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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台 “钱别乱花 ...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节日氛围浓厚。
沪市的夜晚不似山里,就算是深夜,天空也不是纯粹的黑,各色的光影融合在这片天幕中,变成一片浑浊的灰。
这个城市繁华热闹,灯火通明,人们像西装革履的小仓鼠,忙碌地穿行在街道与楼市中。
热闹的圣诞颂歌时不时顺着风飘到23楼天台,清脆童声满溢快乐。
没有灯的天台上漆黑一片。
“叮叮叮——”
硬币落地的声音,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天台上。
今夜风很大,把抛出的银币,吹离了既定的轨迹,落在地上的银币一路向前滚动。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地上的银币被一只冻红的手捡起。
沉默地看了手中银币图案许久,温野幽幽叹气,这或许就是命运的指引?
可惜了,她从不信命。
裹紧大衣走到角落被树影遮盖的长椅上坐着,视线没有焦点地盯着鞋尖,思绪万千。
她从下午一直坐到深夜,她以前不懂,为什么小王子会看四十四次日落,世界上怎么有这么无聊的人。
直到今天,她也在这天台上,看了四十四次日落。
十二点一过,就是她十八岁的生日,她正式踏入成年人的行列。
这个曾经迫切期盼快些到来的日子。
真正到这一天,她的感受只有孤独与无尽寒冷。
她好想随风而去,变成一片轻盈的落叶,然后融进泥土里。
此时此刻,她突然好想外婆。
这个从出生起就相依为命的亲人。
可是外婆已经变成一阵风,而她怎么也抓不住风。
用尽全身力气,结果被剩下的只有她。
比明天先来的,是意外。
她不明白,明明医生说了,继续保持下去,外婆还能有几年的时间。
随着医疗水平的发展,或许未来她会有更多的时间。
可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变成这样……
她还没长大,外婆也没能等到她十八岁的生日。
说好要给她过十八岁生日的。
她骗小孩。
她……可真坏。
真是个坏老太太,温野决定今天暂时不爱她。
记忆回到那个模糊的夏夜。
那是沪市夏日难得凉爽的夜晚。
病床上外婆的手干干瘦瘦,像失去水分干枯的植物。
这双手握住她手时的感觉,是那么陌生。
不再温暖,不再有力。
曾经这双手抱着她长大,偶尔也会拿着扫把,追着她满寨子跑。
这双拿绣花针的手,一针一线将她养大。
这双手总是忙忙碌碌,撑起了她童年的整个世界。
记忆里这双温暖的手,正在一点点失去温度。
那寒气从她们交握的手掌沁入心底。
温野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冷的温度,几乎将她的心冻结。
冻得这颗由外婆赋予第二次生命的心脏,似乎快要停止跳动。
医院明晃晃的白织灯,又白又烫,晃得人头晕目眩,几欲呕吐。
模糊晃动的视线里,只有像植物一样快速枯萎的外婆。
世界仿佛一部黑白默片。
所有一切都陷入寂静的洪流中,她不知道自己终会被冲往何方,只能随着水流不停打转。
最后的最后,外婆用尽全身力气,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回岸上。
微弱的力气,轻轻拂过手臂,那是她仅有的、全部的力气。
“钱别乱花,剩点,好好……吃饭,好好的……”微弱的声音,说着未尽遗憾。
这棵温野生命里遮风挡雨的大树,在一阵尖锐的嗡鸣中,轰然倒下。
她完整地暴露在荒野中,人生这场连绵不断的雨,终于将她淋了个透彻。
她已经想不起当时具体的场景,只记得眼泪都好像干涸,像个旁观者那样看着,只觉得这一切是一场梦。
这场梦,为什么一直不醒,她反复被雨淋湿。
湿漉漉的,又重又冷,拖着她鬼打墙一样原地踏步。
阳光什么时候才会将她晒透,她等了好久,也没等到。
以至于灵魂都带上一股腐朽的霉味。
时间从那个夏夜快速溜走,无知无觉已经过去一年多。
她用了好久才终于接受,这就是死亡。
除了梦里,再难相见。
所有一切的遗憾到那一刻,只能是遗憾,谁都无力改变。
分不清是身体的寒冷还是心理的寒冷。
只余下一片漠然的麻木。
她想家了。
可是……她没有家了。
她无处可去,万家灯火,没有一盏为她而亮。
偌大的城市,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她。
她除了自己,什么也没有。
迟来的情绪漫上心头,眼前逐渐模糊成一片虚无。
那天没能流下的泪,今天都加倍翻涌而出。
沪市冬天好冷,她用力抱住自己。
长夜漫漫,看不到尽头。
温野用力仰着头,透着厚重的水幕,凝视浑浊夜空。
固执地想将那些软弱的情绪困在眼眶里。
就算只有自己,也不愿对生活流露出脆弱,似乎这样就不会被打倒。
人类的悲欢各不相通,热闹节日夜晚,人们四处狂欢,宣泄快乐。
而她却只能孤单一人。
这样热闹的时刻,她只能像一只躲在暗处的流浪动物,孤独地窥视别人的幸福。
温野就这样静静坐着,仿佛时间不存在。
天台的门被推开。
清晰的开门声打破此间寂静。
轮子在地面移动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温野睁开眼,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猝不及防砸落地面。
透过黑黝黝的树影,只能看见一团坐在轮椅上的高大身影,缓缓平移着。
轮椅机械地朝着天台的边缘滑去,在贴着天台的围栏边停下。
轮椅上浓黑的身影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从温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一个萧瑟的背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低着头,思考着什么。
聿燃静静看着下方。
此刻街上五颜六色的灯光缩成一个个彩色像素点,手上那份手术风险告知书,在夜风呼啸中猎猎作响。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恢复到车祸前的水准。
薄薄的几张纸片,宣告他赛车生涯的结束。
生来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无能为力的滋味。
他对于那些家族斗争,什么继承权,根本不在乎,也看不上。
但这些人手伸得太长,他不介意帮他们全砍了。
既然要斗,他奉陪到底。
“嗡——”打断聿燃的沉思。
口袋里手机震动,看了眼名字,冷淡地接通电话,“什么事?”
“对不起,我知道不该在这个时候打扰你,但看着你这样,我实在无法面对自己,都是我害了你,要不是我……”手机那头白卿月哽咽着,不停低泣,诉说着她的痛苦以及害怕。
害怕会因为这场车祸被追究责任,她承担不起。
她既害怕,又想借此试探,自己在聿燃心中有多少分量。
聿燃一言不发,静静听她说完,冷静开口:“行了,分手吧,没人会找你麻烦,剩下的事Richard会处理。”
他挂断电话,心中一片平静,对于电话那头的眼泪,没有半点波动。
他讨厌眼泪,那是弱者的表现。
白卿月在他眼中,与其他任何人并无区别。
与她交往只是因为合适。
合适的年龄,合适的家世,他对于爱情这种东西,没有兴趣。
父亲母亲因为所谓爱情而结合,最后只剩一地鸡毛。
他看够了那些歇斯底里,为了一个爱字,互相折磨。
爱不爱的,真有这么重要?
他对伴侣就一个要求,懂事不给他添麻烦。
爱不重要,他也不需要。
白卿月对他而言,就是这样一个合适的对象。
他不爱她。
她爱不爱他,不重要,他也不在乎。
愣神中,手中纸片被风卷起,四处飘散。
他下意识伸手试图抓住飞扬的纸片。
情急之下聿燃一只手撑着天台的栏杆站起,一只手向下伸张,纸张擦着他的指尖滑落。
突如其来的动作,还未习惯腿受伤的生活。
他下意识双腿站立,失去平衡向前栽倒。
与此同时,有什么用力地撞上他的后背。
一双纤细的手死死箍住他的腰,猛地将他往后拖抱。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几近双脚离地。
向前栽倒,变为向后倒去。
以他的反应速度,刚才本可以拉住栏杆,稳住平衡。
但被这样往后一拉,反倒是失了平衡,只能被动地向后栽倒。
坠落地面的那一刻,他身后那人,调整了姿势,护住了他受伤的左腿。
“唔……”
温野有些后悔,她就不该好心,好重。
还好裙子够厚,能缓冲一下。
她是不是要被压成一张薄饼了。
“分手而已,多大点事,非要跳的话,可以麻烦您,去隔壁栋吗?”,陌生的声音从身后幽幽响起,聿燃有一瞬的愣神。
左腿尖锐的疼痛不断提醒着他,他现在的狼狈。
那些不愿被人瞧见的狼狈,现在赤条条地袒露在另一个人面前。
还是在一个陌生人,这感觉并不好受。
聿燃侧身回头,只看见一张带着血迹的脸,脸上五颜六色的色块,糊成一团。
昏暗之下,视野中最清晰的,只有一双透亮的眼睛,闪着光亮晶晶的,像透光的玻璃珠,干净得不染一点尘埃。
色块的混乱与干净清澈的眼眸,形成鲜明的对比。
一身的混乱,还有凌乱的血迹,在这空无一人的天台上,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他身后。
深夜遇到这样一个‘人’,就算聿燃自认是个唯物主义者,也很难不被吓一跳。
温野一张脸白到近乎透明,脸上精致的妆被眼泪晕开。
宽松的驼色大衣散开,露出里面繁复的白色公主裙,裙摆如花瓣一样散开。
美中不足的是,花瓣上沾着些红色的污渍,像是红酒,又像是夹杂着其他的什么,污浊的一团。
裸露的小腿上贴着几块纱布,纱布被血色浸透,泛着淡淡的红,腿上还残留着一道道干涸的血迹。
奇怪又诡异,像从恐怖电影里跑出来的npc。
聿燃觉得她好像误会了些什么。
他还不至于寻死,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不过他并不打算,向这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解释些什么。
二人沉默地对峙着。
夜风浮躁,把聿燃额前的头发吹开,露出一双深邃的眼,如一潭死水般平静。
他沉静地看着温野,眼神不带一丝温度,暗自评估她的危险性。
是粉丝还是别的什么人,难道是那些人不死心?
终于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开口:“你是谁?在这做什么?”
沙哑的声音带着金属的颗粒感,低沉穿过耳朵,从一边钻到另一边。
“那个,哥?”温野被他压得只剩气声,轮椅上看起来没这么大只啊。
怎么死沉,死沉的。
看他没反应,拍拍面前人坚实的肩膀。“可以先麻烦你,挪一挪吗?我要被你压死了。”
闻言聿燃单手撑着地面,翻身站起,夜风中他摇摇晃晃,还没有适应那条受伤的腿,一时难以平衡。
温野怕他再次倒下来,给予她二次重击,连忙爬起来,打算伸手去扶他。
“啪——”手刚摸到他的衣袖,就被拍开。
力道不重,但让人很不爽。
温野立马一巴掌拍回去。
她现在也很不爽,没有看人脸色的义务。
“哼,恩将仇报。”温野拍拍自己衣摆上的灰尘,仰头看向那个比她高一个头还多家伙
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他具体的样子。
只知道他很高,非常高,她只到那人的胸口位置。
只是看他摇摇欲坠的样子,温野还是一脚把身旁的轮椅给他勾过去。
“坐下吧你。”一把将他推到轮椅上。
高大的男人,被轻而易举地推倒。
许久未站立,他居然有些不习惯。
猝不及防被推倒,无能为力的样子,聿燃心升起几分愠怒,有对温野的,更多的是对自己。
心情烦躁下,他脱口而出的话语也变得尖锐无礼,“你做什么?有病?”
平常时候,他所受的教育,不会让他这样失礼地对待一位女士,但此刻他显然是昏了头。
他无法接受自己脆弱,无能为力的模样。
心中憋闷了几个月的情绪,现在似乎都一齐在这个夜晚爆发,只因为刚才的狼狈。
之前糊弄别人的话,竟然把自己也骗过去了,还以为自己真的已经不在意了,真可笑。
“对啊,我有病,你有药?”温野语气平静,面无表情地看着聿燃,配上她脸上混乱的妆,阴恻恻的诡异。
这话说完,又是沉默,他似乎十分擅长沉默。
温野看着他整个人紧绷着,线条利落的下颌绷成一条直线,像是应激的大型动物。
算了,她这是做什么,把气撒到无关的人身上做什么。
“对不起,刚才不应该推你。”
温野率先打破沉默,熟练地将电动轮椅后面红色离合器往下踢,电动轮椅转为手动模式。
把掉落在地上的毯子捡起来,将他推离天台的边缘。
“这里是我先到的,你要跳也得先排队,先来后到,懂?”温野的声音有些疲惫的哑。
我们野子,不一定有手段,但有的是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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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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