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我愿以天下为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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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大人的府邸，气象果然不凡。” 武道韫站在夏府门前，望着那气派而不失雅致的门楣，飞檐斗拱，石狮肃立，不由得轻声感慨。
引她入内的管事东来闻言，脸上堆起惯常的圆融笑容，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武状元，此话.....或有偏颇之处。这‘夏府’的夏，与夏大人姓氏的‘夏’，渊源来历，恐怕并非一码事。
个中情由，还望大人稍加留意。”
他将刚沏好的热茶推向武道韫，笑容依旧，话语却含糊其辞，留有余地。
京都之地，秘事层出，禁忌繁多。有些隐秘，比单纯的生死更令人忌惮。宫廷内外，比起明面上的规矩法度，那些不可言说，不可触碰的忌讳，往往才是真正悬在头顶的利刃。
武道韫眸光微凝，瞬间捕捉到了东来话中那不同寻常的意味。她放下茶杯，站起身，姿态变得郑重。东来也收敛了笑容，不再多言，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人心照不宣，一同离开待客的前厅，穿过几重回廊院落，来到一处更为僻静隐蔽的内室。
这里陈设简单，桌上没有热茶，只有几碟应季的瓜果冷盘，气氛与方才待客之处迥异，透着一种适合密谈的冷清与私密。
东来请武道韫坐下，自己也撩袍落座，脸上重新浮现笑容，只是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圆滑，多了些深沉。他开口，问的却是石破天惊的一句：
“武状元可知，当今圣上，是如何承继大统，坐稳这江山龙椅的？”
武道韫心头一跳，立刻站起身来，朝着皇宫方向躬身拱手，声音清晰而恭敬，带着无可挑剔的忠臣腔调：“昔日先皇驾崩，诸皇子争位，朝纲动荡，以致北胡南寇，窥伺边境，天下汹汹，民不安生。幸赖圣上英武，自边塞东归，以文韬武略，慑服宵小，安抚黎庶，终使百官归心，万民——”
“得，得，得。” 东来笑着打断了她这番冠冕堂皇，几乎要跪地山呼的表白，伸手将她拉回座位。
即便到了这种私下密谈的境地，武道韫依然保持着高度的警觉与表演，生怕在东来面前泄露一丝一毫的真实心思或把柄。
东来摇头失笑，随手脱下身上的外袍，搁在一旁，又拈起一串葡萄，悠然放入口中，姿态随意了许多。“武状元，不必如此戒备。你我虽各为其主，效命不同，但归根结底，都是为当今圣上，为这大夏朝廷效力。说是一家人，也不为过。”
他再次以行动表示了某种“推心置腹”的诚意。
武道韫见状，略一沉吟，也褪去了外罩的官服大衣，露出里面月白色的常服。此刻，两人相对而坐，已不再是朝廷命官的同僚关系，倒更像是一位知晓内情的长辈，与一位亟待解惑的后辈之间的闲谈。臣子私下议论君上，乃是重罪。但长辈与后辈之间的寻常闲话，谁能管得着？界限模糊，正是密谈的掩护。
“晚辈洗耳恭听。” 武道韫姿态放低了些。
东来咽下葡萄，擦了擦手，语气变得平缓，仿佛在讲述一段遥远的旧闻：“圣上他啊.....手上沾的血，可不算少。当年在边塞，带着北地那群骄兵悍将，刚刚把胡人的马蹄赶出关外，连口气都来不及喘匀，便马不停蹄，星夜兼程，赶回了这京城。”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
“然后.....就‘顺理成章’地，坐上了那把龙椅。”
东来说得轻描淡写，三言两语便概括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权力更迭。但武道韫何等敏锐，立刻从这“顺理成章”四字中，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与无数不见刀光的厮杀。
所谓的“顺利”，恐怕意味着，当年的姬宴，是凭借着何等强悍的手腕与铁血无情，仅凭自身之力，便压服了那些背后各有庞大势力支撑的皇子，或是收买，或是胁迫，让盘踞京都的各方世家大族低头，让北地将门死心塌地，让江南文党不得不转向.....最终，踏着同胞兄弟与无数政敌的尸骨，独自一人，杀出了一条通向至尊之位的血路。
武道韫默默地咽下一颗葡萄，冰凉清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却让她心头泛起寒意。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当年笼罩在整个京畿上空的，无形的血色闸刀，以及闸刀落下时，那滚滚的人头与冲天的怨气。
从血脉法统而言，姬宴在先帝众多皇子中，排位并不靠前。即便他的生母当时已凭借家族势力，权倾后宫，威望一时无两，也未能如愿将他推上太子之位。
“她老人家.....后来转而扶持了另一位皇子。” 东来的声音压低了些，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甚至有些毛骨悚然的笑容。
“哪怕她心里清楚，那位殿下与她，其实并无半分血缘关系，仅仅是因为后宫名分，不得不唤她一声‘母后’罢了。”
武道韫心头一震。她虽对宫闱秘事所知有限，但也能想象其中冷酷的算计与无奈。为了权力的平稳交接，为了维系自身与家族的荣宠，有时连最根本的血脉亲情，亦可弃之不顾。
她不禁轻声接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物伤其类的悲凉：“但她还是那么做了。或许是为了保证权力的顺利过渡，也为了.....也不为什么了，到了那个地步，很多事，已由不得自己。”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在这隐秘的内室里轻轻回荡。两个各有沉重过往，肩负秘密使命的人，却因旁人的一段陈年旧事，而生出些许同病相怜的怅惘。
对于皇室而言，没有什么比血统的正统性与延续性更为重要。君杀臣，天经地义；臣弑君，天诛地灭。这是维系纲常的“天道”。
而对姬宴来说，他应对这种“天道”的方式，简单而暴烈——将所有自诩血统比他更高贵，更具“正统”名分的人，统统杀掉。杀得菜市口血流漂杵，杀得史官执笔的手颤抖不已，杀得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再无人敢质疑他的权威。剩下的，便是水到渠成。
而眼前这座由姬宴亲自赏赐给夏无命的府邸，正是那场大清洗中，被抄没的“战利品”之一。“夏”乃前朝皇室遗脉之姓，虽非本朝国姓，但论起渊源与曾经的尊贵，与姬姓也有着千丝万缕，甚至更古老的联系。其中正统意味的轻与重，如今已无人敢去深究，也无人能说得清了。
自那场清洗之后，除了那些早已躲入宗人府，销声匿迹的遗老遗少，放眼整个大夏，明面上还敢以“夏”为姓，且立于朝堂，手握权柄的，便只剩下夏无命一人。
换句话说，对于那些暗中恐惧姬宴的雷霆手段与反复无常，却又苦于找不到合适旗帜与依靠的势力，对于那些不甘蛰伏，仍怀异心之人而言.....
“他们能够依仗，能够寄予希望的，或许.....只剩我一人了。”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与姬宴一番激烈对峙，陈述了粮价，私兵等诸多骇人听闻之事后，夏无命胸前的剑伤已被简单处理。他服下了姬宴递来的一枚活血化瘀的宫中秘药，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只是神情依旧疲惫。
姬宴坐在他对面，脸色却比方才更显阴沉，甚至隐隐有些发白。夏无命方才那番关于“皇夫”之议的回应，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破了他愤怒的表象，直抵内心深处某个他一直不愿，或不敢去细想的角落。
“幼安，”夏无命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你我皆是男子，此身此心，皆托付于彼此，但.....注定不会有子嗣后代。百年之后，这江山社稷，该托付于何人？朝局会走向何方？谁又能说得清楚，料得定？”
他抬起眼，望向姬宴，目光复杂，里面有关切，有忧虑，更有一丝深藏的痛楚。
“眼下，你正当盛年，威权日重，雷霆手段之下，群臣震慑，尚无人敢公然忤逆。更重要的是，你尚未在百官面前，真正袒露你我之间.....超出君臣的情分。
这便给了他们一个念想，一个‘或许陛下终会纳妃立后，诞育皇嗣’的念想。有这个念想在，他们心中便还存着一份对未来的期待，一份‘休养生息，徐图后进’的指望。”
他的话语如同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切割着两人之间本就紧绷的关系，也剖开了那华丽朝堂表象下的暗流与算计。
“倘若.....倘若你现在就真的要给我‘皇夫’的名分，将你我之事公之于天下，”夏无命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那么，这个念想便会彻底破灭。
他们会看到，皇嗣无望，国本动摇。届时，那些隐藏的恐惧，不满，野心.....会去寻找新的寄托，新的旗帜。”
他未尽的话语，如同最黑暗的预言，悬在御书房凝滞的空气中。
姬宴的脸色，彻底失去了血色。他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僵在原地，脑中嗡嗡作响。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如同蛰伏许久的毒蛇，骤然窜出他记忆的深潭，咬住了他的心脏。
上一世.....夏无命那突如其来，毫无征兆的“反叛”.....满朝文武那令人心寒的，近乎一致的倒戈与沉默.....
难道.....难道根源竟在于此？
并非夏无命忽然变心，并非他贪恋更大的权柄，而是因为.....自己当时是否已在某种情形下，暴露了与他的特殊关系？或是做出了其他彻底断绝臣子们对“皇嗣”期待的决定？
于是，那些恐惧“独夫”统治，担忧国本不稳的势力，那些被自己打压得喘不过气，却又敢怒不敢言的派系.....他们需要一个替代者，一个哪怕只是名义上更具“正统”色彩，更能“稳定人心”的象征。
而夏无命.....他的姓氏，他的来历，他那被老国师亲自收养，甚至可能牵扯更深的身世背景.....是否在那一刻，成为了那些人眼中，唯一可供“依仗”和“拥戴”的选择？
哪怕夏无命自己，或许从未主动寻求过这一切。
独夫之心，日益骄固。天下之人，敢怒而不敢言。但不敢言，不代表不会寻找出路。
当唯一的“正途”被断绝，那么任何看似可能的“歧路”，都会被绝望中的人，视为救命稻草。
姬宴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一种混合着彻骨寒意与后知后觉的惊悚，自搬空之中攫住了他。
他看着眼前面色苍白，胸前染血的夏无命，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所处的，是怎样一个危机四伏，步步杀机的权力漩涡。而自己前世那“孤家寡人”的结局，或许早在更早的时候，就已因自己某些未曾察觉的举动，埋下了致命的种子。
夏无命拒绝“皇夫”之名，或许并非不爱，并非不愿，而是他比谁都更早，更清醒地看到了那一步之后，可能引发的滔天巨浪与血腥结局。他在用他的方式，试图维系这脆弱的平衡，延缓那可能到来的风暴。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那柄带血的剑，依旧静静躺在一旁的地上，闪着幽冷的光。
“那暴君愿以天下为聘，去证明他的那份爱，殊不知那份爱太过沉重，压得认喘不过气，生不如死。”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我愿以天下为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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