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佛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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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光之灾？朕倒是情愿如此”
姬宴的话没头没尾，却让夏无命心头莫名一紧。他还想追问，姬宴却已移开目光，示意了一下殿内：“该你了。进去吧。”
方才引姬宴入内的那位金袈裟老僧，再次出现在门口，对着夏无命合十行礼，姿态恭谨。
夏无命压下心头疑虑，整了整衣袍，迈步走了进去。殿门在他身后，又一次轻轻关上。
佛堂内光线幽暗，唯有长明灯与供奉的烛火提供着昏黄的光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与一种陈年木料，经卷特有的气息。先前诵经的僧众已然退去，偌大的殿堂内，此刻只剩下一个人。
一位须眉皆白，面容清癯，身披朴素灰色僧袍的老者，静静立于佛像前的蒲团旁。他身形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站在那里，却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尤其那双眼睛，澄澈通透，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迷雾。
“施主。”老僧合十，声音苍老却温和。
夏无命亦抬手，还了一礼。但他施的并非佛家合十礼，而是道家的子午诀。动作自然，仿佛早已习惯。
“我也需要跪吗？”夏无命目光扫过老僧身旁那个看起来柔软厚实的蒲团，语气平淡地问。
“阿弥陀佛。”老僧面容含笑，眉眼舒展，轻轻摇头，“佛本是道，万法归宗。施主与老僧有缘，心中自有敬畏，何须拘泥于形骸？所谓‘心中有佛，面前无佛’，这跪拜一事，随心而动便好，强求不得，亦无需强求。”
“行吧。”夏无命本来就没打算跪，见老和尚主动给了台阶，他也乐得省事。他站定身形，目光直视老僧，开门见山道：“需要我做什么？或者，大师有何见教？我时间不多。”
老僧依旧笑容和煦，仿佛夏无命直白的催促并未让他感到丝毫冒犯。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右手，宽大的灰色僧袖随之滑落，露出瘦骨嶙峋却异常稳定的手掌。掌心向上，轻轻一翻。
三枚色泽古旧，边缘光滑的圆形方孔铜钱，赫然出现在他掌心之中，在佛前灯烛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金铜光泽。
夏无命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愕然：“文王卦？”
他猛地抬头，再次仔细打量面前这位宝相庄严，身处佛堂的老僧，又环顾四周那些或悲悯或威严的佛像金身，心头涌起一股极其荒诞的感觉。
一个和尚，在佛堂里，给自己这样一个半路出家的道士.......用周易之法算命？
这简直是.......倒反天罡，滑天下之大稽。
老僧对夏无命骤变的脸色和紧皱的眉头恍若未见。
他神情自若地将三枚铜钱置于掌心，双手合拢，轻轻摇动。铜钱碰撞，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哗啦”声，在这寂静的佛堂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摇动数次后，老僧将铜钱轻轻撒在佛前光洁的砖地上。铜钱滚动，最终静止，呈现出特定的正反组合。老僧垂眸看了一眼，并不言语，只从袖中取出一支炭笔和一张早已备好的素纸，将卦象记录下来。
如此反复，共计六次。
整个过程，夏无命就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脸上的惊愕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与警惕。这老和尚，绝不简单。
六爻既定，老僧收起铜钱与炭笔，拿起那张记录着卦象的素纸，并未仔细推算，只是略略一扫，便抬眸望向夏无命，目光澄澈如古井，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施主命途，可谓多舛。幼失怙恃，漂泊如萍，是为‘遗孤’之相。
然天不绝人，幸有贵人垂怜，伸手援引，方能于泥泞中得一线生机。此后命格陡转，如潜渊之金鳞，得风云际会，一朝跃出，便可施云布雨，泽被苍生，显赫于天下。”
这番批语，前半段几乎精准概括了夏无命的前半生被遗弃，被老国师收养。后半段“金鳞化龙”，“应该”他入朝为官，权倾一时的轨迹？
夏无命心头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老僧话锋在此处，刻意停顿了一下，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静静地落在夏无命脸上，缓缓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可惜——”
“可惜什么？”夏无命很配合地追问，语气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刀。
老僧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空旷的佛堂里显得格外悠长。他并未立刻回答，反而微微侧首，目光似有若无地，极快地瞟了一眼紧闭的殿门方向，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看到外面等候的人。
然后，老僧才转回头，看着夏无命，用那种平淡到近乎残酷的语气，说出了最终的判词：
“可惜——施主命犯‘孤，辰，寡，宿’，星盘寂寥，六亲缘薄。乃天煞孤星之命，注定.......孤独终老，身边至亲至爱之人，恐难长久，终将一一离去，或伤或亡，不得圆满。”
天煞孤星。
四个字，如同四把冰锥，狠狠扎入夏无命的心脏。他脸上的平静瞬间凝固，瞳孔深处剧烈收缩，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如有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了他的肺腑，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长明灯的火苗微微跳跃，在夏无命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良久，夏无命才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甚至带着几分讥诮的弧度，声音干涩：
“.......大师您如此‘会’讲话，还能在这佛山古刹稳坐主持之位，信众不绝，香火鼎盛.......还真是难为您了。”
这话与其说是称赞，不如说是带着刺的反讽。
老僧闻言，非但不恼，脸上那和煦的笑容反而更深了些，甚至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语气竟带着几分戏谑般的“谦逊”：
“阿弥陀佛。施主过奖，过奖了。老衲不过是.......照实直言罢了。”
从老和尚口中吐出“天煞孤星”四字后，佛堂内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带着檀香味的寒冰。长明灯的光晕在夏无命骤然苍白的脸上摇曳，映出他眼中一瞬间冻结的波澜与深不见底的幽暗。
沉默蔓延了数个呼吸。
夏无命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带着一丝自我解嘲的意味，驱散了些许凝滞。他撩起衣摆，竟直接在那老僧对面的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了下来，姿态随意，仿佛方才那诛心之语未曾入耳。
“有茶吗？”他问。
老僧眉目不动，仿佛早有所料，只轻轻颔首。不多时，一名小沙弥悄无声息地捧来一个朴素的陶壶和两只陶杯，置于两人之间的地上，又悄然退去。
老僧执壶，注入清水般的茶汤。茶色浅淡，几近透明，热气袅袅，带着山野间最本真的草木清气，与这佛堂的香火气泾渭分明，却又奇异地调和。
两人就着这粗陶杯，默默对饮了片刻。茶水温润，稍稍熨帖了心口的寒意。
夏无命放下杯子，指尖在粗糙的杯沿缓缓摩挲，目光落在杯中打着旋儿的茶梗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大师方才所言，这‘天煞孤星’的命格……可有化解之法？”
老僧抬起眼睑，澄澈的目光看向他，语气平淡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件最寻常的买卖：
“若施主有心化解，本寺有高僧手书平安符箓，请一道，需香火银四两。若求本寺历代主持圆寂后所遗，受过百年供奉的佛骨舍利子开光加持，则需四十两。效用更佳。”
夏无命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抬眸看向老僧：“有用吗？”
“心诚则灵。心若不诚，则——”
“那就是没用喏。”夏无命截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甚至有点漫不经心。
老僧：“……”
短暂的沉默后，老僧坦然地点了点头：“……对。”
夏无命失笑，摇了摇头，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随即放下陶杯，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来。
“既如此，我便不多叨扰了。大师，告辞。”
他转身欲走。
“施主留步。”老僧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意味。
“老衲还需提醒施主一事。本寺接待贵客，按‘禅悟时辰’计费。圣上为施主预付了整整半个时辰的香资。施主自入殿至此刻，不过一刻钟有余。余下的时辰，香资照旧，恕不退还。”
夏无命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脸上那点残存的笑意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荒谬，审视与一丝真正被挑起兴味的复杂神色。
他重新走回蒲团前，并未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带着几分探究地看着眼前这位须眉皆白，气质出尘却又满口“生意经”的老僧。
“老和尚，”夏无命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调子。
“从我踏进你这金殿宝刹开始，你便同我说买卖，谈价钱，论命理，算时辰……桩桩件件，锱铢必较。我倒是真有些糊涂了，敢问大师一句——”
他略微倾身，目光如针，刺向老僧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你究竟是佛门高僧，还是……精于算计的生意人？”
这话问得可谓毫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冒犯。然而老僧脸上却无半分愠色，反而浮现出一种更深，更难以捉摸的笑意。他双手依旧合十，微微仰头，迎上夏无命的目光，坦然道：“施主请问。老衲知无不言。”
夏无命直起身，环视了一下这香烟缭绕，佛像庄严的殿堂，又看了看眼前这位格格不入的“生意僧”，一个盘桓心头许久，或许也无人能真正回答的问题，自然而然地滑出口：
“那么，在你看来，佛……究竟是什么？”
这问题太大，太玄，古往今来，无数高僧大德，文人墨客穷尽心血，著书立说，亦难有定论。夏无命问出口，并非真指望得到一个答案，更像是一种对眼前这矛盾存在本身的诘问，一种近乎放弃的试探。
老僧听了，却并未如寻常僧侣般引经据典，或做出高深莫测之态。他甚至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只略略沉吟，仿佛在思索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事，然后，用那种平淡如叙家常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佛么……在老衲看来，不过是三斤熟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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