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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单向玻璃观 ...

  •   《堂吉诃德》放在床头,陈亦佳呼吸着苹果的香味,每天睡觉时便想到蒋南行说那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终于在有个晚上熬夜把书看了。可感官跟蒋南行描述的不太一样,对于那个把自己当骑士去闯荡世界,把风车当巨人,把客栈当城堡的人,陈亦佳只能持尊重态度。临近高考了,她一天要学习十五六个小时,看个闲书就能把夜熬穿,只觉得这种生物实在太闲了。

      平安夜的雪下了两天,在春节时又返场。

      蒋南行大概跟她说了一下,外公的弟弟身体差,恐怕是最后一个春节,于是整个家族的人都出国陪着。

      陈亦佳家里的人都还年轻,除去当年的余文峰,死亡还离她很遥远。但那毕竟是件过于悲伤的事,她担心蒋南行心情不佳,刷题时把手机放在手边,蒋南行发来的信息她都回,手指按着冰冷的按键,冻得骨头都痛了。

      手机又嗡嗡震动几下,点开是她看不到的照片,小鱼际上的油墨形成了一层膜,她搓了搓,文字又很快弹过来【我忘了你看不到了。】

      陈亦佳回【怎么了?】

      【我刚潜水了,拍了很多照片。我给你描述一下。】

      他发来一条语音。陈亦佳点开,先听到的是风声,然后是海浪拍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蒋南行大概刚摘了氧气面罩,声音还带着点鼻音:"我跟你说,水下太好看了。往下潜的时候,一开始是蓝色的,越来越蓝,蓝到发黑,然后突然——到底了。底下全是珊瑚,那种橘红色的,一大片一大片,鱼就贴着珊瑚游。"

      他喘了一口气,大概是刚从水里出来说话有点急。

      "我表姐说我潜了半个小时,我觉得才五分钟。上来的时候太阳快落了,海面是金色的,我趴在船边看了一会儿,觉得——"他停了一下,语音里传来一阵水声和笑声,大概旁边有人叫他,"反正特别好看。等回来我拿给你看。"

      陈亦佳回【好的】。放下手机刷题时脑子里又想起来语音里呼呼的热风,她觉得这其实有点可怕,蒋南行说有趣的书的她就要迫不及待地看看有趣在哪,蒋南行说好看的风景她就抓耳挠腮地想象有多好看。

      都已经开学一段时间了,蒋南行才返校。

      陈亦佳才从办公室出来,迎面就看到蒋南行靠在楼梯间的窗边,他穿着浅灰色的卫衣和深色牛仔裤,戴着黑色的鸭舌帽,插兜站在楼道的窗边。

      很久没有见过他了,陈亦佳觉得他帅的有点刷新认知了,脑袋开了个小差,想蒋南行其实时哪个明星吧,不是她的男朋友。

      对面的人“啧”了声,“陈亦佳你那么呆站那儿干嘛?不认识我了?”

      语气还是很熟悉的,陈亦佳确认了他的身份,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啊,我老早就跟你说想回来了,再不回来你都不知道我长什么样了。”他抱怨着一偏头,陈亦佳便看到他颧骨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她问:“你脸怎么了?潜水受伤了?”

      “怎么可能?”蒋南行偏着头往楼下走,“你那是什么眼神?有这么丑吗?”

      “没有,很帅。”陈亦佳敷衍完又有点着急地问,“你怎么弄的?”

      蒋南行想了想觉得挺丢人的,于是讲得很冗长,“就是这次走亲戚,我说想回来上学了,他们就开始胡言乱语说我还不如毕业后直接回去上班,毕竟我从小就想当蒋总了,靠,拿这个取笑我好多年了。”

      陈亦佳愣了一下,“然后呢?”

      蒋南行说:“然后我当然不同意了,从小他们就这样说了,当初就不应该看我外公那么气派就让人叫我蒋总的,一辈子的黑历史了。”

      “你不同意他们就打你了?你外公打的?”她问完又觉得蒋南行不是那种站着挨打的人,“那你还手了吗?”

      “不是他打的——”蒋南行停顿一下,“你知道我外公多大年纪了,我怎么可能还手?”

      “那是怎么回事?”

      “就是摔了一下。”他们一边往教室里走,蒋南行嘟嘟囔囔地讲,小时候胡诌要当蒋总,实际上他长大后已经表述过很多次不想回银行工作了,家里那些人全当是个笑话,觉得他不可能找得到正经工作,他就要把自己关起来闹绝食抗议,挺有效的,这种威慑力可以管很长一段时间。这次大过年的他故技重施,躲在房间里跟陈亦佳聊天,但表姐那个害人精也回来了,在她的撺掇下,没人认为他真的亏待自己,甚至专门让人搬了小茶几,在他的门口吃麻辣香锅,蒋南行五顿没吃,出来想找表姐算账,走得太急了,在洒的汤上滑了一下。

      其他人一边骂他们没有礼数,一边又笑得不行。

      陈亦佳听他说完,“你其实挺孝顺长辈。”

      蒋南行“嗯?”了声。

      陈亦佳说:“跟你比起来,我可能是个不听长辈话的人。”

      蒋南行不走了,撑着楼梯扶手,憋着笑看了她挺久,“你能不听话到哪儿去?”

      “啊?”陈亦佳抬眼从帽檐底下看他一会儿,又低头抿着唇思考,似乎想要搜刮出具体的实例来证明自己是个不听话的。她“嗯”了一声,抿着嘴唇又松开,不一会儿又咬紧牙,下颌角有一条纤细的线鼓起来,折腾半天还没有找到论证,蒋南行终于笑出声音来,他一把薅住她的脖子,“陈亦佳,我这段时间还挺想你的。”

      她闻到温暖干燥的气息,看到浅灰色的卫衣袖子环在自己脖子上;现在天气回暖不少,蒋南行很幸运地没有经历珠沙这个寒冷的冬天。

      陈亦佳握住他的手想把他拿开,那拳头纹丝不动,蒋南行又反手过来把她的拳头握在手心里,好在这个角落还没有人,陈亦佳双手握着他的手臂。

      蒋南行的拳头一张,一串贝壳手链从他的手腕弹到陈亦佳手腕上。陈亦佳低头看那串手链。贝壳很小,白底带淡淡的粉色,个别又戴着晚霞的色彩,泛着柔润的珠光。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他描述的那些画面——橘红色的珊瑚、金色的海面、夕阳把整片海烧得像在发烫。

      陈亦佳看着项链,蒋南行看着她说,“真的有够离谱的,你敢相信吗?我那个叔公病着还闹着要出去玩,看着我捡了半天的贝壳冒出来一句,我应该找个对象了。”

      陈亦佳的视线还停留在手链上,“啊”了声。

      “我说已经有了,他们又不信。”蒋南行架着她往下走,四条腿有些踉跄,“还有我那个表姐,一副就凭你也能谈得上的样子。”

      “啊?”陈亦佳笑了笑。

      蒋南行看了她一眼,又说:“唯一的知情人士,就是我外公,他居然一句话也不帮我说,任由全家人侮辱我。”

      陈亦佳“啊”了声,有点担心地看了看他。

      “你啊什么?喝茶了啊?”蒋南行又箍紧了点手臂,陈亦佳疑心他下个动作是勒住脖子把她提起来,立即双手抓住他的手臂,于是蒋南行又握住她的手,“你得给我点证明吧?”

      “什么证明?”

      “我有对象的证明。”

      陈亦佳又“啊”了声。

      蒋南行忽地松手,在她的头上抓了一把,陈亦佳只觉得几根手指抓过头皮,随后她的头发便披散下来,她转头看到自己用了很久的那个猫头发绳已经套在他的手腕上,项圈被绷得很舒展。

      陈亦佳不好意思地说:“你别搞这些了,拿给我。”

      “拿什么拿,别人又不知道是你的。”

      “那个已经用了很久了。”陈亦佳伸手想抓回来。

      蒋南行闪身躲过,又往前跑了几步,听到陈亦佳说话时正把那个东西往鼻子上凑,“那又怎样?难道你不洗头?”

      陈亦佳听到他插科打诨的话自觉分外羞耻,也跟着跑起来想要把那条发绳追回去,两人跑了两层楼梯,转弯往教室那层过去,蒋南行忽地就不跑了,手贴在身侧,陈亦佳也一个急刹车停住,眼里只有那根发绳,伸手就去他手腕上取,蒋南行把手往身前藏,并大叫了一声,“邱老师!”

      陈亦佳瞬间被吓得头皮发麻,迅速地站直了身体,“邱老师。”

      “好巧啊刚好你们俩都在这儿。”邱宇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似乎没看到他们刚才黏黏糊糊的行为,“我正准备去教室找你们,跟我去趟办公室。”

      陈亦佳的脑子空白了一瞬,好在蒋南行被叫办公室很有经验的,他问:“去干嘛?”

      “前几天不是跟你们说过了吗?哦——我好像只跟陈亦佳说过。”邱宇看着陈亦佳笑了笑,转身往回走,“周攀来办退学手续了,你们可以去看看他。”

      蒋南行转头看了看陈亦佳,陈亦佳皱眉摇了下头,表示她也不是很知道。

      他们到教室时,周潘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他似乎长得更黑了一点。

      他坐在邱宇对面的办公桌上,在他为自己布置的整洁考究环境中,周攀就像是美人疏于管理的颈纹,他坐在对面的办公桌上很吃力地写字,给人一种他几个月没念就忘记怎么拿笔的感觉。他听到声音往门口看,视线从门口的三个人身上一一掠过,他的脸也脏兮兮的,好像长满了毛发,那种打量的眼光像是山里的动物突然进了城。

      陈亦佳对他笑了一下,他抿了抿嘴最终也没有笑出来,又低下头接着填表。

      他的旁边坐着一个干瘦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嘴唇抿得很紧,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她抬起眼睛时,一只眼球完全是白的。听到声音时,有些局促地站起来,叫了一声:“邱老师。”

      邱宇远远地就“哎”一声,“站起来干嘛,坐着填你们的就行。”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一边翻周攀刚填完的资料,捏着签字笔在最末尾流畅地签了几个字,又推了推眼镜,笑了笑,问他, “做好决定了吗?后面要不要回来考试?还是想上大学的嘛?”

      周攀没有说话。

      邱宇又笑着问:“还有八十多天,后面就完全不来上课了?”

      周攀说:“不上了。”

      邱宇也不生气,语气很轻松地问:“离校好几个月了,干嘛去了?”

      周攀没回答,他妈替他说:“去找了个店炒菜,做学徒。”

      邱宇问:“能挣得到钱吗?”

      他妈说:“还是有一点。”

      邱宇说:“不管好坏,还是要有个本科文凭,将来找工作也顺利一点。”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啊;好歹也是多念几年,这么小的年纪出去工作受欺负了也不愿意说。”他妈在周攀的肩膀上捶了一把,叹了口气说,“但是这人死心眼啊,说如果能考得上免费的那种什么老师,或者是考上很好的学校,不然就是浪费时间浪费钱;老师,你说他这个犟脾气,要运气多好,要有奇迹,他才考得上这些。”

      周攀手里那叠资料已经填到最后一页,闻言笔尖顿了顿,又接着往下填,他写得歪七扭八,但看起来又过分认真,好像那叠表格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等到最后一页填完交还给邱宇,他就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邱宇接过来放在鼠标垫上,套上指套翻看着,“你不是找蒋南行吗?蒋南行来了,还有陈亦佳也来看看你。”

      陈亦佳记得当初邱宇说让他来看看周攀时说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到邱宇嘴里就成了她想来看看周攀,但是当时笼罩着这对母子的氛围太过沉重,她不忍心说出什么冷血的话。

      周攀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游走一道,又什么都没说。

      “你说话啊!”周攀的母亲拍了下他的手臂,周攀还是没有动作,她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又站起来,“同学我替周攀谢谢你!但是他没出息,你给了我们这么大的帮助,还是改变不了什么。”

      她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袋,封口处已经拆开了,皱巴巴的,那是陈亦佳第一次看到装得鼓囊囊的,红色的现金;她往前走了几步,抓住蒋南行的手,将纸袋塞进他的手里,手还紧紧攥住蒋南行的胳膊,“太谢谢你了。只是他不想上了,这个钱我们也用不上。”

      “阿姨——”蒋南行托着她的手,担心她往下跪,“不用还我,现在没用上以后也用得上。”

      陈亦佳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出来,之前周攀辍学后,蒋南行大概找他外公帮助过,给过他们家一笔钱,希望周攀可以继续回来上学。但结果就是,周攀决定退学,觉得没上学也不应该拿蒋南行的钱,。

      周攀母亲语无论其,但就是不愿意收他的钱,带着哭腔拍着自己儿的肩膀,说道:“还不来谢谢你的恩人!”

      陈亦佳忽地被这个称呼刺了一下。

      周攀大概是真的被拍痛了,他胸腔起伏了一会儿,猛地站起来,对着蒋南行举了一个躬,“谢谢。”

      他的声音很大,头埋得很低。

      陈亦佳立偏头去看蒋南行。他站得笔直,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视线没有落在周攀身上,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看他。

      陈亦佳就很心疼他,她觉得周攀很难堪,蒋南行也很难堪。

      不一会儿,蒋南行把钱拍在他的胸口上抵住,遏制着怒气,说:“你在干嘛啊?”

      周攀推了他一把,顺手也将牛皮纸袋掀在办公桌上,几摞钞票已经冒出了头,“我根本不会读书,走运考上大学也只是把你给的钱花光而已;根本没有什么意义。”

      他抬头看着蒋南行,胸口起伏着,张着嘴巴呼吸。蒋南行沉默着。

      周攀那个表情像电视剧里被人刺激狠了,要起来打架那种感觉,胸腔不断起伏着,呼吸急促得像个风箱。

      陈亦佳转头看了看邱宇,他还在很认真地看资料,她有点怕打起来,便往蒋南行那边靠了靠。

      正在僵持时,蒋南行伸手把牛皮纸包拿过来夹在腰侧,“这有什么啊,用不上就用不上,你这还年轻,挣钱的机会多到哪去了。”

      周攀没有说话。

      邱宇说:“行了行了,还有什么没办完的手续吗?”

      周攀说:“之前从图书馆借了几本书,还没有还。”

      邱宇说:“那你先去还书。”

      周攀看着地面说道:“我的校园卡已经被注销了,现在去不了图书馆。”

      邱宇看了陈亦佳一眼,问:“要不你跟他一起去趟?”

      陈亦佳看了周攀一眼,又点点头。

      蒋南行耸了耸肩膀,说:“一起去呗。”说完就出了办公室,周攀拎上放在脚边的红色电热毯的袋子,也跟在后面。

      陈亦佳不知道邱宇让他来看看周攀是何意味,也跟着蒋南行和周攀就跑了出去。

      图书馆在行政楼的顶层,负责借还书的老师是建校那段时间的老师,早已经退休了,现在被叫回来管理下图书馆。她的头发烫得很整齐,戴着一副金丝边的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翻报纸。陈亦佳以前来借书的时候见过她几次——她总是坐得很直,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看起来挺威严的。

      周攀低头从把袋子里的书拿出来,三本,是一套很火的网络小说,即使不看这类型书籍的陈亦佳也听过名字。书已经很旧了,封面磨损得厉害,边角卷起来,书脊上贴着褪色的标签。

      那位老师低头看了一眼周攀的袋子,然后抬起老花镜,把三本书逐一拿起来翻了一下。

      她把其中一本举起来,又扔回桌面上,书脊发出一声闷响,"这本书的封面都烂成这样了,你让后面的人怎么借?"

      周攀说:“我借走的时候就是这样子。”

      那老师不管别人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指责,"你们现在的学生,一点爱惜东西的观念都没有。书是拿来读的,不是拿来糟蹋的。你这种态度——"她把书籍整理好,又把前面的扫描仪推到正中央,“学生卡。”

      周攀说:“我的学生卡失效了。”

      那老师抬起头,皱着眉头,“怎么会失效呢同学?为什么人人都没有失效就你失效了呢?你连自己的卡都保管不好怎么保管学校的书?”

      陈亦佳站在周攀身后,看到他的肩膀绷得死紧,他急切地喘息着,脱口而出的话也很冲,“因为我退学了,校园卡已经注销了。”

      那老师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衰老的眼皮坠落下来形成一个三角形,有些像蛇皮,“退学了?要退学你不知道早点来还,要拖到现在?从建校起我就在这里工作了,见过多少人,有的人从一进来就可以看到适不适合这里。”

      周攀被说得哑口无言。

      “笑死人了,服务员卖名牌包卖久了还觉得是自己的呢;医生看病看多了还觉得自己能操纵别人的命运呢。哟你不会带了几届就觉得可以决定别人的未来吧?”蒋南行敲了敲桌子,说:“你都知道建校多少年了,人都要老书不该旧吗?你要实在不乐意就赔你几本新的。”

      那老师的眼睛从金丝镜片后面看过来,把蒋南行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定在他那顶压得很低的黑色鸭舌帽上。

      "你这是什么打扮?穿得吊儿郎当的,哪像个学生的样子?"她把书推开,全身心地开始批判他们,"经我手出去的学生,有在市委的、有在检察院的、有做大生意的,哪个逢年过节的不回来看看我?哪个见我不是规规矩矩地喊一声老师?你倒好——穿得像个混混在我面前耍横,像什么话?"

      陈亦佳站在两个男生后面,听得怒火中烧,说了一句:“都马上要死了,还那么有优越感呢。”

      那老师立即愤怒起来,一直在说他们没有礼貌,说要找他们的班主任,陈亦佳后面听不懂她说什么了,因为两个男生都转过来,直愣愣地看着她,她的脸立即发烫起来,视线从震惊的周攀身上又挪到蒋南行脸上,那双在帽檐阴影下一直懒散着的眼睛,忽然定住了。嘴角那点看好戏的笑意还没收干净,但目光落在她脸上之后,那点笑意就僵住了。

      陈亦佳心里咯噔一声,这下彻底表演了个不尊敬长辈了,还用了很没素质的方式。

      但他眼睛又忽然变亮,像半夜突然拉开窗帘的窗户。亮晶晶的目光停在她脸上,那两秒里她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先是一个压住的笑,然后压不住了,变成一个彻底的歪嘴笑,蒋南行低笑着说了声,“好家伙。”陈亦佳愣了一下,又感觉心情像是冰块里裂出一条缝隙,渗出丝丝缕缕的蜜糖,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勾了勾唇角,随即注意到周攀正在看着他们,她又把嘴角收回来。

      那老师还在持续地批评他们,“你们三个人凑不出一只耳朵吗?我问你们是哪个班级的?你们班主任是谁?”

      周攀说:“都说了退学了,哪有班级?”

      蒋南行“哦”了声,“我是混混,哪有班主任?”

      那老师便噎住了。

      “走了。”蒋南行拍了拍陈亦佳还披着的头发,又冲周攀抬了下下巴。

      陈亦佳“嗯”了声,转头又看到周攀看了他们一眼,她的脸持续地发烫。

      等到办公室,周攀的手续已经全然办完,邱宇不知道跟他的母亲说了什么,中年女人泪眼涟涟的,在临走前又站起身来,对邱宇再道谢。

      “行了。”邱宇笑了笑,说,“既然决定了,就按你们的计划来,别总是想退学这件事情。”

      “听到了吗?”他转头看了眼周攀。

      周攀点了点头,“谢谢老师。”他把书包背起来,终于看了眼蒋南行和陈亦佳,对他们的方向说了句:“拜拜。”

      蒋南行和陈亦佳一齐回应了句。

      办公室的三人目送母子俩回了家,陈亦佳和蒋南行对视了眼,才又想起来他们刚刚的行为似乎很明牌,她转头看了邱宇一眼,邱宇笑了笑说:“我才想起来,周攀的周记本还没有拿走,你们帮他送送吗?”

      邱宇推着眼睛,陈亦佳看着那个周记本,只觉得邱宇的目光有点奇怪,他把本子递给到陈亦佳面前,蒋南行却将本子接过来,翻看了几页,陈亦佳抬眼看着蒋南行的表情,只看到他匆匆翻过前面几页,随后在其中一页停留了很久。

      陈亦佳关注着他的表情,确认他已经看完了,才问他:“怎么了?”

      蒋南行变得很沉默。

      陈亦佳又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背,问:“写了什么?”

      蒋南行的目光才从本子上移开,转头看了看她,那目光看的陈亦佳有点难受,她确定那是一件和自己有关的事情。她伸手把本子拿了过来,很快就看到蒋南行正在看的那一篇。

      周攀的字迹像蚯蚓,似乎用的本子不好,字迹还出现一截一截的没有颜色,那篇文章叫《脊柱》。

      周攀写他的父亲在他还小时便已经去世,他小时候还有那种贪玩的劣根性,捡了没有引线的鞭炮玩差点把头炸开花,母亲给他挡了一下,却把一只眼睛炸出血,送去医院又无法支付高额的医药费选择摘掉了一只眼睛。周攀写道眼睛是多么重要的东西,他不明白为什么拿不出三万块钱就可以让母亲失去一只眼睛。但是他发誓,一定要努力孝顺,不要让母亲再遇到这样艰难抉择。他承包家务,帮助母亲打理家中的活计。但是从高一开始,他感觉越发疲惫,每天放学后都感觉脊柱被抽空了,坚持不住去医院就诊挂号查出了脊髓性肌萎缩,每半年就要去大医院打一种昂贵的新型药物,药物很贵,母亲又一次面临了那种选择,这次她决定的是要治疗。大医院的床位紧张,他每次只能住到过道的位置,等年轻的医生冒着汗水将一根细长的针管穿进他的脊柱里再把那个昂贵的药物打进去;后来由于注射的次数太多,他的脊柱严重纤维化,连麻药都不能打得进去,他像医生说的那样,想象自己是一只蜷缩的虾米,躬腰忍受着身后的操作,眼泪就一边滚下来。每次治疗后他都不想说话,母亲非要追问他想吃什么,他有好几次都烦躁地大发雷霆,等她走后,他独自躺在走廊的屏风后,觉得自己和周边的人完全处在互不流通的两个圈子里。

      可是即便是这样,他的腰背部还是没什么力量,他平常喜欢趴在桌子上,跟身边那些谈论成绩学校追星和恋爱的人完全不属于同一个世界,即使别人对他友好礼貌,帮助他,他也觉得和别人处在相互进不去出不来的两个圈子里。高二那年,班级上按照学习小组绑定选择座位,年级第一坐到他的前面,她上课时需要坐得很直才能看清黑板,下课时就只能趴在桌子上捶自己的腰;年级第一次偶尔会在教室里接到母亲的电话,通完电话脸上就会挂着很不同寻常的神态,是鲜少地看到她气急败坏的表情;年级第一还请他吃过粽子,他跟一帮男生一起抬着一筐篮球放到器材室,他走的很慢,厚重的木门马上就要砸过来,年级第一还替她拦了一下,结果砸伤了她自己的手。他低声道谢时感觉自己的脊柱又在滋滋放电。

      周攀说感觉到年级第一才跟他在同一个世界的。

      陈亦佳回忆起了那个时候坐在后桌的位置,教室的后门,前面打闹的人影。她慢慢把本子放下,有点茫然地收回视线,蒋南行正一脸担地看着自己,她又转头去看邱宇。

      “看完了?”邱宇推着眼镜慢慢地笑了笑,说,“是不是写得挺感人的?周攀确实是很不容易,我读的时候也在他还能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的确是那样的,善于解题的陈亦佳在想要是换了周攀的位置,她应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陈亦佳是周攀的话,她应该怎么解决这些问题,周攀甚至连聪明也没有。

      陈亦佳的手指放在脊柱上,想起来似乎看到过周攀几次,他的双脚好像就是不稳的,穿着运动鞋,不协调的脚尖总会翘起来。想起来他确实也是一句话不说,想起来他母亲那个白色的眼球。

      可这些是有聪明就能够解决的吗?

      这就是邱宇想告诉她的吗?是邱宇这个饱读诗书的,名校博士,一个现如今已经荣誉加身的,对未来野心勃勃的优秀教育家在向她证明他的理论是对的。

      他的理论是什么来着?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不在需要考虑尊严和原则的世界。

      那她是在哪个世界?

      陈亦佳终于从隔岸观火变成了看自己着火。她本来以为尚且能够应付自己生活里的麻烦的,原来在别人眼里她也是那么无力吗?她想起来自己必须要花上所有的时间去学习为自己争取一个美好的未来,想要照顾陶立芝但又总是要给她发脾气,她想起来体测时为了不挂体育拼命地吹肺活量,吹到肋骨移位;她想起来之前没有考好时坐在学校的矮墙上,墙下是臭烘烘的垃圾堆,她觉得很累很想跳下去……

      很多很多被理智压下去的情绪像决定的海水,气势汹汹地卷过来,袭夺肺里的空气。她的身体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只是机械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什么怎么办?你这么关心他你为他做什么了?”蒋南行从陈亦佳手里抽过笔记本,一把砸到邱宇键盘上,“你自己给他。”

      陈亦佳看到蒋南行的冷硬的下颌,随即他转过来,对着发愣的陈亦佳说:“走了!”

      说完便拉着陈亦佳的手走了出去。

      风呼呼地刮过,蒋南行拉着她大剌剌地走下教学楼,穿过保安亭,又往校园外走,陈亦佳的脑子还有点空白,她的视线从蒋南行的背影又挪到他们牵着的手,她看到她手上的贝壳手链和蒋南行手上的发圈视线又顺着他的手臂挪到他舒展的肩背和后脑勺上浓密着装的黑发。她第一次产生了很担心的感觉,她怕蒋南行看她的生活也像个黑洞,她问自己怎么敢拥有一个男朋友的……

      不知不觉的就到了学校梧桐底下那一排商店,蒋南行在甜品店前库库下单,等陈亦佳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上,桌面上摆满了饱和度很高的甜品,蒋南行似乎看了她很久,问她:“还想呢?不准想了?”

      陈亦佳那瞬间产生的胆怯又被压下去很多,她问:“邱老师是什么意思?”

      蒋南行在拆勺子,语气挺生硬的,“有的人吃饱穿暖之后就自我意识过剩,妄想地球是按自己的意念转的。”

      陈亦佳问,“你说邱老师吗?”

      “没说他。”

      陈亦佳“嗯”了声,觉得有点无力,即使是邱宇这样很明显地让她感觉不舒服了,可是这种微妙的感觉仍然不值得开口。

      “还能说谁?” 蒋南行把勺子往桌上一杵,“这个自作聪明的大傻逼!他根本就不配当个老师。”

      陈亦佳听着他的声音,心里闪过一丝爽感,还是说:“老师只是一个职业。”

      蒋南行冷笑着“哦”了声,“耽误我骂他了?他就不是个好东西!”

      陈亦佳低笑了声,往蒋南行那看过去时发现那个牛皮纸袋放在桌面上,她问:“你还把钱带出来了?”

      蒋南行说:“不然扔了吗?”

      “你外公不是有很多资助项目吗?为什么不走资助项目给周攀呢?”

      那样的话,刚才也不会那么难堪了。

      蒋南行不甚在意地说:“已经成立的项目都对学习有点要求,我去问过了,他不符合。”

      陈亦佳“哦”了声,“蒋南行,你刚刚为什么不高兴了?”

      蒋南行才从生气的余韵中抽回点神,他又看了一眼陈亦佳,发现陈亦佳正坐得端端正正地看着自己,她的眼珠是黑白分明的,洁净如一尘不染的玻璃,他那时没有思考过玻璃想要擦干净是需要提前沾染水汽的,只是被陈亦佳的眼睛看得分外平静,他的喉结一滚,侧开脸说:“被邱宇那番操作恶心到了,他看出来我们谈恋爱了又不敢管。而且周攀那是什么歪理。”

      陈亦佳问:“歪理?”

      “什么这个世界那个世界的,现在通网了,大家不都生活在地球村。”蒋南行坐在窗边的梧桐树底下,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伸得老高,他手里正拆杨枝甘露的勺子,包装纸被撕开的声音细而脆,“还这圈那圈的,你爱驼背就跟他一个圈,沙漠骆驼竞速圈吗?还融不进去出不来的,融不进去出不来的那叫圈,猪圈鸡圈羊圈的圈。”

      陈亦佳轻轻“啊”了声,有些惊讶地抬眼看着他,觉得蒋南行就是有种魔力,能让歪理都变得很合理。她看了他一会儿,挤出来一个笑容。

      蒋南行被看得愣了片刻。

      “而且——”他伸手刮了刮眉毛,“而且你是我女朋友,凭什么跟他一个世界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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