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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单向玻璃观 ...

  •   车子停在入口处,钱伟廷靠在车门上等爷孙俩,一老一少穿着过膝的冬衣,沿着细窄的小路往山上走。

      前面的儒雅的老人穿着西装,外套一件长款的黑色大衣,黑皮鞋迈到干涸的土地上;墓园植物很多,裸露的土地有点松软,板正的皮鞋踩上去找不到支点。

      蒋南行一手抱着鲜花,沉默地跟在蒋良达后面,目光注视着他的黑色衣角和鞋底,一步一步跟着他的鞋印,那距离对蒋南行来说已经有点不协调。

      霎那间,有点不快乐的东西冲进脑子,不过那一类型的东西在他脑子里向来是转瞬即逝的,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植物的土腥味,蒋良达的衣角和头发都往左偏,蒋南行问他:“外公,你冷不冷?”

      蒋良达停住,等着比自己高一头的外孙走到身边,“是有点冷,现在全球变暖按理说应该没有以前那么明显的感觉,可能还是年龄上来了。”

      蒋南行赞同地点点头,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下巴处。

      两人来到徐峻雅的墓碑前,蒋良达开始交代,“又一年了,今天也是等到小南下课。”

      他絮叨地说话,交代一些家里的事。蒋南行弯腰把鲜花放在墓碑下,又看了眼上面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穿无袖衬衫,手臂黝黑,挂着珍珠项链。肤色和珍珠反差很大,但她笑得灿烂,牙齿比珍珠还白一点。

      蒋南行其实很熟知外公外婆的故事。那个可怜的老鳏夫在外内敛儒雅、德高望重的样子,实际上可怜到向没心没肺的外孙反复诉说他和妻子的故事。

      蒋南行尽管不爱听,被迫也记住了很多;比如说珍珠的事儿,蒋良达说当时徐骏雅在班级里很受欢迎,同学们称她是特别的黑珍珠美人。

      比如说墓碑上那张照片的拍摄于他们见家长后,徐骏雅平时有颗大心脏,面对各种工作和汇报都稳如泰山,偏偏在见家长这件事上提心吊胆,害得蒋良达也一样紧张,为了替女友解决问题,他其实提前就跟家里坦白,说自己要跟一个中国人结婚,他们毕业后要回珠沙生活。蒋良达的父母气得半死,说祖先好不容易下南洋安定下来,攒了一定的家业,他又要做出违背祖训的决定;况且回国生活都不是回到他们的祖籍,去什么珠沙,他们起先是坚决反对这个要把儿子带走的儿媳的。所以两口子回国创业时异常艰难,但他们始终互相扶持。

      蒋良达评价他的妻子是风沙深处长大的女子,是他见过最坚韧、最善良也最强大的人。

      蒋南行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发愣,想为什么他会觉得陈亦佳像外婆?陈亦佳明明就是一颗白珍珠。或许是他们爱情的发展轨迹像?蒋南行想,但是陈亦佳也不是外国人,和她结婚也没什么阻力,不需要自己力排众议或是离家出走……

      “小南,你跟外婆说几句。”蒋良达侧头看蒋南行,“汇报一下你的学习什么的。”

      “我学习有什么可汇报的?”蒋南行把桔梗纠缠在一起的花枝分开来,花束在他手中立即变得舒展,“跟祖宗汇报学习是写进我们家的祖训里了吗?”

      蒋良达瞪了他一眼。

      他立即在脑子里搜寻这一年有什么可说的,不合时宜地想起以前崔俊恒说过的一句话。

      “蒋南行这哥跟别人不一样。”崔俊恒说,“别人是社会的边角料,家里的小骄傲——嘿嘿蒋南行在他家里就是边角料了。”

      蒋南行叹了一口气,又咧嘴笑出括号,“哎外婆——家族的边角料又来了!”

      ……

      陈亦佳弄完分数回家时已经下午了,夕阳照进他们窗户,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她换完鞋径直回屋,没有注意到沙发上半躺着个人,只听到了慢悠悠的声音,“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陶立芝经常和她的同事换班,还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情分必须还的那个人物的话是必须听的,表现得很是人情练达,导致陈亦佳根本无从推测她的作息。

      书包肩带还挂在肩膀上,陈亦佳有点迟钝地转身,叫了声“妈”,“帮老师算了下分数,你吃晚饭了吗?”

      “统计分数要那么久吗?我看着跟你穿一样校服的高中生早就回家了。”

      陈亦佳说:“是要那么久。”

      “骗我可以,别自欺欺人。”陶立芝说得笃定,亲眼看到一样把推测当事实,“别又跑出去逛了说在学校。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逛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她像一个把女儿看得透彻的妈妈,飘过来的眼神宛如在说:你是我生的,我还能看不懂你?

      陈亦佳突然一股火气冲上来,她有点想把书包砸了,拎着的那只手发胀,“我骗你?我骗你什么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到处逛了?”

      “需要我那只眼睛看到吗?跟你穿同一套校服的中午就回来了。”

      “那你可以问我为什么现在才回来,为什么说我在外面逛得姓什么都忘了。”陈亦佳低着头说。

      “那你说你在在学校干什么?”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你不相信又为什么问?学校里的教室、操场都有监控,要是想知道你可以去查监控。”

      话已经说完,陈亦佳关上房间的门,坐在椅子上时,又你觉得自己好像个应激的疯牛,为了这么一点小事总是和她争吵,她把试卷拿出来却集中不了注意力,愤怒和后悔愧疚将他左右撕扯。

      “你在学校干什么?你跟上次那个男孩子没有谈朋友吧?”陶立芝一手撑开门,那扇门只打开了一个很小的口子,露出她母亲瘦小的身形。

      陈亦佳却幡然醒悟,今天酝酿了那么久,就是为了问这个似的。

      一种不适感又爬上她的身体,陈亦佳想起陶立芝翻看自己的同学录,翻看自己小时候写的诗歌,去指点那些思想。

      如果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记忆像一个坐标轴的话,陈亦佳对陶立芝这条轴上的也那么几个很低很低的点;其中最早的那个在五年级的一个夏天,那个时候没有空调,夏天的阳光很毒,陈池在单位工作,陶立芝在家里拖地,陈亦佳吹着风扇半躺在沙发上跟妈妈分享今天发生的事;陶立芝听完评价几句,又提起她收拾陈亦佳房间时发现的纸条,上面说齐玉娜是她最喜欢的人。

      那个年纪开展得如火如荼的传纸条活动陈亦佳也被迫参加,她不记得写过什么了,隔着两张桌子,经过四五个人的手传到齐玉娜那里,陈亦佳已经记不清楚遣词造句,但很确定没写过见不得人的东西,可是陶立芝的语气让人觉得那是一件很难以启齿的事。

      陈亦佳搓着靠垫没有接话。

      陶立芝说:“朋友怎么可能是你最亲的人呢?父母才是对你最好的人,才应该是你最喜欢的人啊。”

      陈池掺和进来,说:“你管她呢,人家小孩儿也是有思想的。”

      陈亦佳那时候十岁,年轻的岁数,浅薄的经验,一点也找不出其中的错处;她把脑袋埋进靠垫里,阳光照在她的后脖上,毛孔里的汗水温泉一样汩汩冒出,她第一次产生不愿与母亲分享的欲望。

      后来这样的低点出现过很多次,被拆开的同学录和日记本,帮助别人后想母亲讨要奖励时被告知是多管闲事,遇到困难哭诉时被告知是自己不够努力。

      她的感情令人羞耻,她的表达令人尴尬,她的需求可以忽略,她的处境需自行负责。

      她好像就是这样的情况下变得暴躁易怒的,也就是这样失去对母亲的分享欲。

      和蒋南行相关的事情也是她尤为介意拿出来分享的。

      她转头看着母亲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也有些狰狞。

      陶立芝却温和下来,说:“好好,那个男孩子看着也不错,我不管以后怎么样,但是在高考前千万不要脑袋发昏知道吗?现阶段高考是最重要的事。而且你最拿得出手的就是成绩,你要是随便跟着别人搅和成绩也没了,那你还有什么?”

      陈亦佳不想再多争论,“我知道了,别说了。”

      “真是翅膀硬了。”陶立芝叹了口气把门带上。

      陈亦佳趴到桌面上,手机震了一下。

      【录完没?回家了?】

      陈亦佳一侧脸靠贴在冰凉的玻璃桌面上,低头打字【嗯,回了。】

      手机又振动,陈亦佳拿过来一看,页面提示对方发了一张照片,可系统版本过低,看不到。

      ……

      蒋南行在外婆墓碑前说了几句讨喜的话,惯常地把时间留给这对老夫妻,他闹着说冷要去车上待着,领了几句骂就往下走。

      那条路还挺长,他翻了翻手机,把其中一张外婆的照片发给陈亦佳看,等着陈亦佳惊叹地问这个人是谁,山路都走了半条,手机却一声不响;他倒真的感觉冷了起来,把手插进衣兜里往下走。

      钱伟廷穿着薄西装,蹲在车头,一股烟雾从他的头顶升起来,看起来又冷又酷。

      蒋南行放轻脚步,走到他身后突然提高声音,“伟廷叔,躲着抽烟呢!”

      钱伟廷没转头,声音带着笑:“蒋董还得有一会儿下来吧。”

      “就躲老头子,我的肺一点也不重要。”蒋南行在他的旁边蹲下来,盯了一会儿远处的空气,说,“伟廷叔,你这身板,年轻的时候没少打架斗殴吧。”

      钱伟廷笑了一声,“年轻的时候就是开的大车,做体力活,没有时间打架。”

      “你看我信吗?吴姐可是没少八卦你的风流往事。”蒋南行腿长又穿得紧凑,一点也蹲不下去,他踮了踮腿直接坐在地上,“你这种气质,也不爱说话,年轻的时候肯定更酷,就算没钱也能迷倒一大车的少女。”

      钱伟廷说:“你香港电影看多了。”

      “真的。”蒋南行说,“怎么才能练就一身气质,就算没钱没有才华还能被人爱得死去活来的?”

      钱伟廷手指夹着烟,烟雾弯弯曲曲往另一边飘,他转头看了会儿蒋南行,笑了声。

      蒋南行说:“我不是说你没钱没才华啊。”

      “少说话,你也可以。”

      “不行,这个我憋不了。”

      “你们干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怒吼,两人转回头去,蒋良达正往下滑了一步,鞋底沾上泥土。

      “外公你小心!”蒋南行几步上去要扶他,却被一巴掌拍在手臂上。

      “你们两刚刚在干什么?”

      “什么啊我们?”蒋南行皱着眉,又转头看了钱伟廷一眼,“外公,我又没抽,就伟廷叔一个人在这儿抽。”

      蒋良达看过去,钱伟廷把烟头灭了,挺酷地一点头,“啊,他没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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