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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忆·顾·其三 ...

  •   她不会讲话,不会进食,甚至不会眨眼——她连刚出生的婴儿都不如,婴孩至少是存在本能的。而即使如此她也有严重的创伤后精神障碍,至少一个月她没有任何自主活动。

      我只想揍得邱平云叫爹。

      我花了四年让其心智及知识水平与一十五岁寻常少年相符,并且开始教她可以更改自己外貌年龄的法术。这对于没有基础的学生来说很难,而在我发现她体内具有极巨量的内力后,她身上便充满了可能。四年来我却好像真的在养育一个孩子一般,我知道她喜欢吃三色糯米团子和一品锅、因为精神障碍不能穿鞋、喜欢紫色的物事…

      我一直在向她确认:“她只是一件兵器”。这不只是在告知她,也在提醒我。她笑着向我承诺又如何,这正是我所期望的。

      我或许过于扭曲了。我对她的教学较邱品云更加严厉,甚至于越严厉我的良心就愈能安放。而后邱平云召见了他,夜半二人同归书院,邱平云的眼中竟少见地少了那份对我的敌意,我并不以为意,以为是他良心发现了。他提出让御诸随他在杏书院和正殿两处受业,我却看不出他的心思:是怕我在“兵器”上动手脚对他不利,还是怕我凭她对桃园不利?但我同意了,因为凭那孩子眼里的忠诚,任他邱平云说什么都杯水车薪的。

      我本不愿让顾御诸面见邱玉町,如果她见到那孩子的境遇事情会变麻烦的……或许还会做出一些令我头疼的事。不出所料地,玉町批判过我对顾御诸的教学方式后就开始带她旷课出游。所幸玉町心思细腻,至少所选尽是些不大要紧的课,只是那丫头竟为了几串糯米团子就被引诱了去……

      只是终有一日、无论是作为人还是兵器,她都将远去。如此的话语、竟说不出。

      一向乐于出游的她某天竟悲伤了起来,我心下讽刺:果真是人,不如兵器冰冷。问其原因也不答,难道是传说中的“少女情结”……?向玉町了解却并未有过中意之人,而此情绪也并未影响教学,我便不能再管。我对顾御诸的教学难度已经有些超过了常人水平,虽非疲惫却是艰难,而她仍是沉默,即使被击倒,我对笑时她也能即刻站起并继续修行,她听话得有些过了头,这于我本是好事,如今却不知为何看她洁白的影子在视线里狼狈地活动时,我的心情如此憋闷。

      我也像家主一般对她生了至亲之情吗?如此想来再合理不过,只是那是错的。我需要找个办法杀死这种情感,我只能、不得不当她是兵器。她提出加强修行,只是为了能更快的成为我口中“趁手的兵器”,闻言我却横生厌恶,不是对他,是对顾谖。

      顾谖,你怎么了?简单的事只需权衡,一向理智自持,到如今却这般窝囊。

      我同意了她的请求,或许是因为她身上的奇妙太超过:每当经历一次死亡□□重铸时,强度便会更甚。于是我对她进行了极残酷的训练,我无甚感觉,只想她可以快些厌恶我。顾御诸你厌恶我吧,永别原谅我,若你我相看两厌了,兴许能减轻我的愧疚。

      我已经忘了如何发现这拙劣的法子不奏效,只记得她长眠中转来时重新绽开的笑,即使不用内力,她的身影也能清晰地印在我眼中,我开始留心她的美,她那洁白的发、金的眼和唇边的痣。他对我笑时的眉,犹抱琵琶时的腕……与初见时相比,她的体态已经丰满而健康,智慧也已云壤之别,却仍不失质朴纯真。袁晓堂说只怕她并不是映于我眼中,而是心中罢。我对她的笑的确远超于先前的百年。而我对她的恶于她来说又算什么?思至她下次转来时我却仍要那般对她,我便只觉自己鄙劣。

      你何必做到如此呢?这真的是我所期望的吗?上层只有邱玉町和袁晓堂可以信任,如今再去以兵器之标准教导她也再无用处。除了书院,我还能为桃源做些什么?她是那样不幸,无际的寿命只会为她带来无止的痛苦,如那池中的游鳞,不觉沧海天穹,只一方之地……那时她与我恼了,我却以为相比她先前的笑更为美好——她从来都是一名活生生的、有着喜怒哀愁与流转温存的人。而且我似乎已经将它作为一名美丽的女性来看待,似乎已经无法平静的接受她要同那些男人交往。似乎已经有违道理,却不可自抑地……

      而我似乎更要教她少说些刺激男人的话,以她的美丽与智慧说出这般话语,就好像给了尘土上身的机会。她也不应该只从书中看到这世间的美,我应该带她去看看,我们可以游遍千万山,共赏水中月,风雨兼程,不问归处。

      又该联系袁晓堂了,十几年来辛苦他了。

      存于世百年却只四年真正逍遥,虽不习惯,但真实地快乐至极。我未有倾慕于人的经历,也实在不适合情爱风月之事,只能做到替她栉发,在她耳后别上与她相称的花,她是唯一一个知晓我名字的人。我将御物之术传授于她,却无法说出心爱二字,我想少男情结。着实多余。她总无意识地牵住我的手,开心时会不自主的拥向我,我早向她说不要做刺激男人的事。我也是个男人,她却当真将我视为男人吗?这孩子也总“先生”、“先生”地叫,实在令我惆怅。

      她问我做这些的理由,我却只说出想教她爱,当她说出那句我如何也说不出的话,我面前浮现的却是她远去的背影。我早知她终究要离我而去,又或者我会先她一步,我们终有一别。可她还会遇到很多人,我竟开始羡慕起那些与他相遇的人。

      你会与别人相爱,而现在我却自私地想先一步占有你。你能原谅先生吗?先生愧对于你,但请你现在记住:爱与自由是生命永恒的主题,只要你的心自有你便不会消亡;只要有人记得你,你将永远存在。

      而先生有你足矣。

      她湿漉漉的,是那样美好,令人移不开眼 也说不出话。她不属于桃源也不属于这个世界,一切都不能束缚她。她可以爱桃源、爱顾谖,可以爱任何事物,而她不属于任何事物,而顾远之 还是属于桃源的。

      邱平云性格大变的原因是他多年前于境外留下的伤痕中带有的殍的残念。他能坚持三十多年不完全丧失自我已是极限,如今他的病已无力回天,想来那时让我远离上层的原因大概也是为了让书院少受牵连,可他若是执意要我和书院亡,又有何办法呢。书院的□□那株千年杏木是顾家祖宗传下来的云枝的生母,将衪交托于我,使我不忘顾家家训与使命。那株杏连接着通往其他世界的入口:庶几台。我与其内使者也算交好,而现在我或许要把鱼儿交给他照顾。我通过杏树联系到的那几个“笔友” 或许也该派上用场了,分别时终于将那三字托出。与人表露情感,原来这样好受么。

      玉琴横笛,桃花山溪,明月照尽浮华间,凡尘不过戏言。韶华易谢君难见。

      光阴时转,思念难磨,重逢遥遥无期。此一别若是永别倒对谁都好。邱平云再次出面的第一件事却是以杏书院为要挟向我索要鱼儿。而他不知那颗千年杏树的灵性:若书院遇险,衪会将书院转移至其他世界的。他能拿走的不过是顾谖的一条命而已。我又怎可能叫鱼儿给他。一生献于桃源,最终竟是桃源军人将自己诛杀。我并非想索求什么体面的死法,只是喰鬼之谜未解,我于桃源做过的事不足贵,确实无法甘心。

      与她的最后一面竟狼狈至斯。

      境外的真相,究竟如何。

      濒死之人神识海会出体,所有意识将会随神深海消散——人们是这么认为的。喰鬼攻破结界,大举入侵桃源,桃源陷入百年来首次浩劫。神识海出体后我可以看到他人的神识海。桃源民众的神识海如丝线般被牵引至桃源结界上空,大半却中途更改方向往境外去了。觉之诡异便尾随其去。

      若我所见是真相,一切又有何意义?

      神识海至境外皆化为殍。去入侵桃源、杀害亲人,将人类吞入口中,咀嚼、下咽。我感受到我的某部分离开了我,我多年前食服的那只殍化作了一个人的神似海。聂辅先生的神识海。

      我和顾云枝杀死了聂辅。他随着口腔、食道、消化器官,融到了我们的身体中。我杀的殍是桃源人所化,残忍杀害桃源人的殍——是桃源人所化。

      “谖”,意为“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旧忆·顾·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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