海外合作方进行密谈,而我理所应当的陪在他身边。致辞环节开始前,我便悄然退到礼堂二楼的环形回廊,那里视野开阔,且被厚重的丝绒帷幕掩去大半身形。
      我的目光,从一开始就锁定了季闻喧。
      他坐的位置并不显眼,身边空着一个位,而另一边是李轩。他的坐姿看似随意,甚至有些懒散,但那双眼睛,从头至尾,只追随着准备台上的身影。
      季沉屿上台了。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我注意到,季闻喧原本随意交叠的腿放了下来,我看不清眼神,却总觉得应该炽热。
      就在这时,李轩侧头对季闻喧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人声嘈杂,听不见正常。但我看见季闻喧脸上的神情,瞬间从冻结成一片冰冷的厌烦。他没有看李轩,回了一句话后。李轩的脸色明显沉了下去。季闻喧终于转过头,正视李轩。即便隔着距离,我都能感受到那股瞬间迸发的、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戾气。
      整个交锋短暂,隐蔽在周围掌声与嘈杂中,几乎无人注意。
      但对我来说,足够了。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随即被一种更剧烈、更兴奋的搏动取代。指尖无意识地擦过冰凉的栏杆,微微发麻。
      那不是普通的兄弟情谊,甚至不是简单的依赖或崇拜。
      他们之间,有更深的东西。更深,更危险,也更有趣。
      季闻喧的疯狂我见识过,那是毁灭一切包括他自己的烈焰。但这一世,这烈焰似乎转变了方向,成了只想温暖一个人的篝火。而季沉屿,他明明洞悉一切,却默许了这团火在他身边燃烧。
      兄弟情?不,这是更扭曲、更紧密、也更脆弱的共生。
      巨大的掌控欲和一种发现绝佳实验现象的兴奋感包裹了我。这不再是简单的恨意利用,而是意想不到的情感流露。爱,尤其是这种不见容于世的、深刻入骨的爱,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双刃剑,既能成为最坚硬的盔甲,也能化作最致命的软肋。
      一个全新的、大胆的计划雏形,在脑海中飞快勾勒。李轩?他或许仍是一步棋,但不再是刺激结盟的棋,而是一根试探的针,一根用来衡量爱的深度与坚固度的探针。季沉屿拒绝继承季氏,选择“沉舟”,现在看来,或许不只是为了甩掉烂摊子,更是为了身边这个危险又珍贵的。
      变量叠加变量,意外催生意外。我的实验,果然永远能给我带来惊喜。这不稳定的情感纽带,究竟是他们的阿喀琉斯之踵,还是我最终覆盘时未能料到的那个“误差”?
      我没有在这久留,转身回到了季宪穆身边。他正与一位海外投资人低声交谈,我为他添了茶,恰到好处地提醒他该出点面了,哪怕只是走个过场。
      我引着他来到季闻喧这边。来时,李轩还未完全从刚才那场短暂交锋的余波中平复,脸色仍有些僵硬。季闻喧已然那副对周遭漠不关心的模样,只是目光依旧锁在台上,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而这下让我更加确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绑架季闻喧是最后一步臭棋。
      我承认,我被逼急了。李承翰倒戈得太快,陆倩华在海外开始被调查,季沉屿清理内部的速度超乎预期。我需要一个能瞬间扭转局面的筹码。
      我低估了两件事:
      季闻喧的骨头比我想象的硬。注射了双倍剂量的神经松弛剂,醒的却比我预想的要快。我挑明身份后,我扇他那巴掌时,他侧过脸,金色的头发黏在汗湿的额角,看我的眼神让我恍然回到前世的天台——那种疯狂,那种不计后果的狠绝,但这一次,疯子的眼神里有光,那光是季沉屿。
      还有,季沉屿的“爱”不是弱点,是武器。我犯了一个致命的认知错误。我以为抓住他在乎的人,就扼住了他的咽喉,他会方寸大乱,会屈服,会为换回季闻喧付出任何代价。
      可在他知道一切后,冷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沉淀到极致的冰冷:“最后一遍,地址给我。”
      我欣喜若狂,只要在这里解决掉这两个废棋,那么我就后顾无忧了。杀掉季宪穆轻而易举,陆倩华的死活与我无关,而黑产的核心也早已被我复刻……我沉浸在我的疯狂和完美计划的收尾之中。
      明远的仇我能报!钱和权,我都得到了!
      没过几个小时,季沉屿来了,只身一人。我兴奋地简直要发疯!
      然而季沉屿走进来时,只是看我一眼,对我说:“放了他。”而后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少年身上,那种专注度,像在拆一枚连着自己心脏的炸弹。
      紧接着,一切失控。我安排在制高点的狙击手,瞄准镜的红点从仓库门口移开,稳稳落在了我的眉心。面前的监控屏幕瞬间布满雪花。我最信任的助理,默默掏出了枪,枪口对准的,是我。
      那一刻,我以为我会慌,可是没有,而是更加兴奋的疯狂。
      我输了吗?
      我不会输!因为我是王淑华!

      也许吧。但当我被押上警车,铐着冰冷的手铐回头望去时,透过仓库未关严的门缝,我看见季沉屿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将哭得浑身发抖的季闻喧紧紧拥在怀里。
      季闻喧在哭,可那不是恐惧或痛苦的眼泪。那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我看不透,也猜不透。
      我突然很想笑,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古怪的喘息。
      我终究还是败下阵来,我输在了自己下的棋盘上。
      我用了两辈子,布了最精密的局,算了所有的人心。我以为情感是最大的变量,是需要被剔除的误差。
      可我忘了,在混沌的系统里,误差与变量,有时恰恰是催生崭新解答的唯一火种。

      后记:
      在监狱的第三年秋天,一份被仔细卷起的报纸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了我手上。经济版内页不起眼的角落,印着关于“喧屿”的简讯——这个在季氏帝国废墟上崛起的新标志,如今已成为商圈公认的无冕之王。旁边附了一张印刷模糊的照片:季沉屿和季闻喧并肩站在顶层落地窗前,窗外是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他们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朦胧,看不清神情,但肩与肩之间几乎没有缝隙。我的目光在那片灰度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在了他们垂在身侧的手上——两只手的无名指根部,各有一圈极淡的、却无法错辨的环状痕迹。
      戒指。
      我轻轻抚过新闻纸上那两处微凹的墨点,指腹传来粗糙的质感。忽然低笑出声,在寂静的囚室里激起空旷的回音。
      他们用我无法理解也无法计算的方式,将所有的危险与不稳定,锻造进了彼此的生命里。
      我把那页纸仔细地撕下来,边缘齐整。然后,我用因长期接触化学药剂而略显粗糙的手指,慢慢地、耐心地,将它折成了一只很小的纸船。
      很多很多年前,赵明远死的那天,在医院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后楼梯间,我也折过一只纸船。我把它放进污浊的排水沟,看着暗流将它卷走、浸透、撕碎,最后消失在下水道的黑暗里。
      这一次,我没有把它丢进水里。
      我把它放在囚室唯一那扇高高的小铁窗下。下午三点左右,会有一小片吝啬的阳光恰好移到这里,停留大约二十七分钟。
      阳光很烫,烫得指尖发麻。
      纸船没有漂走。它就在那片光里,一动不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它被晒得越来越白,纸张脆硬,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块小小的、被时光和烈日反复煅烧过的骨头。固执地停留在那片短暂的光里,哪怕那光,从来不曾真正属于它。

      就在某个同样阳光炽烈的午后,我看着那只白得刺眼的纸船,忽然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地“咔哒”一声,断了。不是碎裂,是松脱。
      长久以来紧绷的、计算着的、充满目的性的那根弦,松了。
      我忽然明白了,原来,并不是上一世的目的没有达到。
      上一世,我成功杀死了季宪穆,从复仇的角度看,我已经成功了。是我自己,在接近终点时,被岔路口的另一种风景蛊惑了。
      这一世,我不再满足于“摧毁”。我想要“掌控”。我想要证明,我不仅能毁掉那个害死明远的世界,还能亲手建立一个更好的、完全由我定义规则的新世界。季氏兄弟,尤其是季闻喧这个意外的“重生变量”,在我眼里不再是需要清扫的障碍,而是最值得收藏、最具有挑战性的“实验样本”。
      我看着光斑中那只逐渐风化、却依旧固执维持着形状的纸船。
      对不起啊,明远。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抵着掌心,传来轻微的刺痛。这刺痛让我清醒,也让我感到一阵迟来了几十年的、巨大的空洞。
      是我贪心了。
      我以为更庞大的权力、更精妙的布局、更彻底的胜利,才是对你最好的祭奠。我以为将仇人珍视的一切都夺过来、踩在脚下,才是对你所受苦难最有力的回应。
      可我忘了最初。忘了在医院停尸房,抚摸着你冰冷僵硬的脸颊时,我心里唯一燃烧的念头,只是要那个隐瞒真相、用金钱践踏你生命的人付出代价。简单,直接,纯粹。
      这一世,我走了一盘烂棋。
      我把复仇,下成了权力的游戏。我把对你的思念,扭曲成了塑造另一个黑暗帝国的野心。我利用你的死作为起点,却走向了一条离你越来越远的路。我甚至快要记不清,最初爱着你的时候,我是什么模样了。
      铁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沉闷声响,属于外面的、自由的世界的声音。而我被困在这四壁之中,守着这只纸船,守着这份迟来的了悟。
      对不起,你不要怪我。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滚烫的,迅速变得冰凉。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只在梦里为你流泪。那时我哭的是失去,是愤怒,是不公。而现在,我哭的是迷失,是忏悔,是我在漫长的复仇路上,弄丢了你最爱的那个、简单明亮的王淑华。
      我是爱你的。
      阳光终于移开了。那片光斑消失,囚室重归灰暗的均匀。只有那只雪白的纸船,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像一个苍白的句点,也像一块小小的、沉默的墓碑。
      祭奠你,也祭奠那个曾经只为你而痛、而恨、而活的我自己。

      我是王淑华。
      是赵明远的妻子。
      是季家和蔼可亲的保姆。
      是前世的王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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